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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与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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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曰:喜从千里来,乱笑含春语。久别辽城鹤,毛衣已应故。
(1)
还是在下雪,鹅毛大雪,不,比鹅毛还要大的,一片一片的雪。若不是冷,像是在飘纸钱。
他走得摇摇晃晃,好几次要停下,辨清了方向再踏出有偏差的步子。眼眶里有很多很多的不可名状之物往外翻涌,不是泪,如果是泪,早就可以掉下来了。他眼睛涨得难受,想去揉一揉,手却怎么也举不到那么高。
那走,接着走吧。折一根树枝接着走,把罩衣撕了绑在腿上接着走,唱支歌接着走……他倒很想唱一支歌子……找不着调,也没有力气。
适才的打斗没有带来伤,只是衣物上下被暗器划出七八个口子,风猎猎地灌入,皮肉筋骨就好像在被一头小豹子一口接一口地撕咬吞噬。伸手摸了摸剑,难为了已经发麻的指头在金属的剑柄上还能感受到更进一层的苦寒。
他并不是像一个孤胆的英雄好汉那样踏着碎琼乱玉前去除暴安良,是要在天黑前找处地方歇脚,不想活活冻死在荒野而已。连嘎吱嘎吱的踩雪声都没有,每一步都是软绵绵的,无力的,看不到方向的。跌倒了。怎么也不会看出来这里居然有一个土坡。他半个身体都浅浅地埋在了积雪里,那土坡正好些许遮住了风,雪窝子里又给人一种温暖明媚的错觉。差一点他就想闭上眼先睡一觉,不巧头是磕在了一块尖石头上,鲜血淋漓的痛觉终于没能让这个土坡做他天然的野冢。他又挣扎起来,踉跄着步子拖到了一处开阔地。
白茫茫,白茫茫。可白茫茫也在消失,平原,天空,还有一片片的纸钱似的雪花在慢慢变成红色,虽然还是单调的,却给他带来了新奇感。他还没有见过红色的雪,红色的天地。真是蔚为壮观。
前方有幻影一样的零星几个木屋,大概是旅店了。
(2)
小女娘脱下自己的小皮袄,跺跺皮靴上的泥水,大大地打了一个喷嚏,对着门帘外揉了揉眼睛。漫天飘雪,一团藏青色和黄褐色交织的破布被风吹着缓缓飘动,她好奇地张望了一会儿,发现那竟是个活物,话本里描述的鬼魅一样在一点点靠近她家旅店。她因为害怕愣了一会儿,回过神想关门时,鬼影已经凑了上来。
鬼重重地把自己摔进了门内。脸如死灰,双眼却是血丝密布,嘴唇在惨白和干裂下剩着最后一点紫色,哆嗦得比阿妈每天早上给女娘穿衣服的时候女娘的寒颤还厉害。不是鬼,是一个快要冻死的人。女娘瞪大了眼睛,他嘴像快死的鱼似的开闭,挤出显然不是本地人的方言。
“小媛主儿,住,住……”
“爹爹!爹爹!有客官要住店!”
三个时辰之后,魏子霖才在主人家的炕上醒来,满脸胡茬的汉子正给小炉子添柴,小女娘一面数着粒儿地往炉子上的茶壶里丢红枣,一面偷偷观察这个不速之客。
此处乃是龙阳、锦盘二州交接地界,本地的猎户与女儿相依为命,兼着在林边道旁经营了一家旅店,本想今日天气,哪里会有客人,于是早早打烊歇下,预备雪停进林子打猎。还好小孩子贪玩雪罗汉,才回家,方未关门,救下了魏子霖。
魏子霖眼下已能动弹,喝了茶,猎户敬惜他独自赶路,像个江湖人,忙又去剁了狍子肉,和了粉条子煮汤。那女娘本还怪见生人,这时喝了平时爹爹舍不得煮的枣茶,又听见有肉吃,腾腾地高兴起来,打来一汤婆子热水让魏子霖擦身子。
一番安顿未已,汉子才得闲同魏子霖聊些闲话:“壮士好胆力,这样的钻风天独自游侠,那衣物上道道裂口,莫不是遇到了贼人。未见君血污,但不知伤势如何。”
“恩人抬举,不算什么游侠,替人办事,不得不尽心尽力耳,”他看看一脸好奇的小女娘,已然熟练操起了北方口音,“身上无伤,只若不是小妮子机灵,恐已葬身荒野。”
那猎户听他如此说,也未细问。本是山中厚道汉子,不善言语,寒暄几句领着女儿自去客房休息了。
魏子霖疲惫已极,醒来后头颅内隐痛不止,正欲清静,当下无言。他半坐在炕上喝渐凉的茶水,呆呆望着如豆的油灯在柜上打颤,想起三日前在锦州城内客栈给师父寄出的书信和韩德让玉牌,不知是不是已经顺利过了辽宋边境,事关紧急,然而到此地步也只能听天由命。
(3)
“喂,小蛮子,褚霏云?褚姐姐。诶,小冤家娘子。我带你来这里可不是让你摆臭脸给我看的。”晋中原在这小小的空中阁楼里似乎是丢了架子,斜卧在罗汉床的一边,对着坐在团椅上褚霏云一言不发的背影嘀嘀咕咕,“不睬我倒没什么,楼下有的是愿意睬我的姑娘。只可惜了这华彩包厢阁子,远可收汴京全景,近处,连大内宫城里都望得清楚,平时可是禁地,绝对不开放的,真真是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可不是那三江小国能看到的。”
“哦?那官人何不看看令大哥现在有没有在紫宸殿前晒太阳。”褚霏云没有回头,对着镜子修起了指甲。
虽是人尽皆知的秘密,晋中原还是感到一阵语塞的恼火,松了松靴子,不再说话。
门外一个醉花阴弟子掀开珠帘进来通报,他赶忙起身背手踱步,却差点被靴子绊倒,只好沉下脸责问,又命撤走下三层所有宾客与侍奉弟子,无事不得擅入。
“禀赵……回晋公子,是褚姑娘的信件。”那人不敢有表情,低着头递上纸包,晋中原刚欲接过,已被褚霏云摄到手中。弟子飞似的退下了。
“宋人竟也如此鲁莽,女娘家私信往来,你却要拿。”她知是魏子霖来信,虽未料到辽国晴天霹雳突发巨变,更不想魏子霖处境岌岌可危,作绝笔信报与师父,只思量不让赵光义看到魏子霖字迹同前日伪造的北楚兰王国书相同便罢了。于是装作嗔怒,回过身想要藏信。
“莫不是褚姐姐如意郎君家书万金,不便与人看?”晋中原打趣着往褚霏云这边走来。
“登徒子休油嘴滑舌。”褚不屑道,“徒儿远游在外,不时回报见闻而已。”
他望了一眼桌案上的香炉,早以燃尽,心中暗喜。褚欲盖弥彰地遮着书信,一段酥臂在轻纱下若隐若现,晋中原将手搭上褚霏云肩头,“姐姐真真是南国美人,又兼此性情,恐怕是徒儿少,郎儿多吧”
褚以为他话中有话,仰个哈欠,背身靠在晋中原臂中,嘴上仍道:“如何官人定要看这如意郎君的信么。”
“我定要看。”
“却偏不让你看,”她一副娇憨儿女模样,心中一横,翻手把信扔出阁外,那书页在空中鸽子也似的扑腾了一下,掉入樊楼水榭歌台之中,缓缓沉了下去。无非是近月来在北方的见闻,辽国一向安稳,便是少了这一封,回头他回来亲口再问便是了。
那晋中原哪里想这么多,只当时机已到,不过褚霏云嘴硬而已,一手将褚霏云揽入怀中,“信不让我看,姐姐的美貌能让我多看几眼么。”
褚早料他意如此,已有准备,将腰肢转过,低声笑说“小官人自重。”却被晋中原一根手指止住朱唇。她便顺势回身双手推住晋中原胸脯,欲拒还迎地往他脖颈上啐了一口气,“登徒子。”
晋中原轻轻将褚霏云从团椅上抱起,将往围子床去,解下纱帐,除去靴子,登船也似的两人进了围子。听得玉簪子琮瑢一声落在床边,抵着纱帐瀑布一样的乌发散开,好似六月雨珠跳落西湖水,仿佛秋来巫山翻云神女吟,这里涓涓露滴牡丹心,那处娇娇声传黄莺啼。再看时,褚霏云半身压着晋中原,汗落在他胸膛,后者大口喘着浊气,褚霏云此时倒起了一丝孩子气,用手指沾了一滴汗涂在晋中原唇上——还带着一抹香灰。晋中原吃了一惊,身躯一震,竟将褚霏云推开,依着床围坐起,仍是不可置信地看着褚。
褚霏云一脸得意地微笑,美艳又高傲:“堂堂晋中原大官人,宋国的一把手,约见江南小女子还用依兰香这种把戏,不至于吧。”
一个时辰之后,他留褚霏云在房内小憩,自己下到四楼包厢内,沈义伦已沏好茶在等他了。
“怎么样啊晋诸葛官人,有没有让那个小玉女赔了夫人又折兵?”
见晋中原冷笑不语,沈就猜得差不多了,“还是你没把持住?”
“不,她简直是个妖精。她提前就把香掐灭了。倒是我以为……”
“哈!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是你晋中原!”
“够了。”
“我早说过你这样搞不定。你看这个。”沈义伦甩出一块玉牌——正是本该在魏子霖信中的那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