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红笺》染疏雨怀

18、登临鸣筱战花梦魅4

　　傅祁殷在闭上眼的最后一刻见到的是晏恒翎的脸。

　　方才，他们在这孤山鸣筱被这双花梦魅一手好招暗算，醉花香入鼻，神魂颠倒，不分南北……傅祁殷睁开眼，晚夜映照入眼，他昏昏沉沉地起身，四下望着，耳边的哭泣声与嬉笑声已经消失了，剩下一片寂静。

　　“嘶……”傅祁殷坐起身，只感觉头痛欲裂，脑袋好似炸开般，耳畔回响犹如丝线崩断的声音。

　　眼前四下无人，傅祁殷不禁神经绷紧。虽说前世他是天下第一宗师，骁勇善战，惩恶扬善，但这番情形下，他手无寸铁，不是拥有超高修为的大宗师，本能地感到恐惧。

　　“师尊…？你们在哪。”傅祁殷四处呼喊着。

　　“别喊了。我就在你身后。”闻声向后望去，是晏恒翎。他此刻负手而立，神情冰冷，眼神恍惚，好似梦醒迷糊。

　　“师尊好让弟子担心。”傅祁殷道。
　　晏恒翎却回道：“哼，为师在你身后你知道了应该平静的，而不是被为师吓住。你的胆量好小…”

　　他继续道：“现在云净他们已经与我们失去联络，你小心点，为师担心你又丢了。”

　　傅祁殷回应他道：“师尊也是。”道完便牵起了晏恒翎的手。

　　二人踏入山路，夜色如墨般吞噬参天大树，乔木层层叠叠，枝桠相互交错，像一道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将月光拒之门外 。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更衬出四周的死寂。抬头所见的山峦在暗中明灭可见，轮廓模糊，仿佛存在令人窒息的警示。

　　“方才我们全都失去了意识，那双花梦魅竟无下手为强，甚是蹊跷……”傅祁殷跟随在晏恒翎身后，心中倍感怪异，他于是道：“师尊，先前我们手无寸铁，按道理来说，双花梦魅不应该对我们下手吗，为何我们……”

　　晏恒翎转过身回答他道：“双花梦魅的心思不单纯，不下手为强恐怕有别的用意。总之，保持警惕最是应该。”

　　“师尊，听。是不是要下雨打雷了。”傅祁殷一下面色凝重地望向天空。

　　晏恒翎伸出手，几滴雨点落于他的掌心中，他仰头望着天空，好似沉闷笼罩一切，一片漆黑蒙络摇缀，晏恒翎皱了皱眉，“哪里有得避雨？”

　　傅祁殷指向了一处洞穴，欣喜道：“师尊，看！那有处山洞，我们进去吧。”

　　即使还未踏入山洞，师徒二人便能闻到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好似是陈旧的水汽在空气中发酵。晏恒翎略微嫌弃捂住鼻：“一股怪味，你确定我们还要进去吗？”

　　傅祁殷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尴尬笑笑：“别无他法了师尊，不进去的话我们都要变成落汤鸡了。”

　　晏恒翎欲要开口，最终却妥协走了进去。山洞内，入口处的光线被黑暗迅速吞噬，眼前瞬间被浓稠的黑色填满 ，伸手不见五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双眼。

　　脚下的土地湿滑泥泞，每走一步都伴随着噗嗤声响。石壁上不断有水滴落下，滴答声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更添几分阴森。

　　傅祁殷伸手触摸石壁，触手之处满是黏腻与湿冷，像是一层薄薄的苔藓覆盖其上 ，触感极差，摸起来便叫人头皮发麻，鸡皮疙瘩浑身起。

　　“好黑……”听晏恒翎这么一说，傅祁殷立即便燃起焰火，照亮整个洞穴。

　　“这是……！”傅祁殷蓦然惊道，随后他又瞠目结舌问道：“师尊，这些难道都是？”

　　晏恒翎肯定道：“没错。”

　　顺着他二人的目光所望，一具具尸首横七竖八地堆叠着，断肢残臂散落四处，殷红的鲜血汩汩涌出，汇聚成河，散发出刺鼻的腥味。这手笔着实触目惊心，毫无疑问，必定是那妖魅所祸！

　　“难怪方才进来就有一阵刺鼻的腥臭味，竟是这些散发出的……”傅祁殷食指抵住鼻孔，略显嫌弃心想着。

　　“师尊，我们再往前看看……”傅祁殷道完便要抬起脚，却被晏恒翎一声制止：“莫要走！”

　　傅祁殷不解地回头看着他，晏恒翎解释道：“这山路崎岖凶险，继续往前不知又会有何妖魔鬼怪，莫要妄动。”

　　“弟子明白了……”傅祁殷点点头，可外头依旧风吹雨打，水滴石穿之声无比清晰，傅祁殷竟从中听到一人的轻咳声。“咳……”

　　“！”傅祁殷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出了幻觉，但随着那一声声愈发强烈，傅祁殷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咽下唾沫，问道：“师尊，有无听到一声轻咳声？”

　　晏恒翎却露出些许如临大敌的神态，“哪里的声音？我怎没听见。”

　　“是里头传出的……”傅祁殷指向深处的洞穴。

　　“听这声，他好像受了伤。我们要不前去帮助！”傅祁殷欲要上前，晏恒翎却一把揪住他的长袖，“我先前说的你怎听不懂？万一是妖魅所化，你去便是九死一生！”

　　或许是这一吼太过响亮，亦或是洞穴的空洞回声，使得深处那人轻道声：“是谁…？”

　　傅祁殷一下便认出这声音是谁！他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师尊”心想：“里面的人若是师尊，那现在在我面前的又是谁……”

　　“……可是师尊，师门教的，不应是救济天下吗？况且附近没有花香，双花梦魅定不会于此的！”道完，傅祁殷便跑向了洞穴深处。

　　他一直跑，一直跑，直到瞧见远处有一人，便停了下来，他试探性地问了句：“师尊……是你吗？”

　　“嗯！？”似乎是听见了傅祁殷的叫喊，在这伸手不见十指的幽深洞穴内，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听得他这一声回应。

　　“傅祁殷？是你……”

　　傅祁殷快步上前，“抱歉师尊，弟子来晚了……”

　　他继续道：“师尊有所不知，方才在外边儿我遇到了一个和师尊一模一样的人……”

　　晏恒翎叹了口气，“说不定便是那双花梦魅作怪。”

　　“师尊，你怎么样了？”傅祁殷瞧着晏恒翎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并”且胸口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不知所措地杵着。

　　晏恒翎挥了挥手，“没事。”他继续道：“先前我再次与它交手，他被我重创，逃走了。他幻化成我的模样来寻你，想必是要补充灵力。”

　　“而此刻正是一举消灭的好时机，你我二人合力便能……”晏恒翎话未道完，妖风呼啸而来，吹得他二人的秀发飘逸，洞穴内呼得一声便皆是焰火肆虐，明光亮起。

　　傅晏二人被那橙光照得半眯眼，抬起手臂便要遮蔽光线。洞中，一盏盏红灯星罗棋布，目之所及尽是璀璨灯光，如银河繁星倾落，沿着嶙峋洞壁攀附蔓延，又在钟乳石间缠绕闪烁。傅祁殷甚至能听见洞外依旧疾风骤雨，竟与满目红灯生出一丝诡异怪诞。

　　风雨交加中交杂着嗤笑声与悲愤声，好似嘲讽好似怒火：“我说的……你怎听不懂！！！”雌雄交杂的声音尖锐刺耳，犹如那颗随时爆开的炸药。

　　晏恒翎见此将傅祁殷护在身后。该说不说，这画面当真颠倒黑白——傅祁殷的体格要比晏恒翎高大多，两人至少也差个五六厘米左右。晏恒翎虽肌肉丰满，但遇上傅祁殷，竟稍微逊色些，他的身材算是宽肩细腰，腿也生的极长极直，是女子也要羡慕的程度。傅祁殷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但肩宽厚，身体宽肩窄腰，能将一个人完完全全地抱在怀里，不得挣脱。

　　“就让你们好好瞧瞧——这一招……”双花梦魅咬牙切齿抬起手道。一抬手，仿佛有茫茫雾气席卷而来，朝晏恒翎的方向袭去。

　　千钧一发之时，傅祁殷伸手推开晏恒翎，雾气仿佛失了目标一下散开，红白雾气弥漫开来，暗中藤条蜿蜒爬行，倏然！涌现出数条藤蔓，疯狂扭动着朝傅祁殷扑去。

　　“！”眨眼间，藤条便将他的小腿紧紧缠绕，粗糙的触感如砂纸般磨过皮肤。

　　紧接着，更多藤条缠上他的腹部，用力收缩，傅祁殷的呼吸瞬间一滞，他的双手本能地拉扯着藤条，可那藤条却越缠越紧，很快连双臂也被束缚在身侧，整个人被捆得犹如待宰的羔羊 ，丝毫动弹不得。

　　晏恒翎驱使灵力将扑向自己的绿色藤条一一清除，随后看向了被绑成了“大”字形的傅祁殷。“…………”

　　傅祁殷委屈巴巴地道：“师尊，这些东西太多太烦人了，我对付不过来。”

　　晏恒翎揉揉眉眼，欲要开口，却从皑皑白雾中听见了嬉笑声：“既然如此——那我便要动真格了！”

　　那些扭曲的藤条仿佛有了意识般，缠绕在傅祁殷身上的藤条不停地摇晃着，他自己都要晕了…可突然，藤条将他牢牢固定在了洞穴上方的钟乳石上，竟生出了诡异花香，他堪堪吸入，意识到不对劲时，也已昏迷。

　　梦里。他又遇到了那个人……

　　“……”只见苏宁珩双腿交叉坐在石椅上，随心所欲地把玩着素衣的玉佩，好不愉悦笑出声。

　　“…………”傅祁殷无话可说，一脸黑气地看着椅上的那人。

　　“怎么，见了我你很不高兴吗？”苏宁珩望向男人道。

　　“我告诉过你，即使逃到天涯海角，你总能在各处寻觅到我的身影。你逃不掉。”

　　傅祁殷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味紧握着拳头。“所以……我为什么能见到你。我的每一场梦，都是你……难道你就要这样纠缠我一辈子？”

　　苏宁珩笑出声来，他的眉眼尽是冷漠，“当然，你应该清楚，这不是真的我。而且……你也不想想，这不应该是你自己的问题吗？”

　　傅祁殷怔了怔，欲要说出口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而苏宁珩眼眸闪过一抹光，随后却变得黯淡，“你知道，你内心挥之不去的永远是我。但你可知那梦魅是何意图？”

　　傅祁殷道：“……”

　　苏宁珩做出了解释：“好让它与你师尊有独处的空间，好让它报了当年的仇。你也听过你师尊的曾经对吧？”

　　傅祁殷猛然回想起，当初晏恒翎对他说的：“那年我刚出师，就遇到了它。它也才初出茅庐，便要与我大战三百回合。还没到三百回合，它通身冒黑，终究是被我一剑刺穿经脉，最后却逃走，不知所踪。”

　　“不过，那妖魅多年沉淀，如今再次祸害人间，想必做足了准备。你家师尊单枪匹马的，很危险啊……”素衣男人玩弄着他的发梢道。
　　道完，苏宁珩大手一挥，奇幻梦中竟掀起排排浪花，那海浪疯狂翻涌，像一头头挣脱枷锁的猛兽，嘶吼着扑向傅祁殷。浪花飞溅，似无数利箭射向天空，又重重坠落，砸在大地，搅起一片混沌 。

　　那浪花竟猛烈地生生吞噬了傅祁殷！男人只感觉到汹涌的窒息感，咽喉不能呼出声，全身各处无名的痛！“呃啊！！”刹那间，浪花淹没了所有，包括整个昏暗瑕疵的梦境……

　　“！！！”红衣男人猛然睁眼，他发现自己仍然感受到了捆绑感，他一惊，发现自己方才竟是身处一片梦境中。“我真是疯了…做梦都能遇到他。”傅祁殷在心里嘀咕好一阵，下方却传来另一声：“醒了？醒得可真快。”

　　傅祁殷闻声向下望去，只见晏恒翎挥动着染世，正在与那双花梦魅交战，但他似乎悠然自得，神情冷漠地看着被绑着的人。

　　“师尊！劳烦救救弟子！”傅祁殷些许委屈道。

　　“麻烦。不要动！”晏恒翎抱怨了句，手一抬，那藤条居然瞬间被斩断！看着十分脆弱。

　　“多谢师尊。”傅祁殷对他笑笑。

　　“没想到仙君居然这么快就醒来了，从来没有人在我这幻境中两炷香之内醒过来的呢！”梦魅呵呵大笑道。它轻轻一蹬，便带着花魅一同跳往高处岩石上。“打打闹闹的把戏该结束了，接下来……你们只有死路一条！”

　　那二魅十指交扣，互抵额头，突地爆发出一股积恨已久的沼气！瞬间包围整个洞穴，仿若一脚踩进了无尽的黑暗深渊。

　　空气中都弥漫着浓稠如墨的怨气，似实质化的黑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臭与苦涩。像是无数痛苦挣扎的冤魂，残缺不堪的岩石渗出殷红的液体，仿若鲜血，在死寂中缓缓滑落……

　　地上的泥土软烂黏糊，每走一步都像是陷入了沼泽，而傅晏二人脚下猛然冲出无数条诡异黑手，试图将二人拖入无尽的地狱！！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它的怨气与邪祟包绕的越来越多……我与它拼死搏斗或许能带来一线生机。可傅祁殷……”晏恒翎迷茫间转头望向了傅祁殷。他深知，徒弟与自己实力悬殊，这一招或许毁天灭地，在场所有人都将被波及…

　　“结界，开！”晏恒翎双手结印，两人脚下升起结阵。恍惚间，傅祁殷好似感受到周身一片刺骨，呼吸间鼻腔被寒气填满，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团白蒙蒙的雾气，好似瞬间就能冻结在半空。

　　“这就是…师尊的那一招……”傅祁殷心想道，他曾经便听长老道过，晏恒翎有一招名为“透骨寒冰”，其实是一招自保，是结界术的一种。当危险来临，为了顾及别人不被所伤，便会使出这一招术。

　　“师尊，我……！”傅祁殷欲开口，可刹那间，只感觉淋漓心血涌上喉口，这疼痛毫无征兆地袭来，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心脏淹没，一阵一阵的抽痛，傅祁殷感觉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

　　“你怎么回事！”晏恒翎被他突如其来的吐血给惊了惊，思索一番怒不可遏地望着罪魁祸首。“居然是你……”

　　“哈哈哈！”梦魅得逞般大笑着，刺耳尖锐，它道：“迷魂境会使人陷入幻觉，灵力大损！况且这位仙君已经不止一次受过幻境了，若是强行使用灵力，只会适得其反！劝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哦仙君！”

　　“别乱动。接下来，你要好好躺下。”晏恒翎望了傅祁殷一眼，随后唤出了染世。霎那间，金光涌现，一道道金色的符文凭空浮现，如灵动的游鱼，在他身侧飞速旋转。

　　晏恒翎驱使着染世，口中念念有词：“天地玄黄，阴阳变幻，五行相生，镇妖印出，破！”

　　巨大的结阵出现，上面布满无数符文，晏恒翎大手一挥！只是一瞬间，结阵下压，将双花梦魅死死地压住，“呃啊！！！”那双花梦魅爆发出尖叫声，扰得晏恒翎心神不宁，他紧蹙眉头，大滴大滴汗珠脱落额头。

　　“压！”不知何处传来一女子的声音，蓝色结阵上方出现了紫色的结阵，晏恒翎一看来人，心松了松：“空烟……？”

　　是空烟长老。

　　“凛霄，抱歉来迟了。我来助你一臂之力。”沈珠泽双手结印，她唤来黄符，咬破食指，用鲜血写下镇妖符，将符文贴在了结阵下！

　　原本尖锐爆鸣声忽地小声了些，那双花梦魅渐渐地不再挣扎，好似从两个人融合成了一个人，最终化为了神若仙丹的一颗珠子。

　　晏恒翎握着那珠子，沈珠泽从他手里接过珠子，道：“双花梦魅，体内邪祟已经被我们化去，灵力耗尽，成为了这般模样。”

　　沈珠泽遥望着整座鸣筱山道：“双花梦魅残害多人，它应该为此付出代价，将它镇压在鸣筱山下也不为过。”

　　晏恒翎道：“是个好办法。”可随后，他又疑惑不解道：“可你为什么会来？我并没有传音讯。”

　　沈珠泽回道：“你应该感谢你的其他三个徒弟，他们说他们昏迷后莫名来到了山脚下，进不去，只好回来找援兵了。”

　　晏恒翎道：“这样啊……真是多多感谢空烟长老。”

　　沈珠泽摆了摆手：“不妨，正义之事应当禀力相助。”

　　“师尊！”身后是云净的声音。

　　晏恒翎闻声向后望去，只见到了云净和曾岑的身影。他有些焦头烂额地问道：“傅祁殷呢？他重伤在身……”

　　尹遇淮却道：“师尊无需担心。喏，在我肩上。”一瞧，傅祁殷果然趴在尹遇淮肩上，他头发凌乱，又气血不足，面色惨白，红色衣摆染上一抹黑，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狼狈。

　　“师尊…我………”傅祁殷呜咽开口。

　　晏恒翎看着他这副模样道：“你别出声了，回去好好养伤。听清楚了吗？”

　　“嗯。弟子明白了……”傅祁殷道完，却缓缓睡去。

　　“他灵力耗损，需要休息。”沈珠泽上前为他把了把脉道。

　　“好。我们回家吧。”晏恒翎轻轻撩起他一抹乌黑发梢，语气平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