《许愿的正确方式》我已在世

6、房东

　　高二那年，曾经有一部魔幻爱情电视剧异常火爆。

　　大概讲的是男女主从小青梅竹马后因为家庭原因被迫分开，之后经历种种，破镜重圆修得正果的爱情故事。魔幻则指的是剧情的每一次推进都是通过常人难以预料且浮夸的方式达成的。

　　男主因为有外国血统所以从小金发碧眼，特别好看，沈辰星当时还为此曾有一段出国念书的愿望，后因认清自身能力，遂作罢。

　　其中有一幕，男女主小时候分开时，女主妈妈拉着哭闹的女主离开时说道：“跟着小黄毛你是不会幸福的！”

　　沈辰星记得，转天上学时还笑着还把这一幕讲给刘诗晴听来着，而被后者狠狠吐槽笑点过低，因此印象深刻。

　　而此刻，白梓显然就是那个品行恶劣的小黄毛，刘诗晴则是那个挡在二人中间的‘妈妈’，沈辰星就是那个不知所措的女主，现在只要多看一眼小黄毛，就会收到妈妈的一记眼刀。

　　当时，沈辰星总觉得这个能说出自己印象中高三生活的白梓，似乎知道些关于自己老年痴呆的秘密，于是或多或少的缠着他多问了几句，而刘诗晴出于对白梓的刻板印象，又抱有强烈的不信任。

　　于是，沈辰星在刘诗晴第三次拉开想要聊天的二人时，轻轻甩开后者的手之后安抚了句：“放心，我又没啥能让他图的，他长得也还算不错，怎么看都是我有的图。”

　　刘诗晴闻言，当时愣了一下，从那之后就也变得沉默寡言，一言不发，再之后局面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三个人现在就像三个同极磁铁一样，呈现出一副谁也不能接近谁的三足鼎立之态。

　　‘唉，明明刚才还聊得好好的。’明明以前耍赖时候这招活跃气氛都超好用的，这次居然失败了，长大了真没劲，都不懂幽默了。

　　人在尴尬的时候一般都会假装很忙，沈辰星在此时觉得这就是真理，奈何自己手里无事可做，所以只得加快步子低头赶路，试图甩开缠绕着三个人的低气压。

　　明明只有十几分钟的路，沈辰星却感觉像是走了几十分钟，现在三人间的气压已经低得让不少蜻蜓一直在绕着头顶飞了。

　　最先打乱那隔在这层尴尬磁场的，是那来自路边的一声吼。

　　准确的说是来自擦肩而过的中介先生——小刘的一声招呼。

　　当时，静音低压三人组路过一位坐在电动车上，嘴上正不停的重复着社畜三连的正装小生时，那略显蹩脚但真诚又卖力的普通话，让沈辰星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毕竟，多年来她早就被迫练就了极佳的听力用来挽救她的脸盲。

　　但现在老年痴呆的她，连多年闺蜜刘诗晴都不认识了，再加上这人生地不熟的，怎么会还有熟人，便也没当回事。

　　再况且三人当时正被低气压环抱，安静的落针可闻。小刘的电话打的实在显得有些聒噪了，便就打算这么快步冲过去，不曾想刚走三五米，就被才撂下电话，匆匆赶上来的小刘喊住。

　　小刘操着比刚才还大的嗓门，配合着有些夸张的大摆臂，冲着一行人边走边招呼道：“沈小姐，这边这边。”

　　沈辰星刚还在盘算着漫长的苦行何时结束，救世主就这么突然自己冒了出来，马上就像多年不见得好友重逢般，热情地回应起来。

　　一时间搞得小刘反而有些不适应，手足无措似的：“那，那个，沈小姐，我按照你的要求一共帮你挑了三套房。刚和其他两位房主们打完电话，咱们随时都可以去看房。”

　　沈辰星回头看了看身后一脸戒备和一脸期待的二位，也顾不上其他的，毅然决然的搭上了小刘的橄榄枝：“好啊好啊，正找你呢，快走快走。”

　　虽说沈辰星至今也没搞太明白为什么放着好好的自己家不住要来租房住，但是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便打算跟着挑挑看看。

　　在那之后的沈辰星，早已不记得小刘是怎么带她们闪现到的第一套房子面前了，只知道全程小刘都在和后面二位搭话热场子，卖力至极。那是沈辰星难得的惬意时光。

　　眼前的是一栋砖红色的三层古朴小楼，甚至古朴到有些老旧，小楼的一侧已经爬满了爬山虎，有几根甚至已经向着小楼正面进攻。迈进阴冷潮湿的楼道时，沈辰星不自觉的打了个哆嗦，而后便加快了脚步。

　　沈辰星之前在面对填空题时，总是一筹莫展，生怕错过正确答案，但面对选择题总是轻松许多，毕竟无论单选还是多选，答案总会在其中。就像现在，沈辰星从进来的一瞬间就知道，这套房子就不是自己的答案。毕竟，这个阴暗的黑洞和自己脑子里那个理想的家的模样实在是相去甚远。

　　四人一行不过是依次走了进来，这狭小的大厅就已经有些捉襟见肘的让人无处下脚了。

　　从进来的一瞬间，盛夏的暑气便被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驱之不散的阴凉。“这倒好了，都不用开空调了。”沈辰星打趣道。

　　“沈小姐好眼光，房主也是这么和我说的。”

　　坏了，他来真的。

　　而此时翘着尾巴的白梓同学正一脸兴奋的在这狭小空间里四处游走，东看看西逛逛，和探险一样。仿佛这屋子有什么大名堂一样。

　　沈辰星见状便拉着他走到晦暗屋子外的唯一一处有阳光的阳台，一脸标准假笑配上苍蝇搓小手的虔诚发问：“白梓先生，这破房子，怎么样？看你这么兴奋，有什么讲究？”

　　白梓同学倒是也不藏着掖着，同样回以假笑营业脸，兴奋的说道：“我只是没见过这么破的房子，第一次见，也算是开了眼了呢。”

　　接着换上一副同情值拉满的语气道：“倒是沈同学，看上去这是有什么疑问吗？”

　　沈辰星皱了皱眉：“尽管我不懂啊，但是，看这个样子，无论哪个方面看，那这套房可以说啥都不行了。他为什么要推荐给我啊，是因为便宜吗。”

　　白梓：“不好说哦，我刚迷路的时候路过附近好像有个高中来着。”

　　那咋了？沈辰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远处的小刘倒是接上了话：“白先生好眼光啊，这附近，从幼儿园到高中应有尽有，是个妥妥的学区房。”

　　沈辰星此刻终于懂了那句人无语到一定程度是会笑出声的含义。

　　今天刚得知不用上学，就看学区房？这十来年学还没上够啊。这学校到底有啥啊。

　　这就是精挑细选的第一套房？沈辰星对于未来的住所充满了担忧。

　　在去第二套房的路上，小刘看着走在前面兴致不高的沈辰星，偷偷拉着刘诗晴问道：“沈小姐是不是对我推的房子不太满意啊，从早上给她打电话开始就没什么兴致的样子，这和她昨天来租房时的态度变化有点大。”

　　“没，她最近青春期，就这样，喜怒无常的，昨天晚上刚和我打一架，今天早上就和我玩失忆，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她这是在和我闹脾气，没你的事儿。”

　　“啊，这样吗，不是因为房子问题就好。”

　　和第一套比起来，这第二套可以称得上是天差地别，的确不枉费小刘一路上一直狂吹：“不喜欢没关系，后两套才是我的精心挑选之作，包满意的。”

　　这套房可以说是楼层适中，环境幽静，设施齐全，最重要的是阳光充足，相比第一套的阴暗憋闷，这里简直是天堂。不过同样的，价钱亦是很美丽，就在沈辰星纠结许久，几乎都要咬着牙准备拍板的时候。

　　刘诗晴戳了戳沈辰星，低声道：“这离你上班的地方太远了吧。你这一天要早起少说30分钟啊。”

　　？

　　刚才要看学区房，现在说上班远？上什么班？谁上班？沈辰星像是听到了什么世纪大新闻般，一时间大脑宕了机。

　　中介则也是趁机拉着白梓到一旁：“这房您满意吗。”

　　“我看沈小姐也挺喜欢，不如您还是劝劝，实话说，这房挺抢手的。”

　　白梓看着陷入恍惚的沈辰星，还有此刻站在旁边一脸警惕盯着自己的刘诗晴，时至今日自己都不知道沈辰星究竟在外面把自己描绘成了什么样的凶神恶煞。

　　不自觉的笑着答道：“我......？我可做不了她的主。”

　　当一行四人驱车到达第三套房楼下的时候，白梓最先停了下来。

　　白梓站在楼前，呆愣愣的有些出神。而刘诗晴看着白梓，终于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题的关键，指着白梓向小刘问道：“他和你是一起的？”

　　小刘则是一脸不可置信的看了看沈辰星，又看了看白梓：“你们不是一起的？”

　　白梓被刘诗晴这么一喊，像是才回过神似的，答道：“我？我回家啊？”

　　“那正好，我们就顺便借下门禁卡了。”小刘在就坡下驴，谁也不得罪这方面有一手的。

　　一行人在小刘的话题转移之下就这么糊里糊涂的上了电梯。

　　沉默再次拥了上来，不过这次抱住的是电梯里的所有人。

　　“您几楼？”

　　“17楼。”

　　“巧了么这不是，那咱们正好同楼层，不用出了电梯再爬楼了。”小刘甚至还笑嘻嘻的回头和刘诗晴打趣道。

　　连沈辰星都不得不佩服他的找话题能力。

　　电梯一到，白梓第一个走了出去，只不过，第一时间没有去开门，转过身来似笑非笑的靠在电梯旁，一副准备看热闹的样子。

　　出了电梯间，就看见一条长长的连廊，很好，一梯两户。

　　沈辰星看着白梓在门前转身歪着头的模样，突然联想到了昨天礼堂里，他认真思考后笑着说没见过学校里放鞭炮的画面。

　　此时，同样的表情再次在他的脸上浮现，而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很大胆的那种，不自觉的钻进了沈辰星的脑袋里。

　　小刘非常礼貌的冲着白梓一个点头微笑：“白先生，您哪边？”

　　白梓没说话，只是依然笑着摆了个请的手势。而后待在原地，任由小刘带着二人向着连廊对面走去。

　　显然刘诗晴此刻也想到了什么。拉着沈辰星快步跟着小刘向着白梓的反方向走去。

　　相比于第二套那种看起来已经心情愉悦的房子，这套房子无论是环境，还是位置，都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窗明几净，南北通透，沈辰星最爱的还是那扇，怎么看都神清气爽的落地窗。

　　但是贵。很贵。

　　小刘一眼看出沈辰星的喜爱，趁热打铁道：“刚才有约房主来的，但他好像还没到，您要是真的看好，我再打个电话商量商量价钱？”

　　刘诗晴则是打着商量的名义，趁机一把沈辰星拉到一边，疯狂建议再换一套，不停念叨着什么：“这么看来第二套房其实也还不错，只是有点距离问题而已，如果住在这里，那就要有人身安全问题了。”

　　“当年，他就因为考试发挥失常没有考第一，而咱们班的孙明峰恰巧和他同考场，考试时坐在他前面，考试前多回头看了他一眼，就被他打着影响发挥的由头，放学时堵在小巷里一通揍。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我都不认识他了。那叫一个惨。”

　　刘诗晴口中的孙明峰，沈辰星根本不记得长什么样子，只是在那模糊的印象中，好像是一个因为整天和隔壁班厮混在一起而在本班不太合群的男生。

　　怪不得自从听到白梓这个名字，刘诗晴就启动了一级战备状态。

　　正说着，敲门声伴着一阵手机铃声响起。

　　随着白梓电话的接通：“喂？”

　　仿佛回音一样静静回荡在屋子里。

　　多么似曾相识的一幕。

　　“所以你们这是？什么play？”

　　小刘看了看举着手机站在门口的白梓，又看了看沈辰星道：“那这中介费？”

　　看着此刻笑吟吟站在门口的白梓，此刻阳光在他身上镀了层金光，沈辰星没由来的想到了昨天早上那个坐在自行车后，被沈辰星拉着一起生死时速的高中生白梓，那时后座的他也是这样被光照着。

　　想到了墙上那被射灯全天照亮的优秀学生代表。又想到了刘诗晴口中的校霸实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把他们联系到一起，这实在是割裂的不像同一个人。

　　回过神时，一行人已经在签合同的路上了。

　　最终在付了中介费后，白梓还是慷慨的给了个熟人优惠。

　　落日，带着夏末的余热，依依不舍的停留在窗前，拉长了窗前沈辰星的身影。

　　孤零零的，斜长又模糊。

　　刚搬完家的沈辰星，告别了被老爸喊回家的刘诗晴，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顾着短短一天里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吵架的闺蜜，毕业的她。失联的父母，失忆的她。一觉醒来哪也不是哪。

　　瘫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夕阳，懒懒的看着尘埃在夕阳里跳舞，一时间觉得房租也算不白花，随后目光不自觉的落到了一旁的行李箱上。

　　那个小小的箱子里放着二十二岁“自己”的全部家当。

　　自己究竟在这一夜之间错过了多少人生的故事，还是其实因为这悲惨的生活实在过于凄惨，完美的大脑保护机制选择了深埋记忆，以致自己一觉醒来就要独自直面凄惨的二十二岁人生。

　　沈辰星还没有找到答案。

　　不过也没有什么时间来供她思考了。因为把目光从行李箱上移开的她发现，在夕阳里跳舞的灰尘实在是有点太多了，有点影响空气质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