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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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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精铁打造的箭矢穿透皮肉筋骨,将人直直钉在杨树上。
这箭划过几十丈,飞过大片的荆棘丛远远射中了逃跑的刺客,追击刺客的耶那小队见射中目标,纷纷振臂欢呼。射出此箭的正是耶那罕王的长子,呼和尔大王子。
呼和尔脸上尽是势在必得的神情。只要今日拿下这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刺客,届时在王庭和各部落的见证下,在母族的支持下,亲自斩杀刺杀父王的刺客,待父王归天之日,便是呼和尔称霸草原之时。
呼和尔等这一天太久太久,数年的军功和依附于他的臣民助长了呼和尔的野心,终于在此次二王子看守王庭却擅离职守时,让刺客有机可乘重伤老罕王。呼和尔再也按捺不住,当即令人看押二王子,带人追击刺客。
如果这次老罕王没有挺过来,耶那王庭就如探囊取物、垂手可得。
大片的荆棘丛挡住了呼和尔等人的视线,也给刺客换取了逃出生天的时间。在这间不容发的时刻,刺客一鼓作气咬紧牙关,聚力拔出穿透臂膀的箭矢,跌进低矮灌木中,一个刹那就被掩埋。
大片荆棘丛来回摇晃,呼和尔眉头一紧,弯刀打在马背上快速御马而来。
紧随其后的耶那勇士们提着弯刀长鞭,跨着草原饲养的精壮的烈马连忙跟上。几十人的精英小队御马几个呼吸间围到刺客倒地的老杨树下,手中弯刀扒开低矮的灌木,定睛一瞧,人不见了!
呼和尔气极怒极,骂道:“西戎的滑溜子!中了我的箭肯定跑不远,应当就在不远处,都给我搜仔细了。”
待马蹄声远去,那老杨树上滚下一人,正是被利箭洞穿筋骨的刺客。
刺客黄土埋面,颇为费力地将自己的脸从泥沙中拔出来,心下十分警惕,只怕耶那人打个回马枪。刺客三两下撕下布帛绑住血流不止的臂膀,小心遮盖住染血的泥沙,再从窄袖中掏出三爪银钩,使力投掷出去牢牢勾住杨树枝,借力跃起,可没走多远,刺客只觉手脚无力,脑袋似千斤重,再也抓不稳手中绳索……
西域商贸开通数年,前数十年均是一幅欣欣向荣之象,直到近三年大梁连年干旱,山东山西一带颗粒无收,百姓庄稼种十收三,粮食产量大幅降低,虽说梁明帝轻徭薄赋,天下考取功名的举人读书人免税,宗族培养的才子反哺,大梁多的是举全家之力培养读书人的老百姓,寒窗苦读十余载,穷家富路,土地无收,令百姓苦不堪言!
这沉寂好一段时间的西域商贸丝路突兀的驶出一辆马车。
齐谌费力睁开双眼,还未清醒之时便觉这地面颇为不稳当,似是地龙翻动,心中愤恨,耶那人狡猾至极,竟在箭矢上涂抹令人无力的药水,让我还未走出杨树林便昏死过去,此番地龙翻滚,只怕凶多吉少。
“勇士,你醒了!”地道的西戎话传到耳朵里,齐谌压住喉间的大梁话,转而紧皱眉头,挣扎起身,用西戎话问道:“天神保佑。敢问神女,可是您救了我。”
扎着长辫子,腰间脖颈缠着各色玛瑙朱砂的西戎姑娘扶起齐谌,笑盈盈地答道:“是何真小兄弟发现的你,幸好你倒在路边上。”
幸好被你捡了。
不然我齐二这厢就要命丧耶那胡湖大漠。
齐谌心中感慨。
“听说有个西戎的勇士独闯耶那王帐,将耶那罕王刺成重伤逃之夭夭了。那勇士逃出的地方,正是我们遇到你的地方。”阿朵姑娘颇为精明地点点头,道:“就是你吧?勇士。”
这西戎姑娘脸上没有戒备,反而散发出一种与有荣焉的光辉,齐谌顺势点头,答道:“正是小子。”
“敢问勇士姓名?”阿朵十分兴奋。
齐谌略做思索,想起之前一同策马大漠却在不久前被耶那人残忍杀害的西戎少年,答道:“小子名唤怛文都兰。”
这长辫子的西戎姑娘是个话唠子,这才一盏茶的功夫就将自己和她口中的何真小兄弟透露得一干二净。
长辫子姑娘叫禾多力阿朵,是西戎禾水部落首领的小女儿。
阿朵天生神力却喜爱医术,此番悄悄出门去洹连雪山采药,跟随的壮士丫头被埋雪山,阿朵只能含泪独自返回部落。从洹连雪山回禾水部落途中遇歹人袭击,阿朵的天生神力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瘦小的阿朵一拳打死了人,将其他歹人吓的大呼“神女降威”拖着同伴的尸体跑了,阿朵顺手救了被歹人挟持的大梁读书人何真。
现下驾车的正是这位何真小兄弟。
阿朵和何真两人一路西行,又在这绿洲旁捡了齐谌。
大梁的读书人?
自三年前大梁干旱,已经很少有商人出外贸了,更遑论是大梁的学子书生。
倒是稀奇,能看到大梁的读书人出现在冬季的大漠,还是在两国剑拔弩张、水火不容之时。
午时寒风阵阵,车马再难前行,三人不得不寻了避风处稍作歇息。
如此,齐谌总算见到了这位叫做何真的读书人。
马车停在大漠烈风打磨出来的石窟林里,阿朵姑娘果然如她口中一般臂力无穷,只见她将碍事的裙摆扎进腰间,瘦弱的双手已经伸到齐谌腰间,看这架势,似是要将身高七尺有余的齐谌打横抱起。
齐谌惊恐的瞪大双眼,直呼:“神女手下留情!天神不会允许小子被神女抱起来,我只伤了臂膀,身手还在,神女使不得使不得,我自己下车。”
齐谌发誓,除了幼时和王颂比试,这几年来他再没跑得如此之快。
裹着厚厚毛皮毯子的齐谌比之大漠里的四脚蜥蜴更快,阿朵手还伸着,他人已经掀开厚重的车帘,跳下马车。
凛冽的寒风争先恐后钻进衣襟,齐谌拢住毯子看下四周,马车停在石窟避风处,大漠的冬天是一片昏黄,除了枯黄的土壤和茶黑的岩石,看不到半点绿意和人烟,看天色此时应该才到午时,天空却黑压压一片,不过多时半空中飘飘然落下带着寒意的白色晶体。
下雪了。
越来越多的雪花飘下,落在马车上、岩石表面,慢悠悠融进枯黄的泥沙里。
身后有重物落下的声音,齐谌回头,看到了那位读书人何真。
缝制白色羊羔皮毛的普通玄色披风兜住这人的脑袋,一缕青丝露出兜帽旋在空中,长眉入鬓,鼻梁高挺秀气,是梁人长相,眉眼却比大多数梁人更加雅致,看着十五六岁,瘦伶伶地站在沙尘中,约莫是风太大了,他被吹得鼻尖眼角发红,削薄的两颊冻得发白。
好一副雅人深致的面貌。
读书人眨眨眼,雪珠从他的睫毛上滚落,扑簌簌的。
那人抿抿嘴,开口问:“你好些了?”
转而又用了蹩脚的西戎话问:“你好些了?”
齐谌点点头,答道:“小子怛文都兰,感谢公子救命之恩,都兰定向天神祈愿,愿天神赐予您幸运,平安,保佑您安宁顺遂。”
“谢谢勇士,在下姓何,单名一个真字,勇士无碍便好。”
耳边传来的声音清越,不同于梁人那般婉转,何真抬眼再看这人的相貌,是西戎草原特有的少年男子长相,满头发辫,鼻梁高挺,下颌比之梁人刚硬利落,却没有西戎成年男子那般方正,倒是那双眼睛灿若明星,将这大漠风光全然纳入眼中。
都兰伸手搂住兜帽,衣袖往下滑动,何真看着对方伸出衣袖的右手,想:嗯,毛发也比梁人更旺盛。
他也伸出手去搂兜帽,可这衣袖才开个缝儿,石林里穿来的寒风如同不要银子般直往脖颈钻。
兜帽盖下来的时候,何真注意到那只手,肌肉流畅,皮肉白皙,手背盖了一层汗毛,实在破环美感,随之飘荡而来那人身上的冷冽气味,像檀香泼在雪地后旋在风里,摇曳生姿。
那香味顺着飘到他的鼻尖,何真突地紧张起来,他有些无措的握住手中的缰绳,眼神躲闪,道:“谢谢勇士。”
天色渐渐暗下来,几人围坐在容纳五六人的石窟中,翻出硬邦邦的干饼啃,阿朵看着外面飞舞的雪花,叹气:“这雪肯定要明日才会停了。”
石窟内虽然避风,可大漠的冬日寒冷漫长,就连商道路面都早已结冰,今日这场大雪来得触不及防,夜晚即将到来,到时气温骤降,只有火折子却没有燃烧的柴薪,光靠这些毛皮毯子很难度过今夜,得想办法生火。
齐谌叮嘱阿朵和何真二人,只身寻找些生火的木柴。
他才走出几米远,正要钻进附近的洞窟,身后传来呼唤声,“都兰等我。”
“你怎么跟来了?”齐谌回头,是那读书人。
何真拢紧兜帽,答道:“我来帮你。”
现下天色将黑大雪飘飞,找到柴火才是重中之重,于是齐谌颌首,“那你跟紧我,我们抓紧时间。”
两人在石林的洞窟中来回穿梭,终于在一处崎岖洞穴的拐角发现了可供燃烧的柴火。
凹陷的缝隙约莫两个巴掌大小,高半尺,嵌在半人高的岩壁上,四周打磨光滑,里面放置了不少干草树桩,方才火光微弱,齐谌只顾看低矮处的,没注意到此处。
“太好了都兰,我们可以生火了!”
何真伸手细细地将干草捆抱起来,又伸手去提树桩。
“剩下的我来,何兄弟将干草抱过去即可。”
能在寒冷的雪夜找到生活的柴火,何真十分高兴,欢欢喜喜的抱着干草奔去先前几人停歇的位置。
齐谌将过长的木材劈成小段捆在一起,再看蹦跳过来的何真,齐谌心中呷喜,说是读书人,可这小子眼看约莫十五六,真能远行前往上京,熬过科举?
“先前听说大连梁的选官制是靠读书,何兄弟肯定读遍了五湖四海的书吧?”齐谌笑问,一双锐利的眼眸藏在阴暗处,好整以暇地盯着何真的面部表情。
何真不自在的摸摸衣摆,诚恳道:“小生不才,颇为费力才考上秀才。”
“大梁的读书人免徭役赋税,西戎的男人只能靠打仗。”高大的西戎男子抱起一块树桩,蹲下去捡地上的干草。
“不瞒都兰勇士,小生只想傍些功名,在这乱世过些安稳日子。”何真仰头在昏黄的火光中看着高大的异族男子,一颗心噗通噗通地作响。
“我也如此,能在草原上看着牛羊吃草,再骑着马儿奔腾一番,那就算一天里最快活的。”爽朗的笑声回荡再洞中,齐深又夸赞道:“何兄弟不仅读书厉害,还会说西戎话,在我们西戎,会读书的和会中原话的都是部落里顶顶受尊敬的大人。”
“家慈在胡湖一带行医,会些西戎话,耳濡目染我也会些,但我说得不好,比不得你们西戎的大人。不瞒勇士,小生此次前来就是为了寻找家慈的消息。”
狭小的洞穴中,何真走在前面,身后的人气息呼在头顶,让他耳根红了一片。
“何兄弟如若不嫌弃,可以将令堂的姓氏相貌告知我,我托人问问。”齐谌借着火光仔细打量对方的样貌。
何真并没有推辞,将生母的样貌喜好生活习性等消息全然告知这位异族男子,末了补充道:“我与母亲每三月通一次书信,可如今离上次收到我母亲的信已经五月有余,北方寒冷边关不稳,之前的来信中母亲感染了疫病,疫病来势汹汹,我实在放心不下,这才北上寻母。”
胡湖一带确实有位女医者,前几年被来往的匪徒杀害了。
事关人命齐谌不敢揣测,继而安慰他吉人自有天相云云。
北方干旱三年有余,匪徒越发猖狂了。匪徒杀人夺宝在前,耶那西戎虎视眈眈在后,一个月里便有数例匪徒抢夺梁人村庄的案子。
齐谌又想起齐家目前的处境。
齐家守在北岭,数十万战士用血肉身躯挡住北方下马的少数民族,驱除蛮人,保卫百姓。
今岁山东山西向北一带,粮食产量地质量差。唯有江南一带、蜀中之地稻米收获平平,但也只能应上大梁每年的州府开销,除此之外再无余粮!
这几年运往各大军营的军饷粮食越来越少,十之五六的粮食都是由稻米大麦小麦粟米混杂而成的,军粮的运输途中免不了雨雪天气,受潮的粮食还没送到军营就已经发霉腐烂。
更让人头疼的是军工部的制造水平和各地的养马区。近年由军工部打造的盔甲挡不住马蹄一击,槊□□不破敌军的盾;北方的马匹是在大漠草原上跑出来的,随着雨水天气的逐渐减少,山东山西往北一带草场退化,河湖干涸,战马的质量愈发堪忧。
北岭兵马小队巡哨遇上沙尘大雨、狂风暴雪等恶劣天气十分寻常,冬日里巡军所带的干粮很容易变冷变硬,如此,取暖便成了头等重要的大事。
若如能在冬日猎到野兔野鸡,那真是人生一大幸事!
柴火充足温度适宜,几人烤的暖和舒服时,三人分食完大饼,又将粗大的树桩放在火堆上,连续几日奔波下的三人靠在岩壁上睡着了。
石窟外大雪茫茫,一队人马悄然靠近。
刚过卯时,突兀的鸟叫声响起:
“叽咕——叽!”
“叽咕——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