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月雨楹梦

1、第 1 章 “走累

　　“走累了的时候，就停下来休息。”我是这样想的，应该方倩倩也是。
　　倩倩和我是一起进入公司的，久而久之，我俩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反正在这个城市里，我也没有其他认识的人。
　　不过，这次的情况，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去冰岛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愿望，在工作五年后，我突然极力想实现它，或许可以解释为逃避现实吧，我也没想过有什么人和我一起。
　　尤其是方倩倩，她是个工作极其认真的人。所以当我和她说起这件事时，已经准备好了她不厌其烦的劝阻。
　　没想到，她说了一句：“好的，什么时候。”
　　“我不会英语。”
　　“翻译软件。”
　　“请假很难请。”
　　“有年假，再说，总会请到的。”
　　好家伙，原来比我想得全面，我也不再犹豫，立即着手准备出发要的材料。
　　说起去冰岛这件事，实话说，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又不是必须要去，只是掐指一算，发现自己快要三十了，“还没有好好疯狂过”，这句话一直萦绕在我的耳边。它是我们组长的微信签名，从一加他微信，我就注意到了，此后，每当看着他那没剩几根毛的头顶，我总是想起他说的这句话。
　　“以后我一定不要这样，我还年轻。”
　　然而，现在我已经迈入奔三的门槛，再想不出啥事去做，真要三十岁死，七十埋了。
　　我在飞机上刷着小红书，最近很流行去国外玩再加上某一部电视剧里的配文，听起来很激动人心，我选了一个，拿给方倩倩瞧。
　　“不错。”得到的是这样的答复。
　　“哎，我们现在马上就可以也这样干了诶。”
　　她没有回复我，只是忙着不知道给谁发消息。
　　这也难怪，本来就不是什么很好的朋友，网上说，同事之间不可能成为朋友，我想，也有一定参考性。
　　最终，我睡了一个囫囵觉，直接到了雷克雅未克。

　　一落地，我们便租了一辆车。说到这点，我是很惭愧的，因为提出去冰岛的人是我，实际上在旅行计划上是一点也没做，几乎全部由方倩倩承包，想到这，我突然觉得自己很不是个人，立马夺过方向盘，承担起了开车的重任。
　　冰岛的景色，毋庸置疑，每一幕都很漂亮，我故意把速度减慢，可以看看周围的风景，可这样，也导致了我们迟迟到不了终点。
　　看着旁边被画得密密麻麻的计划表，我感到不好意思，准备和方倩倩道歉。
　　“什么，又没什么大不了的，想去哪就去哪啊。”
　　“可是，那是你辛辛苦苦做好的。”
　　“你不也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吗？来冰岛不是马上就有的决定？而且你什么都没做。”她的眼睛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我。
　　讽刺，绝对是讽刺，是，我没做计划，但那是，那是……
　　我说不出口，因为我的确有空余的时间。
　　在出发之前，我的脑海里都是做计划，计划。但当我下班回家后，又不想动一点，倒不是说懒惰，就是累，太累了。
　　到现在，我也不愿意承认，躺在床上的我更愿意明天宅在酒店一整天。
　　但这怎么可能呢？
　　于是，我准备带方倩倩去往维克镇，那是我唯一想去的地方，听起来就像是童话世界里的名字。
　　7月的冰岛，虽然我什么都没计划，但好歹也搜过几张图片，这个时候，正好是鲁冰花开的季节，而维克就是花开的地方。
　　方倩倩答应了，然后我们没说过多的话，这次感觉是我故意的，但平时我俩话也不多。
　　我开着车，她坐在旁边，死死盯着前方的路，极其认真。
　　“嗯，我想你也没有必要担心我的驾驶技术，虽然昨晚有一点失眠，但现在很精神，你放心。”
　　“可以往旁边靠一下吗，我想下来。”
　　我把车速慢慢减下来，停在一座小山坡旁边。
　　方倩倩没有下车，转过来看我一眼，低下头去。
　　“你怎么啦；对不起；有什么难过的事……”我不断考虑用什么话语。
　　“林筝，我想这次我要回去了，说声告别。”
　　“回哪？”
　　“回家，老家。”
　　我反应了一会。
　　哦，回去，回去？与我无关，我拦不住人走，也拦不住突发事件。哦，我会去找你玩的。
　　最后一句离别万能金句，快说快说。
　　但终归没有说，我直接打开车门，避免她看到我难过的模样。
　　这里的山不高，因为是夏季，冰岛变成了绿色的海洋，我沿着小路向上爬，因为面前只有一条路，还有我想看看高处是什么样子。
　　记得以前刚入公司的时候，组长就告诉我们人要往高处走，教我们如何在酒桌上和领导拉进关系。可我做不到，我没法理解，醉醺醺、头脑不清醒的情况下怎么谈得成正事。后来，身边的人一个个走了，有的高升，有的被辞退，有的离职考公。每一个走的时候，我都说你是最好的，会想念你的。后来，来了新人，相处得比之前的好，我的话就如同陌生人的夸奖一样，客套又虚伪。
　　后面，是真的成了陌生人，即使之前关系有多好，聊得有多来，最终只剩下我在整理屉柜时的感叹。
　　而方倩倩，是一直没有走的人。我庆幸她留在这里，庆幸我熟悉这里，庆幸我不用花大时间去社交又一个人。
　　说到底，我讨厌离别，不管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如果要分离成一辈子遇不到，何必让我们见面。
　　面前的天很蓝，底下的草很绿，我的泪痕慢慢被风吹干了。
　　冰岛不愧是冰岛，景色就是漂亮，绿色铺满大地，纯洁又静谧，只是……
　　“让人觉得孤独。”
　　“你有这样的感觉吗？”
　　旁边有个年轻的男声传过来，我转过头一看:
　　蓝色的毛线帽，银框眼镜，右眼旁有一颗雪粒大小的黑痣，再加上这种认真的神态。
　　“完了，是他。”
　　“方星宇。你还记得我吗？”他看我迟迟不说话，主动介绍自己。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高中时我的暗恋对象，暗恋到全班都知道的那种。
　　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说出无数个幻想重遇场景的：“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他回了一句。
　　面前只有风的声音，我们就这样面对面看着，仿佛在搜寻对方眼下的细小岁纹。
　　时间略微公平地在每个人脸上留下了相同的印记，但又给予了不同的经历和气质，即使过去再熟悉也难以接近。
　　我突然又想流泪，但在他面前，我不能这样做，而难过的是，我没有任何掩体，只好转过头去。
　　他没有走，我感受到了，眼角滑过一滴泪。是的，我明白，是我的祈祷有了作用，一些失去的东西在重新回来。
　　但又在失去某些东西——
　　我顾不上那么多，拼命往山下冲，既然都在，为什么不能都留住。
　　方倩倩依然在那，倚靠着车门等我下来。我扑到她面前，抱着她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