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香殇雪录》北橘客

1、红色的布 （一

　　（一）
　　蓉城守不住，宴席上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所以都不说。知府连赔笑的脸都不愿意再露，他家年轻公子却还在尽力、徒劳、近乎尴尬地劝酒。秋碧心剑脱在前堂，此时是一手托住酒盏，一手捏出银镖，沉默着察言观色。蓉城府鹦鹉矶临江设宴，邀请各路豪强，无非是想在各势力中周旋，现在看来，没有可能。
　　江边不知名状的怪鸟“唤——唤——”地起飞，觥筹交错间居然能听清窗外苇草被拨弄出的沙沙声。月亮则是看不见的。
　　叶家、白家的主事在安排返程的车马，一并交待管家留到散席，以免薄了州府的面子；安定堂的胡家人从江北来，虽已说定了就下榻在驿馆，也几次示意不再添杯。终于有第一个闲客起身要离开，诸人皆欲欠身而随，秋碧心心知不是良机，但再不动手恐或来不及，故匆匆将怀中暗器拈出。招式未出，听得知府发一声长叹，屏风后忽转出琴声，灵巧邪魅如轻丝，将这些本就酣醺的宾客一下都钓了回头，只见屏风前一白衣女子，玉面朱唇，窈窕而立，怨怨地扫众人一眼，有些经不住的公子哥便已呆住，或涨红了脸，或不觉痴笑。真真是卓绝美人。秋碧心女扮男装，此刻也蓦然愣住，她一眼认出是筱千浔，忍不住要喊小妹。
　　“奴观今日宴不成欢，恐是丝竹有缺，诸公且留步，奴二小女子操琴弄舞，侍诸公再饮一回，也好尽宾主之宜。”屏风后，另一正在抚琴的倩影说道。自然是青花琴师。语罢手指轻拨丝弦，零星几个音律，仿佛比千浔若隐若现的哀怨更勾人心魂，不多时大家都自觉落座，添酒回灯，宴会又起。秋碧心与两位结义姊妹三年未见，重逢竟是这般尴尬的地方，又不知她二人是为何而来，只能静观其变，所幸自己神形易容，也不会轻易被认出来。
　　（二）
　　“那跳舞的是谁？怎的如此风情万种？”
　　“怕不是人说‘南国绝色’，繁熙楼的千浔？”
　　“一定是了，这舞姿，这身段，啧啧啧，上次太湖会上见到，我两个月都没眼看我家婆娘。”
　　“我只觉得她这裙裳奇妙，刚才看不是白色么，如何又舞出丹青墨色来。”
　　秋碧心在一旁听得暗笑，心说真是便宜你们这些腌臜货得饱眼福。筱千浔十六岁寻养父踪迹到金陵，从仙娘唐陌鹮学教坊歌舞，不数年便出师，天生楚水腰，越峰乳，吴蕊唇，惹的多少公子夙夜难寐，官府亦一直打听她行迹，逢名都盛会，往往应邀助舞，每一曲罢，辄有富家子一掷千金。五人结义游侠江南扶弱济贫，日常用筱千浔赏钱足足有余。那舞裙也非俗物，乃是四年前魏子霖从御库中偷得纱布面绸同染料、金丝玉线等，求一蜀女织成送予小妹，后人词说“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这罗裙正名号“乱山昏”，盖指其色初素，随舞动方绽点点墨青，如云从山中飘出，如梦如幻。本以为义兴渡大火中众人失散，这乱山昏也已烧毁，如今看，是幸存下来了，想必小妹当时未受重伤。
　　三妹青花琴师的昭阳曲当然也是独步天下，不过在这等鱼龙混杂的地方，恐怕无人听懂，只能为千浔陪衬。三妹的琴名为“芊沉柳”，传说是取西湖边百四十年古柳沉于水中的根木所制，琴音沉而不滞，厚而不凝，灵而不虚，雄而不烈，乐而不淫，哀而不伤，非君子不能抚其律，非英雄不能辨其音。这琴五人是从阳山乐冢中同昭阳曲残谱一并发现得来，经三妹、小妹修补，日夜习奏，有精进心法之效。
　　思量间又是酒过三巡，最靠近筱千浔的白家公子白敏已钻到了桌下牲口一样哼哼，秋碧心一直紧盯的宋军线人叶柏秀虽也看得如痴如醉，却还清醒着，不时与人交谈。
　　轩窗并没有关，忽的一阵风刮过，又仿佛风从没停过，秋碧心嗅见丝丝凉意，心中莫名不安。
　　（三）
　　叶柏秀起身要去小解，秋碧心觉得这是最好的机会了，便也跟出了出来。
　　鹦鹉矶迎江口，晚间风声大得躁耳，在宴阁中尚不觉得，只是一走出门，秋碧心胸中应付喝下的酒气都被吹去一半。
　　怪鸟的叫声远了，她却觉得它像是荡漾开了化于天地，如嘲讽和哀悼一般烦心。
　　“跑吧，少侠，别回……”叶柏秀不知何时出现在秋碧心身后，话未说完，她已在一惊中向后飞掷了四五个银镖，叶柏秀高瘦的身躯自然而然地倒了下去，脸上却挂着异样的微笑。
　　宴阁的灯不知怎么都灭了，刚才的欢声笑语也全都不见，只有隐隐约约的风吹帘动声。秋碧心未思量叶柏秀说了什么，径直飞奔入阁楼。
　　（四）
　　如果没有血，知府，知府家公子和这些宾客就都像喝多了睡过去一样，然而血流成河……她在外面什么动静都没听到。
　　家丁和侍卫们连刀都未来得及拔出就已被杀死。秋碧心看出不是暗器，而是剑伤，可这么多人如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悄无声息地用剑杀死？
　　琴又响了一声。屏风后摆了一张案桌与四个棺椁。案桌上是一个已经干腐了的，被砍下有些时日的头颅，秋碧心还是一眼认出来那是谁，并失声喊了出来:“大哥！”
　　魏子霖的头颅无法做出回应，眼眶空荡荡地望向棺椁。两个棺椁是空的，另外两个则已经躺了筱千浔和青花的尸体。他们都面无表情，也像睡着了一样。
　　还是风一样，一柄剑刺穿了秋碧心的咽喉。她倒了下去，没有失去意识就先被未及流出的泪模糊了眼睛，她只看到那些棺材一个接一个，被盖上红色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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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