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可可诱惑葡萄酒开始》古鹿屿

31、撞见

　　季欣琴刚走到门口就被迎面进来的杨湛然撞了个趔趄，动静大到连带靠后的几个同学也被声音震得哆嗦。

　　“抱歉抱歉。”
　　感到胸口猛烈的阵痛感，明明似乎是自己更疼，季欣琴仓促也不过脑地道歉，回过神却发现刚刚撞上的人已然不问一语地进屋了，只留下侧脸红成一片的眼角尾。

　　月考结果喜讯不断，也有例外。
　　而考的好的要包容没考好人的情绪，成了这个班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杨湛然头发有点蓬乱，没有了不久前刚办走读时的优越。靠教室后门附近桌椅密集，如果不是季欣琴帮她挡这一下，也许她这力度冲进来会直接被磕绊倒地。

　　季欣琴抚着被撞疼的胸肩。年久失修的暗黄廊光衬得四周阴冷，尚未干透的水泥地弥散出腥气，令人不适。
　　走廊里安静如鸡，零零星星会有几个抢饭手慢的从楼下匆匆忙忙又偷偷摸摸地上来，格外萧瑟。

　　其实季欣琴冲出来后就有点后悔，只是连她自认清醒的理智都没拦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点什么。
　　或许她只是想确认那个人好好的。

　　等她想明白，自己已经走到楼梯的转角处，离老余的办公室只有几步之遥，斑驳的墙壁拦截住门缝间漏出的白炽灯光。
　　季欣琴停滞了脚步，没有立刻上去，就这一犹豫，后面两个从小黑廊方向上来的女生抱着几沓卷子小碎步从旁飞奔上楼，行色匆匆。

　　“诶看到了吧，是有人在哭，黑漆麻乌吓死人了。”有个女生说。
　　“再也不去小黑廊了，我可不想被鬼抽魂。”另一个跟着附和，“都好几次了。”
　　画面被越描越诡异。

　　季欣琴向来是不信也不怕妖魔鬼怪这类，毕竟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漫漫长夜里待过的时间比听到这些鬼故事的时间还长，世界上还有什么是比人更可怕的呢。
　　不过这次她倒真像是被鬼魂牵着，居然想去一探究竟。
　　这凑热闹的脾性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的，被谁染上的。

　　她对小黑廊的记忆还停留在“砸门”那次，之前废物堆砌确实存在安全隐患，国庆后这里已经焕然一新，不仅换了新的钢化玻璃，还加了门禁，只要刷饭卡都能通过，等于是变相默许了这条通行的捷径。当然，也给要在这里面要做点啥的人或多或少提供了点方便，而校领导很快也会从摄像头里发现端倪，对症下药出台各种离谱的规定。

　　其中一条就是七点后学生不得穿行。
　　据说曾经有同学在里面被黑暗中的人影吓到，然后一不小心滑倒骨折，一个月下不来床。

　　季欣琴瞅了一眼手表，六点五十。

　　大概是刚竣工不久，里面的廊灯还没安，伸手不见五指，周围空荡荡，即使不会被莫名其妙的杂物绊到，走在里面还是会心悸。

　　好不容易视力适应了黑漆漆的环境，哪有什么哭声，季欣琴恍如受骗，自言自语：“我真是疯了。”
　　她正要往回走，一转身，视野下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啊——
　　她忍不住叫出来。

　　咳咳咳，盘腿在地上的人沙哑地咳嗽了两声。

　　“为什么蹲在这吓人？”这话没来得及说出口，接着周围整栋楼的灯光，季欣琴在不断适应的视野中先认出了对方。

　　抱怨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季欣琴简直不敢相信，又揉了揉眼睛反复确认。

　　“佟……佟竹本？”她小声犯嘀咕。

　　佟竹本应声抬头，手指婆娑双眼模糊了好久才看清，慌忙地撑着冰冷的水泥地起身，结果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季欣琴一头雾水，什么也顾不上就去扶他：“你跑什么，我刚刚听到声音了，你撞到哪里了？”
　　“不管你事。”佟竹本一边想要挣脱一边按着腰和膝盖。

　　就连季欣琴都觉得他真的要把自己甩开时，那看似比自己稍高大的身影又猛地下沉，整个人在她面前直接扑倒。

　　这一震反而令她更懵。
　　没想到三千米跑第二的人，身体素质这么差。
　　季欣琴不禁开始怀疑当时的裁判员是不是色迷心窍，徇私舞弊。

　　“先坐着别动。”
　　周围一片昏暗，看不清对方，季欣琴不由分说，任凭感觉抓住了他。
　　“你是摔到哪儿了吗，腿疼吗？背疼吗？头疼吗？腰疼吗？”
　　季欣琴小时候就在医院见过受伤的利害，某些看上去只是些小磕小碰，其实都很危险。

　　脑子一片空白，她只顾着自说自话地关心，也没心思想其他的。她应该是抓到了他的手，微凉的皮肤上有斑驳的凸痕，在季欣琴柔软的手心里触感格外强烈。
　　她又忍不住婆娑了两下，好像在揩拭一段伤痕累累的过往。

　　而且不自主地，季欣琴的心也跟着疼了一下。

　　“是摔到头了吗？”
　　季欣琴有条不紊地分析着，佟竹本虽然肢体上隐隐约约展现出不需要她管的意思，但并没有出声。她突然警醒了下，想起自己以前眩晕在路上被撞时，家庭医生给自己检查时总是会看自己眼瞳，于是条件反射地想要凑近去“效仿”。

　　她刚想把脸靠近，忽然理智告诉自己，这好像有点僭越。
　　而且这黑漆漆的环境根本也看不清。

　　紧接着，她感到眼前的人动了动，下一秒，她感到自己的脸被柔软又冰凉的皮肤贴上了。
　　滑过脸颊未干的泪水，也随着这意料之外的接触沾到了季欣琴脸上。

　　佟竹本就着感觉轻轻拍到了她肩膀：“抱歉，我想站起来。”

　　季欣琴心一紧，从心底溢出的热意烧得脸发烫，四肢却僵硬地不敢动，她只想快点解除这令人误会的接触，怎的一侧脸，自己颤抖得快要痉挛的唇瓣不偏不倚地与对方严丝合缝地契合上了。

　　老天。
　　刚刚，她碰到了他的嘴！
　　这算什么？

　　他不会认为是她强吻了他吧。

　　一想到这个从出现在她任何计划里的词，她就开始心跳加速，思绪混乱，短短半秒时间，季欣琴从清誉思考到了未来。

　　“你……”佟竹本似是不可思议地嗯了一声。

　　季欣琴咯噔一下，额角的冷汗滋滋冒出。
　　“我……不是，你，你还好吗，需要我扶着你吗？”她慌里慌张地转移话题，有点后怕，手怯怯地想要缩回。

　　冷静一想，这话说的太有歧义了，听上去有点像是死缠烂打。
　　再加上佟少爷有时候会有点人格分裂小题大做，这一番操作下来谁知道他要理解成什么样。

　　“嗯。”

　　佟竹本柔弱地咳嗽了两声，季欣琴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抽不回去了。
　　这是在示意需要她搀扶帮忙吗？

　　季欣琴没再说话，轻轻地将他左臂架在肩膀上，另一只手搭在他腰身上。他没有那么重，只是走路不稳，一个不小心就会重心偏向一边。季欣琴走的很慢，一方面担心他二次受伤，一方面也担心两个人一起摔倒。

　　出了小黑廊，佟竹本停滞了脚步。

　　“你怎么了？是太疼了吗？还是哪不舒服？”季欣琴紧张地问。

　　“没。”他叹了口气，“你手放我腰上，我痒。”
　　“……”
　　季欣琴颤颤巍巍地松开了自己原本扶腰的那只手。

　　“其实是因为你搭得太轻了。”佟竹本一字一句道。
　　季欣琴：“……？！”
　　嗯，也许他啥事没有也说不定。

　　“你能走了吗？要请假去医院看看吗？我这样带着你，很不……”季欣琴想找个理由客气地撒手人寰，结果话没说完肩膀就被他的下颌夹住，寸步难移。
　　“别走，我会散架。”
　　“不会的，你若是要散架的话根本站不起来。”
　　季欣琴反驳完，就感到不好，刚刚教室里燥热气氛所至，脱了厚外套，出来时没来得及套上。

　　她侧眸，发现那总是挂满傲娇笑意的眼角，两行泪水倾注而下，滴落在她领口外的锁骨上。

　　第二次了。
　　从撞见小黑巷他受人所欺的那次，季欣琴仿若又洞见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你是不是被老余找了啊？听说那个38班的家长来了，他们为难你了吗，你放心，老余不会很严重处分学生的，顶多就是嘴上唠叨两句，听一听就过去了。”季欣琴思来想去也就这一个理由，这种长得帅成绩好的男生能有什么其他的烦恼呢。

　　佟竹本默不作声，令她更坚信自己的看法。

　　“耽误你刷题吗？”他问。
　　季欣琴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形象崩塌。

　　“你可以再哭一会的。”季欣琴毕竟没什么安慰人的经验，她自己都没怎么被捂热过，只拙劣又小心地握住他的手腕，“流泪会让身体体温降低，但是你看，我只要捂一会，它就又热了。”

　　明明自己很讨厌异性的接触，但任由佟竹本靠到现在，季欣琴居然没有抗拒的本能性。

　　那张表情复杂的脸上微微抿起一抹牵强的笑容。
　　“你先回去。”佟竹本松了手，在季欣琴走后忍不住低低喃语，“你没有骗我。”

　　季欣琴回头辗转确认了几次，忐忑回了教室。
　　一进门，轰天裂地地响起：“欧呦！”

　　鉴于刚刚发生的种种，季欣琴像一个好不容易熄火的氢气球，轰地一声又被点燃了。
　　发生了什么。
　　老余站在讲台上，全班人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自己，仿佛那些糗事还没来得及藏掖就被公之于众。

　　季欣琴不知所以，吓得从脖子红到耳根，顿时觉得世界要是在此刻崩塌也不是什么坏事。

　　还是侯泽伟皮痒跳出来起哄：“恭迎双神降临！”
　　后面一群人瞬间胆子变大，高呼：“季神！佟神！”

　　老余来之前，身为体委的周翔拿到了运动会的集体荣誉证书。
　　竞赛班这次一雪前耻，拿了总分年级第二。
　　“我要特别感谢后面两个长跑的大功臣。”周翔抬手指向季欣琴和佟竹本的方位，其余人脑瓜顺势转过去，“他们两个人为我们班争取到了31分！”
　　一个第一，一个第二。还没见两个主角，班里齐刷刷地响起一片雷鸣掌声。

　　“不是，人呢？”正要捧杀的众人吹了个寂寞，半边笑声成了自嘲。

　　正巧这时候，老余蹬着小步伐进门，开头寒暄了几句，沉着脸不点名地敲了几个有些发挥失常的同学，其实大多数所谓“发挥失常”只不过是比老余预期排名低了个十名，真正有大失误的都是私下约谈。寥寥几句后转而眉心一扬，尽力摆出轻描淡写的神情宣布了二人同时斩获年级第一这一首要消息。

　　然后，季欣琴就进来了，可以说是分毫不差。

　　季欣琴尴尬地扯谎：“刚，上洗手间去了。”
　　老余自然而然地接问：“还有一个呢？”

　　还没等季欣琴想好理由，那个正常的闲散又傲慢的声音就从后方追来：“洗手间去了。”
　　季欣琴：？？？

　　老余诧异，也没什么意见，大概也是因为月考绷紧的神经忽然松弛，忍不住想逗一逗学生，问：“你俩一起的？”
　　于是乎，好不容易整顿下来的安静教室又如煮开水一般沸腾起来。

　　“一起不上。”佟竹本一本正经地解释，“除非学校把男女厕所修成一间。”
　　好了，轮到老余有点后悔自己开了这个头。
　　季欣琴则是在捏着下巴确定自己刚刚是不是在做梦。

　　吵了好一会，才由老余息事宁人：“都闭嘴！”转而眉开眼笑：“大可不必这么开心，都是正常发挥罢了，这才一次月考，你们真没出息。”说这话时老余自己的嘴角都憋笑不住。

　　若说是季欣琴，那确实在预料之内。而大家起哄的主要对象，是另一个。
　　转学生，竞赛天才，还是年级第一。
　　不明天挨个班级炫耀一下都对不起考了这次试。

　　老余见这帮兔崽子变本加厉，当即阴着脸宣布了另外一件事。
　　“你们最近还真是给我长脸，考的好就给我为所欲为的是吧，打架逞能，显你们厉害还是怎么滴，坐在教室里能憋死你们啊？传出去优秀的班级打架斗殴，违反校纪，成什么样子？”

　　老余凛冽的目光扫视全班，心知肚明的已经冻僵在座位上了。
　　“别让我点名，掺和38班那事的几个人，都自觉今晚自习下课到我办公室解释，逾期后果自负。佟竹本，你现在就过来一下。”

　　“靠，怎么还点名。”侯泽伟用书本挡着脸一边发懵一边不平，毕竟老余刚刚才那么大张旗鼓地表扬，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

　　老余对侯泽伟的话非常耳利，直接拍桌：“侯泽伟是不是不点你名你难受！”
　　然后猴子就老实了，等老余走后才一脸同情地看向佟竹本：“哥们，这我真没办法帮你分走火力了，人爹娘来了。”

　　“什么爹娘。”佟竹本疑惑地看向他。
　　“就38班那怂货，又没少块肉就哭着回去叫爸妈，太没素质了。”侯泽伟压着嗓子蛐蛐，“咋，你不知道啊，我还以为老余在晚自习前就叫你了，亏哥们几个还担心你的安危，虔诚祈福了半节课，现在哥们你自求多福吧。”
　　毕竟看老余的意思，这次要被修理的，不止佟哥一人。

　　“鬼知道。”佟竹本回。

　　正在喝水的季欣琴差点呛到，擦嘴都擦得手忙脚乱。

　　“切，那真是谢谢你了。”佟竹本嫌弃中还带了一丝不太诚意的感谢，“您这免费的祈福大概不靠谱。”
　　侯泽伟委屈地刷了一整节晚自习的数竞题，没回一次头。

　　晚自习过的飞快，打铃后没多久几个“肇事者”接二连三地回到教室，佟竹本是最后进来的，季欣琴正想拎包，被他精准抓住了衣角。

　　“咳咳，刚才……不对，应该过了挺久时间的……”
　　幽幽声音响起。

　　大约是他惯常喜欢揪人小辫子的印象，无数可怕的秋后算账后续在季欣琴脑海中轮番上演。

　　季欣琴慢慢地看向那张得理不饶人的脸，窝囊地笑了一声：“你的脸碰瓷了我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