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红笺》染疏雨怀

20、心悲成疾慕少年郎

　　听到这里，伍皖只觉心脏骤停，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她下意识地擦拭眼角的珠泪，悲伤如同涨潮的海水，将她彻底淹没在窒息的黑暗里 ，连呼吸都带着刺痛的钝感。

　　“阿鸿，你去哪了……娘想你了……你快回来啊！！！”伍皖跪倒在地，整个人失魂落魄得如同被抽去灵魂的空壳。

　　“伍夫人，别难过了……少主他应该已经去到别的地方躲起来了，他会没事的。”几名弟子将伍皖搀扶起来，轻声道。

　　回忆到此便结束了，伍皖回过神，发现自己竟回想起曾经悲痛的记忆了。

　　她的心仿佛被揪住的痛，她紧紧攥着长裙，心道：“阿鸿，四年了，这期间我们一直在找你，求你赶快回来吧……”

　　伍皖望着远处走远的傅祁殷，仿佛释怀道：“看，阿鸿，那人多像你……背影都出乎意料地相似，他定是个同你一样的皎皎君子……”

　　傅祁殷一路朝西北方走去，果真在结界处瞧见有一大石立在此处，丹色写下“沉香谷”二字。

　　“就是这里，沉香谷……”

　　浓稠的雾霭自上腾起，似千万缕浸湿的棉絮，将天地织成混沌的幕布，使人仿佛置身于一场未醒的朦胧旧梦。傅祁殷踏入此处，老远听见一阵琴声。

　　古琴之音悠悠而起，如松间山风，携着草木的清芬，轻柔地抚过耳畔。音色醇厚古朴，似远古传来的深沉呼唤，每一声弦响，都敲在人心最柔软处，让纷扰的思绪瞬间沉静 。

　　与此同时，傅祁殷还听见二人交谈的声音，一人声色低沉稳重，天生予人威压感，另一人音色活泼俊朗，透着一股俏皮劲儿。

　　“长老真是不解风情，明明弹的曲子很好听啊……”

　　“你好吵，能不能安心弹琴？”

　　“可是我不说话，我要这张嘴有何用？”

　　“吃饭。”

　　“……”那活泼音瞬间沉默。

　　傅祁殷心想：“沉香谷的乐仙似乎也没多大年纪，应是比我小几岁的少年郎。”

　　他又想着：“现在我进去真合适吗？他们两个人在讲话，我这时候进来就和他们一起听曲？那会不会太尴尬了。”

　　可就在傅祁殷有所顾虑之时，里边的乐仙却开口道：“看来又有一位弟子来了啊，还不进来一起听乐曲？”

　　另一人也道：“是谁？”

　　听到那二人皆呼唤他了，他只好走了进去。

　　“傅祁殷？”待看清来人后，男人有些惊讶道。

　　傅祁殷也目瞪口呆道：“师尊？”

　　紧接着他又道：“师尊怎么也来这沉香谷了？”

　　“你这话说的，像是我不能来了？”晏恒翎听闻皱着眉反问道。

　　傅祁殷连忙解释道：“弟子不敢。听其他长老们说，师尊喜欢来这沉香谷休憩一番，所以我也来看看了。没成想师尊也在……”

　　晏恒翎道：“既然来了，那就上前来吧。”
　　此时此刻，那乐仙却有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看着师徒二人，调侃道：“没想到长老又收了一个徒弟，不是说之后不收了吗？”

　　晏恒翎：“……”

　　傅祁殷：“……”

　　乐仙依旧滔滔不绝道：“你这人啊，平日里冷冷清清的，不让人靠近，我看啊长老心中其实很想有人陪着的吧？专门收个徒弟来陪自己是呗。我都知道的，不必过多掩藏。”

　　最终，晏恒翎实在忍受不了，破口骂道：“你不是乐仙吗？不应该好好弹你自己的琴吗？在那里废什么话！这些都是我自己决定要做的，还轮不到别人来评判。”

　　道完，乐仙沉默了半晌。而傅祁殷也愣住在地，他还是第一次见师尊如此生气。他想着，这位乐仙似乎很了解师尊的内心所想。在他看来，或许晏恒翎是口是心非的。

　　“好好弹琴，听到没有。”晏恒翎深吸口气靠在了胡桃木亭的柱子上，乐仙也只好妥协：
　　“好吧好吧，长老所言极是。”

　　乐仙指尖轻挑，琴弦震颤，一串空灵的音符倾泻而出，宛如山间清泉，在青石上叮咚作响，潺潺流入心底。琴音回荡，在这一方天地间，编织出如梦似幻的音乐之境。

　　傅祁殷同样学着晏恒翎端坐于小亭中，渐渐地，他感受到体内一股不可阻挡的汹涌力量贯穿全身筋脉，灵魂此刻得到舒缓，那破烂不堪的空缺也被补上，当真是一首绝妙的清心曲。

　　一曲毕，乐仙缓缓放下双手。晏恒翎也在此刻睁开了眼睛，他瞥了一眼乐仙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傅祁殷欲要跟上他，却被乐仙叫住：“这位小郎君啊，你家师尊性子怪的很，脾气大的不得了，今后你可要多多注意你师尊的心情，免得他发火你们又要遭殃噢～”

　　傅祁殷什么也没说，行了礼后就匆忙跟上晏恒翎。

　　他随着晏恒翎来到了一处……温泉？

　　看着滚滚升烟的温泉，傅祁殷不解：“师尊这是要做甚？他身上不是有伤吗，为何还要泡温泉……”

　　可之后，傅祁殷眼睁睁看着晏恒翎走过一众温泉，来到了唯一一处略显怪异的泉子里，对比其他温泉，它并非冒着热气，看着十分平静如水。

　　晏恒翎站在泉子前，他侧头望着傅祁殷：“你来作甚？”

　　傅祁殷挠挠头，答道：“我看师尊来了，我便也跟着来了。师尊莫要赶我走…”

　　最后的那几句话犹如撒娇，晏恒翎有些招架不住，自己还没说要赶走他，他反而祈求自己别赶他走。不知怎么的，晏恒翎觉得此刻氛围尴尬，还带着一丝不明的韵味掺和其中，这么大几片温泉，此时此刻只有他们两个大男人在这里。

　　“我何时说要赶你走？”晏恒翎反问道。

　　傅祁殷道：“意思是师尊同意我和你一起泡温泉了？”

　　“……”

　　晏恒翎支支吾吾着道：“算…算是吧。你要泡就泡，不泡就滚回去和你师兄们一起修炼。”

　　傅祁殷道：“明白了师尊。”

　　晏恒翎赤足踩上冷冰的池边石阶，氤氲水汽瞬间漫过脚踝，酥麻暖意攀爬至全身。他垂眸将长发束起，几缕碎发沾着水汽贴在脖颈，随着弯腰的动作轻颤。

　　当他整个人没入泉子的刹那，滚烫的水流漫过锁骨，喉部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睫毛上凝着细密水珠，连呼出的白雾都染上了几分醉意。

　　这般唇红齿白的容貌，惊得傅祁殷呼吸都漏了半拍，恍惚间竟不知今夕何夕。看了眼前师尊这勾人心魄的神色，他心中不禁想着：“师尊这般容颜，当真是丰神俊朗亦或是倾国倾城…这样的人生来便是众星捧月的程度…朕还是第一次见如此俊美的男子……”道完，他的喉结滚动了一番，吞咽下唾液，痴痴地望着眼前的青衣男子。

　　可随后，他意识到了些许不对劲：“不对……我一个断 // 袖，和另外一个男人一起泡温泉？这太诡异了。师尊这般冰清玉洁的人，怎么会同我这样的人一般……”

　　“你还站在那做甚？你再不下来的话，那你就回去修炼吧。我看你也不是很想泡的样子。”就在他分神之际，晏恒翎开口道。

　　听到晏恒翎有些许督促的语气，傅祁殷一下褪 // 去上身的衣物，赤足走下水里：“抱歉师尊，我这就来。”

　　硕大的池子里，两人的距离离得格外远。傅祁殷为了避免发生些预料之外的事情，自动自觉地与晏恒翎隔开了有一些距离。可晏恒翎却有些误解：“我是鬼吗？这么大的池子你就像见鬼了一样离我这么远。你对我有意见吗，傅祁殷？”

　　傅祁殷不知如何作答，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那个师尊，我……”

　　“……算了别说话了。去，帮我把香薰取来。”晏恒翎指了指傅祁殷身旁的那堆香薰。
　　傅祁殷却犯了难，他可没告诉自己他想要什么味道的香薰，于是开口问道：“师尊，可这里有一堆香薰，我这有些犯难了啊。”

　　晏恒翎道：“……百合。”

　　傅祁殷伸手拿住了那香薰，他淌过水走向晏恒翎，他踉跄半步，猛然间脚底一滑！朝前方倒去，惊呼还未出声，他的双手刹那间抓住泉子的青石上，傅祁殷长舒一口气，可他却感受到一阵温热。

　　低头一看，他呼吸一滞，惊觉晏恒翎几乎整个人倚在自己怀中，身下人全身的温度灼得发烫。冰冷的泉子倒映着池边纠缠的身影，连水面涟漪都荡出羞 // 赧的弧度。

　　他察觉到身下师尊的面色羞红，傅祁殷的两只手臂都限制着晏恒翎的活动范围，他自己生得高大，纵使晏恒翎身材如此健壮，但在傅祁殷的怀中却略显羞涩。

　　他低头察看着晏恒翎的神情，方才摔倒扬起的水花溅起细碎银珠，沾湿了身下男人的缕缕碎发，他的睫毛轻颤，上方凝着细微的水珠，这般近距离才可看得到。

　　就在傅祁殷盯着男人俊美的模样出了神，他听到晏恒翎小声的呢喃：“你给我…放开……！”

　　随之而来的，先是一股飘飘香气，紧接着火辣辣的痛感袭来。傅祁殷的脸上骤然出现一个红彤的巴掌印，脸颊瞬间浮起五道指痕，犹如绽开的红梅。

　　晏恒翎扇巴掌的那只手怔怔举在半空，他的眼底满是恼火，但耳根却充血般红艳，他看着眼前的男人道：“你……你怎么能…………”

　　傅祁殷连忙解释道：“不是的师尊，我不是有意的……这里太滑了，所以我才会滑倒对师尊那样的……”语气里尽是委屈与不甘。

　　“……”

　　“我泡够了，你自己慢慢在这里泡吧，我走了。”晏恒翎随手抓去一件外衣，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样子赶忙离开现场，傅祁殷想要伸手拉住他，但却停住了。

　　回过神来，傅祁殷怔怔地望着他的两只手。他不知道的是，方才他摔倒，右手慌乱间碰到了晏恒翎的腰肢，尽管是个刹那而过的动作，可腰是晏恒翎最敏感的地方之一，尽管如此，他还是注意到了。

　　难怪先前晏恒翎如此火大，傅祁殷这是碰到他的逆鳞了。他摸着自己左脸，痛感仍旧不消，傅祁殷揉着自己的左脸却想：“方才师尊扇巴掌时，却是一股香飘了过来……师尊一个大男人，身上怎如此好闻…”

　　傅祁殷拿起泉子旁的衣物便离开了，可他套上外衣一瞧，这身衣物显然不合身。看来他家师尊一不小心拿错他二人的衣物了。

　　“过后洗干净再还给他吧。”傅祁殷喃喃道便离开了。

　　没人知道，晏恒翎在隔壁小巷中歇息了好一阵，他捂着自己的嘴唇，出乎意料的他的脸颊以及耳根出奇地红润，让人不禁所思发生了什么。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还浮现着方才傅祁殷摔倒摔在他怀中的画面。

　　这是他第一次和别人如此近的距离，不知怎么的，他的心莫名其妙遇到这个男人便会莫名其妙地燃烧起烈火，他与那个男人第一次见面，他便瞧着男人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气质，想着眼前的人笑起来定会赏心悦目。

　　初日照林的笑容，这般风华正茂的年纪，健硕高大的身躯，与他不经意间的触碰对话，都会唤醒他内心深处沉睡着的野兽。

　　这似乎……是第一次有人如此关照他，黏着他，愿意与他交谈身边事，从前他无人依靠，便只能依靠自己。渐渐地，即使身处红尘中，却无法感染人世间的热情欢笑。自己冰冰冷冷的模样，吓哭过不少小孩子，也让许多弟子对他产生误解，曾经无人知道他内心深处的热忱，唯有亲自靠近他才知道。

　　可第一个人出现了，他以懵懂模样闯进了他冰天雪地的世界，形成了一股冰火两重天的气势。

　　他无法清楚知道，这到底是何种感情？真的是师尊对徒弟的关爱吗，还是说这真的就是日久生情的爱慕。

　　他不知道，只能沉溺在此，或许再也无法回到岸上，被永远禁于三千弱水之中……

　　几日后。

　　沈珠泽敲响了尊主傅祀纪的房门，她朝里道：“尊主，今日是体修考核，各方宗门子弟早早到来，您也应该出去说两句不是？”

　　傅祀纪穿戴整齐后，打开门道：“多谢提醒，空烟。”

　　“尊主贵人多忘事，提醒一句也是应该的。”

　　今早傅祁殷一起身，出了梦归堂的大门，便瞧见了许多生人面孔聚集在落雨楼前，好些热闹。他问了一旁的云净：“师兄，今天可是甚好日子？怎宗门里多了如此陌生的面孔。”

　　云净对他道：“你忘了？今天是体修考核，各大宗门子弟都会来考核，这不仅是检验个人的修为如何，而且也是振兴宗门的好机会。”

　　傅祁殷心想：“这几天的修炼，已经把我落下的修为全都补上了。区区体修考核有何了不起？前世朕可是万年一遇的天才，这些也不足为道。”

　　“一脸骄傲，还未到那时，就如此懈怠？”倏然间，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傅祁殷和云净回头望向身后，晏恒翎今日又换了一身衣裳，双手环胸站着。

　　“师尊怕是误解了什么，弟子并未懈怠，这几日操劳了许多日。师尊你看……”道完，他又靠近了晏恒翎几步，手指指着殷红的眼眸，“我这黑眼圈都有了……师尊心疼心疼我吧。”

　　晏恒翎道：“……你应该回头去找青玄长老，她一女子，比我更懂得保养肌肤，要找也是找她，别找我。”

　　傅祁殷又道：“那师尊平日是如何保养肌肤的？竟如此光滑白皙……”

　　晏恒翎面颊羞红道：“能有什么方法，这是天生的。保养不来，别想了。”

　　傅祁殷道：“难怪其他人都说师尊是长老里最好看的了……果真如此。师尊生得真是俊美，丰神俊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