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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习武之人耳 ...

  •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齐谌睁开双眼,借着外面反射的雪光摸出石窟。
      步行十余丈,齐谌在雪地里看到了一只骑兵。
      高头大马的骑兵双目似狼,在晨曦的薄雾中让人胆寒,浑身漆黑的骏马在雪地里打了几个响鼻,喷出阵阵白雾。
      骑兵首领杨鄅□□马背,单膝跪地,尊敬道:“属下来迟,请将军责罚!”
      看着迟来的骑兵,齐谌心中忿忿,道:“相隔一里地便有我留下来的记号,如若没有这场大雪,恐怕我人已回大营尔等还在外追查?换作你们当中的任何一名弟兄来执行此次任务,前方陷入水火,后方增援迟迟未到,这是要把和自己一道出生入死的兄弟推入火坑吗?杨首领,换做是你,你能保证你可以活着走出耶那人的营地吗?你们忍心看着弟兄有去无回吗?”
      杨鄅膝盖陷在雪地里,羞愧道:“将军所言极是,杨瑀甘愿受罚。”
      齐谌狠狠剜他一眼,继续道:
      “各位,耶那嚣张,大梁的百姓不堪其扰,有多少百姓因此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我北岭军每年都要被扮作马贼的耶那人折去上百个弟兄。耶那人寄托大梁而活,如同吸血饿鬼跗骨之蛆屡屡抢夺大梁、汲取大梁血肉;我们就是大梁的尖刀盾牌,蛮人胆敢南下,迎接他们的只会是我北岭大军的长枪。万望各位明白每次任务的重要程度。”
      雪云军的每一位将士都是从大营里一步一步挑选出来的,如果说北邻是大梁的利刃,那么雪云军就是北岭的尖刀,任何一名雪云军将士的死亡都将是北岭大营不可磨灭的伤痛,雪云军禁不起任何一点疏忽!
      “杨首领,你应该感谢这场大雪。”
      “属下知罪,任凭将军处罚。”杨鄅咬紧牙关,认罚。
      他何尝不知雪云军对于北岭的重要性,恰恰是太过将惜每一位将士的生命,才导致此次后援一直跟不上小将军的步伐,幸而将军神通广大逃出生天,否则杨鄅的身家性命、项上人头都不足以弥补此次失误。
      “回北岭大营向林逍请罚罢。”
      “是将军。”
      雪云军足够忠诚、也足够团结,这次失误定是出现了让杨鄅等人不得不停止前行的情况。
      从秋收开始,耶那人便三五不时地游荡在大梁的界碑外,跨着高大的骏马,提着弯刀长鞭,对大梁虎视眈眈。耶那一而再再而三地扮作马贼抢夺粮食,令百姓整日提心吊胆苦不堪言。
      如此,齐谌组织了此次刺杀。
      “杨首领,你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四面寂静,北风刮过传出呼呼的声音,众人黑色铠甲上露出来的各色皮毛在风中摇曳,胯下骏马不安地抖动四蹄。
      此处地势北高南低,这片石窟所在位置恰好位于环形的背风坡处,南北东三处均处于视线盲区,唯有西侧才是出口,这动静不是雪崩就是敌袭!环形石窟外的北面雪山离此处有些距离,但那座雪山挺拔陡峭,山尖高耸入云,连夜大雪堆的又高又厚,如若是雪崩,这雪冲到此处,还能被环形石窟阻挡,可这连密的震动声,不像雪崩。
      一行十二人的骑兵小队没扫干净尾巴?!
      前有后援失误之事,现在又把追兵引来,杨鄅脸上煞白一片。
      齐谌夺过一黑骑小将的马匹,御马下令:“白骑听令,前方路口左侧石窟内有一匹马,拉出来;黑骑随我来。”
      马蹄陷入雪里又扬起,呼入脖颈的冷风刺骨,齐谌握紧缰绳,一马当先,十几个呼吸间已经到了昨夜歇息的石窟外。
      早已听闻马蹄阵阵的阿朵举着长鞭,谨慎地探出半个头看向外面。
      齐谌下马,用西戎话喊道:“神女,耶那人追过来了,我们尽快离开此处。”
      阿朵闻言十分惊慌,急急忙忙扑上泥沙将火掩灭,那头齐谌环视一圈没看到何真,问:“何兄弟呢?”
      “何兄弟出去找你了,你没遇到他?”
      齐谌双眉紧皱,对这位不抱几分信任的书生又多了三分怀疑,冷着脸对着身后赶来的黑骑吩咐几句,翻身上马。
      马踏雪飞,大漠上空越发阴沉沉,齐谌驱着马搅乱空气,脸色如同大漠的天空一样;黑亮骏马飞驰,待他纵马跑过先前与骑兵小队集合的岔口还是没能看到对方的身影,齐谌骑着马儿越跑心里越沉,忍不住去想这位叫何真的读书人。
      十一二月的大漠,莫说人,怕是连只鸟都不敢从上空飞过,好死不死在这鸟不拉屎的地儿遇上两个人,一个西戎人,一个梁人,还恰恰捡到昏迷在老杨树地下的自己。
      再说这何真,确实是梁人长相,但齐谌与各式各样各种手段的耶那人都打过交道,自小便会变幻相貌的技法,如今的雪云军每人都会这等变换相貌的奇巧淫技,如何能保证何真不会这等功法?更不用提南海会缩骨技艺的高人,苗疆能使人变换身形的蛊虫。
      以己度人,齐谌很难不怀疑这位身份存疑的读书人。
      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齐谌已经御马绕出先前休憩的石窟林。
      齐谌方一调转马头,便看到跪在雪地里的何真。
      还有站在他身后高举弯刀的耶那勇士,立在马头眼神不屑、嘴角咧笑的七八个耶那士兵。
      “滑溜子你可让你爷爷好等。”
      耶那小队中并无呼和尔的身影,举着弯刀的耶那男人满脸络腮胡,头上的毡帽裹着泥沙雪水,再配上这次阴恻恻的笑,直让人头皮发麻。
      “都兰,你赶紧走,别管我。”何真顶着脑袋上的弯刀朝齐谌喊话。
      话音未落,何真整个人就被耶那人踹进雪地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想要我放过他吗?想吗?”那把弯刀横在何真的脖颈上,刀背一点一点地划过埋面雪地的少年。
      何真想挣扎,但是那该死的耶那人狠烈地踩在他的脊背上,令他动弹不了半分,只能和泥沙上的雪肌肤相贴,整张脸蛋挤在雪地里艰难呼吸。
      “放了不相干的人,我任凭各位勇士处置。”齐谌抓着缰绳,面色冷凝,热气和冷气交叠在睫毛上凝了一层白冰。
      那把弯刀撞击在何真的头颅上,发出“砰——砰——”的响声,络腮胡笑了,说:“好啊好啊,爬过来、像他这样爬过来,我就放人啊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记得把武器扔了嘞哈哈哈哈。”
      “还得脱了,是吧弟兄们哈哈哈哈哈。”
      身后的耶那士兵不约而同发出哄笑声。
      “都兰、快走,你走啊唔——”
      才挤出来的话尾音未落就被按进脏污的雪水里,糊了满脸满嘴。
      来北方一月有余,何真还是第一次直面异族,从头颅敲到颈部的弯刀冰冷无情,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噗通噗通的跳跃,似乎要跳出嗓子眼,跳到冰冷的雪地里。
      大梁和耶那势同水火,而西戎只是一个弱小的游牧部落,兵力不济,战马老病,西戎自保尚且困难,如何能将希望寄托在一个认识不到半月的西戎男子手中。
      就在他失神的瞬间,马背上的男子抱拳,拧着眉道:“耶那是大漠神的信使,是草原的霸主,万望各位勇士言而有信,我爬过来,你放人。”
      他伏在雪里,身体的温度融化雪水,雪水浸湿衣物,从扑面的长发余光中看到都兰下马,扔掉长鞭、匕首、短刀,左脚先落在雪里,接着是右脚,披风,外袍,还有头上的毡帽,膝盖陷入雪里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可余光中那人趴在雪地里,耳边充斥着耶那人的起哄声、嬉笑声,何真泣不成声。
      “对对对,就是这样哈哈哈哈。”
      “爬快点啊哈哈哈哈哈。”
      “爬快点才能放人嘞,你这么慢不放人怎么办?”
      “是啊是啊,爬快点啊!”
      “嘬嘬嘬——来啊来呀!”
      齐谌面无表情一步一步在雪地里爬行,没有咬紧牙关、没有麻木、没有怒容。
      何真扣紧双手,泪水顺着两颊和进泥水里,无助地发出“呜呜呜”的哭泣声。
      耶那人在这场哭声里更加放肆,他们驱使骏马围着匍匐前进的齐谌、按在雪地哭泣的何真神气十足地前仰后合,嬉笑声在四下无人的大漠震耳欲聋。
      “扑哧——”
      弯刀划过皮肉的声音让人胆寒,一股温热扑撒在何真脖颈上,血液的腥臭味让泪流满面的人瞬间面如土色,张口结舌。身上的绳索被斩断,身体悬空站立起来时,耳边有声音在喊,好似荒凉的夜风从大漠吹向高原,汇入哈达普桑河的咆哮声中。
      让他眩晕、让他无措。
      头颅落地无声,新鲜的血液和着沾污雪水的场景映入何真眼帘,这才使他看清了那颗脑袋:络腮胡子脏辫子,毡帽还系在下颌,双目圆睁,山根厚重鼻头粗大,活脱脱一张蛮人脸。
      “举刀,拿稳了。”
      那人低沉的嗓音如击鼓轰鸣,“瓮嗡嗡”地回荡在何真脑海,让他骤然清醒,待那双发红的眼睛望向齐谌时,只见对方手里的弯刀正收割了一个耶那勇士的头颅,顺势再截住后方劈来的弯刀,精铁相撞发出刺耳的声音,又一个人头落地了。
      孔孟之学尚且明德仁慈,有道是杀人不过头点地,可亲身的体验那里是区区七个小字就能形容的,何真被这接二连三的血腥场面吓得头晕目眩,胃里直冒酸水,发软的手脚接过递来的弯刀,却半点拦不住敌人的长鞭。
      身旁的人舞起弯刀,再次拦截击杀而来的招式,游刃有余地保护好仍在惊悸中的瘦弱少年,弯刀挥舞间,又收割了几个头颅。
      反击截杀只花了一炷香的功夫,先前还在嚣张的耶那人此时个个胆颤心惊,惶恐不已。
      先前举着弯刀的首领被斩于自己精细打磨、爱不释手的弯刀之下,身边的伙伴接二连三地被这尊煞神轻而易举地夺取性命,长眠雪地,剩下的勇士们自发地选出武力值最高的同伴。
      耶那人勇猛好斗,在战场上“临危受命”是他们惯用的戏码,所以当真正意义上的临危受命降临到这些耶那勇士身上时,他们感觉不到任何与喜悦激动相关的情绪,有的只是避之不及的惶恐,以及为什么要听从德鲁绑架梁人威胁这尊煞神的后怕。
      生活在草原上的狼在面对危险时从来不会轻易束手就擒,于是它们拼死一搏,妄图在将死之际咬下敌人的血肉,哪怕一块也好。
      他们又怒又怕,举着手里的弯刀长鞭,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挥动着,那位可怜的新首领连当选首领的半点权利都没有享受到,就要先履行作为首领的义务,义无反顾地冲在最前方,光荣地牺牲在敌人的弯刀下。
      温热的鲜血喷撒在厚重的棉服上又迅速凝结,化成红色冰晶模样。
      很快,这片大漠再次恢复宁静。
      “好了,没事了。”
      话音刚落,人也脱力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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