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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做主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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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你染脏了手,你为我啼干了泪。却奈何,却奈何,竞逐富贵去,红墙两相隔。
——《锦屏记》折六“劳燕飞”(虞)苏令淮*辑
……
入夏,小河涨水。
桥洞底下,那倾斜的石板处,摆着木盆、棒槌、一小块儿粗制皂荚,赵衿和陈响二人结伴前来浣衣。
天可怜见,这种又脏又累的活计,他是绝计不想做的,可不洗衣服罢,就得去坡上割猪草,更加烦人,权衡之下,便乖乖儿来了此处。
赵衿把脏衣服攮作一团,草草泡湿水后,掰了点皂荚放上去,接着脱了鞋袜,光脚踩在上头,踩得脚下“咕唧”作响。
他这种洗法,绝无仅有,敷衍至极,不免令陈响侧目。
少年的目光落到赵衿脚背。
对方年纪不大,那双脚自然是小巧的,没甚么骨感,却莹白如玉,嫩白如雪,浅浅洇在水里,好似卧着的一瓣莲。
恐怕单手便能握住。
“看什么看,要我也给你踩一踩么?”话落,赵衿笑了笑,足尖探进河底,顽劣地冲他扬水,“阿狗哥,不然我俩合伙呗,我洗前几遍,你洗后几遍,成吗?”
水花一道道泼过来,他一遍遍地问:“成不成,成不成嘛。”
赵衿盘算得好,前几遍洗得糙些无妨,后几遍洗干净了便可以了么。
真是一门心思的偷奸耍滑。
陈响睫毛上沾了水,湿得睁不开眼,他抬起一只手遮掩的同时,伸出另一只手去捉那不安分的脚踝,等够着了,指节冷不丁一按,将踝骨整个儿包住,才终于叫人老实。
“别踩了,当心打滑。”猜出赵衿念想,又无奈叹一口气,“拿来给我洗吧,你就没个干活的样子。”
赵衿乐得一脚踩在少年肩上,粉嫩的脚指甲勾着他下巴:“真的?你怎么这么好,阿狗哥,我爱煞你了。”
知他话中情意是假,故作奉承是真,陈响将人撇开,埋头干活,不再搭理。
没些事情可做,倒也无聊。
见岸边苇草茂盛,苍苍翠翠,赵衿掐了一段儿,巧手折了只小船,轻轻放在河面,看它晃晃悠悠,随波荡漾,蔚为有趣。
起兴儿道:“一径落花随水入,一苇渡江逐风来。”
念完这诗,他忽然说:“阿狗哥,你教我读书罢。”
上辈子自己幽居宫墙,学问不深,而到了北狄之后,满心想的又是如何争风吃醋,如何献媚固宠,辗转于床榻,强颜欢笑于席间,日子过得一塌糊涂。
今生今世,他求权也求势,只绝看不上从别人指缝漏出来的那点儿,要自个儿去夺,自个儿去抢。
倘使不读些书,不早学些道理,做得成什么呢?
扼住自怜自艾的念头,赵衿心内翻涌。
这厢,陈响头也不抬,闷声道:“我自个儿都没法读书了,哪儿来的时间教你。”
陈嫂子病得愈发厉害,几乎下不来床,他床前奉药,外出奔波,一刻也闲不下。
看对方眉头皱成“川”字,一副少年老成、过度操劳的样子,赵衿兀地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生来不是达官显贵,人命就贱,说可怜,你可怜,他也可怜,确实各有各的难处。
却没料到,贼老天还净逮着可怜人作弄。
……
陈屠户和旁人起了口角,一到家门便摆出脸色,让伺候这伺候那的,端足了架势
金百两觉着不对,把两个孩子喊去灶头烧火,叫他们少说话、少顶嘴、多做事,一遍遍叮嘱下来,见二人勉强听了进去,姑且当做无事。
饭菜端到桌上,炒的水芹菜,烧的黄瓜汤,还拌了一小碟猪耳朵,专给那男人下酒用,母子三人吃素喝汤,肉一筷子没动。
几杯黄汤下肚,陈屠户脸燥心烦,斜眼剜了下赵衿,开口道:“成日窝在家门,顶个甚么用,明儿随我去看铺子,天没黑不准回来。”
赵衿吃完最后一口饭,抽出腰间的帕子,斯斯文文擦干净唇角,说:“我会去给娘帮忙的。”
陈屠户卖肉,金百两卖酒,二人铺位隔得很远,没设在一处。
深知这畜生脾气暴烈,色心不死,又生得人高马大,单独和他待着,若发生点什么,是万万反抗不了的,就算要去镇上忙活,赵衿也只愿留在金百两身边。
“叫你跟我你就跟我,休得乱跑,又想躲懒了罢!”
赵衿嘴皮子一动,略略不耐烦道:“去哪儿干活不是干,我就乐意帮她。”
陈屠户瞪他:“老子成天抹黑赶早,供你吃穿,倒养出个白眼狼来。”
“又在乱闹乱嚷什么,我说了不做事么?没花用你多少罢,值得回回说嘴,斤斤计较成这样?”
他自认话说得不重,但男人在外不顺,存心找人撒气,这一句正是火星子遇到炮仗,张扬起漫天怒火。
陈屠户摔了桌上碗筷,反手就想给他一耳光,金百两伸手去挡,一下被甩到地上。
“不是打孩子就是打老婆,你好威风,好能耐!”
“娘——”
金芙蕖饭吃不得了,一边看后爹脸色,一边去扶她娘起来,就这么会儿功夫,陈屠户一脑门子怒意伴着酒力涌上来,竟连桌子都掀了,撵得赵衿满屋乱跑。
“敢跟老子犟嘴,你个花子根儿,贱没廉耻的混账,王八东西,等我把你裤子扒光吊起来打!”
金百两那一摔,摔得眼冒金星,后脑疼得发木,听陈屠户声音阴寒,十足冷酷,怕要动真格,不顾头晕,强行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抱住他胳膊,哭道:“相公,你消消气,别打他,要打就打我罢……”
此时屋中一通大乱,赵衿被吓到,气怯又害怕,摔了门板出去,一溜儿跑出几丈开外,陈屠户怒气难消,眼都红了,赶忙要追,却被金百两抱住大腿。
“臭婆娘,撒手!”
“相公——”
金芙蕖也白着小脸儿道:“爹,我明天跟你去卖肉,你就别打哥哥了。”
“去他娘的,全都滚开!”男人口中又骂又恨,再次将人踹翻。
他脚步虽迟了一会子,却并不担心找不着人,径直往隔壁去就是,那小兔崽子爱和陈狗儿厮混,稍有点不爽利便躲到那里,陈小翠娘儿俩也好管闲事,一个三天两头向族老告状,另一个给金晃晃撑腰,总留他过夜。
今日要让他们尝尝厉害!
这怎么得了。
金百两撑在板凳上,只觉天旋地转,见陈屠户背影气势汹汹,急忙喊一声:“瑶瑶,先别管娘,去叫村长,快……”
陈屠户爱动手这事,街坊四邻间都传开了。
但他们没有料到的是,他蛮横到了无耻的地步,不仅敢打自个儿的人,被惹急了甚至连外人都打。
老的少的聚过来,赶到陈嫂子屋门,里头阵仗兵荒马乱。
金晃晃头发散乱,眼泪横流,陈狗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还遭打折了一只手。
受村长示意,几个年轻力壮的庄稼汉把人按住,泼了冷水,陈屠户或是酒醒了,或是毕竟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造次,难得老实下来。
清官难断家务事。
人家打不打婆娘和儿子,一关上门,终究不好说,不过打了陈狗儿,是该理算清楚,赔汤药费的。
迫于形势,陈屠户掏了钱,却也放了狠话,下次谁再掺和些有的没的,嚼舌根、拉偏架,治不死他!
在场的人听罢无不唏嘘。
过后一个月,隔壁有什么风吹草动,陈响确实没掺和进去。
就出去卖画的空档,他家罕见来了几个远客,虽待了没一阵便走了,但等人回去,陈嫂子已歪在榻上,气得满口是血。
从此大夫日日登门。
赵衿好些天没见他阿狗哥,有心攀上院墙找人说话,是却总遇不着他。
他一双手要洗衣,要执笔,要作画,不知断了的胳膊接得怎样,能不能好全,不知陈嫂子病情如何,有没有好转。
自己上回真不该顶嘴,管那贼爹怎么说,先应付过去罢了,忍不住一时之气,白害得陈响伤筋动骨。
因着这伤,又因着陈屠户放的狠话,赵衿真不敢再去隔壁。况且,陈响貌似也在回避,更叫他难过、委屈、心头过不去。
可见一次比一次跑得火急火燎的大夫,一天比一天不要好的消息,如何坐得住呢。
清早,陈响家门口又来了一拨人。
有前车之鉴,赵衿担心他们不是什么善类,登了梯子在墙头打望,却发现狗儿哥迎来送往,弯腰佝背,待他们客客气气。
人走光了,说话声消停,一时分外清静。
他大咧咧翻过去,落在樱桃树下,堵住陈响回房间的路,扬眉道:“阿狗哥,以后你是不是不管我了?”
少年往左,他展开双臂往左,少年往右,他也跟着往右。挡了几个来回,陈响挥开他的手:“是管不了了,你自己小心。”
赵衿吸了吸鼻子,强忍住来得突然的涩意,撑着一双眼睛,说:“好,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你必须回答我。”
“方才来的是不是人牙子?你要做什么?”
对方默了一瞬,脸色微变,旋即又笑了起来:“做什么?你都知道了还问,多余过来找我。”
“家里穷,治不上病了,我要把自个儿卖了,去为奴为婢,去当别人家的奴才,做他们的狗。”
赵衿心头一跳,脱口道:“我不许!”
“你听着,我不许!”
他脑子乱糟糟,一时涌现前世被人随意打杀的奴婢,一时浮现今生娘亲死后被四处发落的宫人,那骨子里的娇蛮霸道,再次显露无疑“不就是缺银子吗?断手接好没,还能不能作画?”
陈响捏住右臂衣襟,声音淡淡:“能画又怎样?画一辈子也挣不来几个子儿,你当真以为赚钱容易?简直天真。”
“听我的,我自有主意。”
“够了。”少年无奈闭了闭眼,随后心一横,推搡着把他逼出院门,“我从此不知流落何方,再纠缠下去也是无益,赶紧走罢!”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陈响脸上,打得他眸光涣散,脑袋发懵。
“陈狗儿!都说了我有主意,你铁了心要卖身为奴,不如给我当奴才,给我当狗好了!”
赵衿摸着他浮肿的半张脸,不知跟谁学的,一句句循循善诱:“从今天起,你听我的,咱们一步步来,我给你荣华富贵,我送你锦绣前程,只要你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