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糖糕
呀 ...
-
呀,勾得片时相会也,梦酣春透,两情无暇,倩影横渡寒塘去,幽姿存迹遥山下。
——《锦屏记》折五“东瓯令”(虞)苏令淮*辑
……
一个人影从门洞子里钻出来,小声啜泣,脚步惊惶,经过陈响家门口时,被他一把扯住胳膊:“时辰这么晚了,又黑灯瞎火的,乱跑容易遭祸。”
赵衿抹着泪儿道:“我又没个去处,便当个孤魂野鬼罢了,好歹不白死,转回来索他们的命!”
这浑是气话。
他口中的“他们”,既指陈屠户,也指沈氏一族和北狄蛮夷,凡是对自个儿不好的,统统记在心头,只等有朝一日报还。
今夜受了闲气,不仅揣着一肚子委屈难以发泄,还碍于陈屠户的凶横残暴,不得不避,可一遭跑出来,哪寻得落脚地呢?
陈响松开赵衿的手。
家中赤贫,举目无亲,唯母子两个相依为命,对于他来说,多管闲事,绝非什么明智之举。陈响虽读了不少圣贤书,但骨子里就是个冷漠利己的小人,追根究底,不过一市井庸愚之辈,为他人惹祸上身,深觉做不出,也不值当。
恰巧,屋内的人拿火折子点燃油灯,一星儿光亮从窗户透出来,照得赵衿唇畔的冷笑格外清楚,他深深看了陈响一眼,一字未说,却也什么都说了,轴过身便要走。
“先进来。”
陈响下意识出声,拽着他的衣角,这一次力气很大,半点没有要放开的迹象。
“你又要往哪儿,难道这里不是个去处?”
“假惺惺。”
赵衿擦净从眼角流到下巴的泪,拼命挣开,宁愿去坟头凑合一晚,也不愿接受对方迟来的好意,二人僵持不下之际,一阵拖沓的脚步声行至跟前。
陈嫂子捂着嘴,纤细的身子如柳条一样佝偻:“你俩还杵在门口做甚,不嫌冷的哇?赶紧把门栓上。咳咳……”
“娘,外头风大,我扶你进去。”
“不用。”那女人一只手举起油灯,另一只手抚了抚赵衿泪花花的小脸,“晃晃,和你狗儿哥凑合一晚,明早婶子下面条给你吃,好不好?”
暖意顺着指节涌入心田,赵衿打了个哭颤儿,再拒不能:“好。”
见他模样凄惨惨,声音乖兮兮,陈嫂子又安慰道:“至于你娘,应该能想到你歇在我们这儿了,倒不必担心,安心睡罢。”
她没问隔壁发生了什么,更没问他为何不着家,只温柔款款,软言安慰。
“谢谢婶子。”
“好、咳,好孩子。”
秋夜太凉。
陈响和陈嫂子的住处,由一间厢房各自隔出来的,逼仄得很。
赵衿从水井打了冷水洗漱,推开门,瞅见房内也就三样东西——
小小一张木板床,没搭架子,没挂纱帐,手轻轻一推,“嘎吱嘎吱”晃得厉害;一个放衣服的旧箱笼,掉了漆没得补,四个角全是虫眼;一张缺条腿儿、拿石头垫着的桌板,堆满书册子并笔墨纸砚等物,没甚余处。
陈响站在身后,不敢将灯摆在桌上,怕走水,催促道:“我睡外头,你睡里头,枕头一人一半。”
他应是困了,声音犯懒,压得低沉。
“我想睡外头……”
“没得商量,到时你摔下去,又要我来救。”
“和上次能一样嘛。”赵衿嘟囔道,“我不认床的,摔不了。”
“你再不去,我熄灯了,咱们都摸黑爬床。”
这是什么话,爬床都说出口了。
在对方的“举灯注视”下,赵衿深感局促,飞快脱了衣裳,搭在箱笼,就着一身亵衣上得床去,扯开被子死死遮住了脸儿。
“呼。”
陈响轻轻吹灭灯烛,又轻手轻脚地上床。
动作轻是轻,奈何四处无声,于这幽寂的夜里,任何响动都会放大,以致于格外明显。“窸窸窣窣”过后,旁边一沉,少年也躺了下来。
因一股莫须有的尴尬劲儿,起初赵衿背对着人,手脚僵硬,一动不动,跟块儿木头疙瘩似的,等安下心来,不再介怀后,却左右睡不安稳。
米糠塞的枕头,用碎布缝的,不仅不够弹不够软,还扎脖子,枕了不如不枕。
那一床薄薄的衾被,两个人分盖,因背对着背,不敢靠拢,中间豁风,吹得背上发凉,十分不爽利。
要不……趁他尚且背对着,翻身过去?
赵衿动了动,卷走大半的铺盖,自个儿觉着踏实了,却冷得陈响按耐不住,同样翻了身,二人兀地脸对着脸。
“陈狗儿,你睡着了吗?”他睫羽眨啊眨,明知故问。
少年睁大眼睛,目光落在赵衿那小扇一样的睫毛上,舔了舔嘴唇,说:“冷得睡不着。”
“你我两个睡在一张床上,有人暖被窝呢,你还嫌冷,一个人的时候可怎么办呐。”
“……”
陈响唇一动,欲说些什么,不知为何又算了,只默默伸手拿了外衣,垫在自己身后,御风御寒。
真不如一个人睡时自在,恍恍惚惚,倒也昏昏寐下了。
初次醒来,天麻麻亮,还挺早,赵衿没个睡相,整个儿滚进他怀里,手压着他的肚子,腿压着他的腿,黝黑的长发散落满肩,柔软得不行,也香得不行,眉儿弯弯,颊边粉粉,唇色红红。
看罢这一幕,少年没了睡意,却也不想起身,只得阖上眼睛假寐。
他忽然想起一首诗。
轻解衣带散罗裳,芙蓉衾被女儿香。
峨眉颦绻惊魂梦,一眠沉酣损红妆。
怪哉。
赵衿性子傲岸,态度骄矜,一个做了恶事毫无悔意,甚至耀武扬威的男孩儿,落魄小公子,不过生得细皮嫩肉,模样太好看了些,自己怎么……
怎么学起同窗吟诵起淫词浪曲,还将他与那里面的新妇作比了呢?
荒唐。
难道说,听多了陈屠户的粗鄙之语,潜移默化,腌臜入心?
天也怪。
昨儿觉冷,今儿嫌热,当真人挨着人太窝火了不成?
忖着忖着,陈响倏然深吸一口气,喉结滚了滚,慌忙将赵衿扒下去,急急摔下床铺,一面去翻箱笼,翻出条干净的亵裤,一面推开木门,另找了地方更换。
丝毫未令床上的人发现。
……
经此一遭,两个女人心照不宣,两家往来逐渐增多。
每当陈屠户酗了酒,甩起膀子打骂妻儿,要么陈嫂子赶过来,要么陈响赶过来,能劝则劝,劝不动便喊村长、族老过来,若都不方便,只好还是将人带回家去,护着则个。
而金百两到镇上卖酒,陈嫂子也拖着病体悄悄跟去,把私下绣的荷包稍去卖——陈响顾及她的身体,不许她再干活,可不干活,平日吃用从哪里来?仅等着狗儿一幅幅地卖画,画得撑不直手,荒废了学业么?
自己没用,给不了这孩子一个好的出身,既把他带来这世上,总得盘算盘算以后,趁还年轻,不过苦点累点,算不得什么,捱到狗儿长大了,也就好了。
他向来聪明有主意,又肯用功,定能挣来功名一二,这她是相信的。
至于一直不见好的病……
陈嫂子并未放在心上。
到时候了自然会好,若好不了,也没办法,治一分病就穷上一分,日日治日日穷,非得把家拖垮不可,自个儿去后山采点草药回来,将就熬了喝罢。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陈响卖画儿的次数愈发频繁,寒冬腊月的,都踩着雪赶着趟儿,到处找生意做,可临近年节,书铺关门,高门大户也各有应酬,他一穷酸书生,无人理会。
只得拉下脸托师长、同窗们卖个人情,或介绍给远房亲戚,或引荐给好友至交,多与少都是个数,他急着攒母亲的救命钱。
渐渐的,倒是打出了名气,一些游商竟也捎得几幅,卖给景阳等地的公子哥儿,讨个好彩。
正月十五,陈响接了一单大生意,县令不日调回景阳,即将举家搬迁,要给新置办的宅子寻好些字帖、字画,其中一部分便交给他来做。
紧赶慢赶着画完,打包送去,等回到村里,天色近黄昏。
赵衿在三岔口的小道上等他,一时无聊得去拔地上的枯草,一时又踮起脚尖张望,远远儿见着那清俊的身影,迫不及待挥起手来。
陈响每次去镇上,要么带回一两块精细的糕点,拿帕子包着,也不松散,这多是大户人家赠与;要么带回一两颗松子糖,用草纸裹紧,拆开有些费劲,这多是书铺老板与游商所赠,换钱换不出去,只能用来甜甜嘴儿。
陈嫂子偶尔吃几口,尝个味道,嘴里不发苦就是,不肯多吃,其余的尽紧着孩子们。
陈响不爱吃甜的,剩下那些,多数分给了赵衿和金芙蕖。
瑶瑶在家赶鸡喂鸭,还忙活着,赵衿反正也是偷懒,过来等一等他狗儿哥么,不会出错。
陈响手上果真捏着什么。
赵衿等不及迎上前,殷勤地往少年左边站,先装模作样咳了一声,卖他个乖:“阿狗哥,我今儿偷偷割了一绺猪心肺,给你放灶头上了,记得给婶子熬汤喝,说不定会好得快呢。”
人心都是肉做,陈婶子对他好,他自然也不会亏待她。
可惜当初逃得太匆忙,没一两件值钱的东西傍身,又暂时回不到宫中去,否则婶子患的肺病,岂会无能为力。
富贵荣华,吃香喝辣,谁不垂涎,谁不怀念。
赵衿又馋起糕点的滋味,亦步亦趋跟上陈响,侧过脸儿,眼巴巴瞧他。
不防对方脚步一顿,皱起眉头,转身对望,认真道:“晃晃,你再莫这么做了,小心叫他逮着,又找你麻烦。”
“哼,他就是个贱人,我还嫌割少了呢。”赵衿从宫墙流落民间,旁的没学会,糙话真学了不少,也不顾忌什么,随口就说了,“那狗日的杂种,胆敢欺负我,占我便宜,日后我非把他五马分尸不可。”
陈响捻一块儿糖糕喂他嘴里:“你口气倒不小。”
“唔。”
囫囵咽下喉间一点点甜,赵衿笑得餮足,暗道:再等一年,就一年,自己定要想方设法飞回枝头,重振羽翼,弄出点颜色瞧瞧。
少年不识他的身份,更不知他已饱经沧桑,看透薄凉,不过于乡野重拾些许微薄亲情,心冷硬得跟石头一样。只揉了揉因连日作画酸胀得不行的手腕,感慨他音容天真,笑容无邪。
这样的笑,一丝丝沁进心里,应是比糖糕还要甜,教人青天白日也在想,夜里做梦也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