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莴苣公主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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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向晚来到二楼时，脸上泪痕未干的绿娜正站在她的面前。
她像是有许多话要说，话到嘴边又犹豫了一下，才道：“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我。”
贺向晚点头：“你的记忆完全恢复了吗？”
绿娜苦笑：“是的。”
“那么，为什么你可以到二楼，却到不了一楼？”
绿娜回答：“因为曼内嘉在一楼。而我是见不到她的。罗约尓提和种子提取了我的记忆，制作了这座城堡，他们想要一直囚禁我，直到我死去。”
她的语气并没能云淡风轻多久。
“我十八岁的时候……他们杀死了父王，杀死了曼内嘉。我想要出去求助，但发现自己再也走不出父亲的卧室。罗约尓提走的时候，父王已经变成了黑色的粉末。但曼内嘉被他留在了我身边。他要我亲眼看着她一点点腐烂，所以没打算让种子处理她的……身体。”
“没有人能够想象那段时间我有多痛苦。”
她的眼里全是深重的悲伤和痛恨：“我看着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但后来我想，这样不行，我还要为所有人报仇，所以我就自己给自己讲睡前故事，就像曼内嘉以前为我做的那样。”
“我不知道这种状态还要持续多久。”
“罗约尓提从不亲自过来。我知道种子会帮助他监视我。其实我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但有什么办法呢？只剩下我了，我甚至不知道他们会对我的子民做什么。”
“可惜的是十八岁诞日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好运气了。一开始我还能保持清醒。可到后来，我看着那具覆盖上越来越多黑色斑块的身体，逐渐地想不起来她是谁。直到最后，她彻底在我的印象里变得陌生。”
“种子的力量彻底改造了我的记忆。而罗约尓提则以此取乐。他用全新的空白意识注入我的头脑，使新的我‘认为’自己是住在城堡里不可离开的一位公主，需要以莴苣维生，身边从来没有任何人陪伴。在新的我眼中，城堡就是城堡，没有一二三楼之分。因为一旦一楼和二楼的那些房门打开了，真正的我就会回来，罗约尓提便会失去一大乐趣，所以他让种子暗示了新的我，绝不可以打开房门。”
“那个时候真正的我被装在白色布偶里，唯一坚持的本能就是最后一丝情绪反应——既怀念从前那些快乐无忧的日子，也痛苦于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对不起曼内嘉。因为那时候，所有的我都不记得她了。她本已死去，只有靠着相关的记忆才能保存自己最后的影子，而我……我恨我自己没能做到。所以她连最后的影子都会彻底腐烂——很荒谬对吧？影子明明已经因为不再被爱、被记得而失去血肉，我明明再也不能与她相见，但我就是知道她会彻底消失，并且无动于衷。”
“罗约尓提——我想他比起怪物更像个怪物。”
“他故意让我忘记了自己爱的人，编造了属于他的传说，向新的我灌输仰慕于他的意识，让我在所谓的宴会上作出了如此可笑的举动。”
她自嘲地冷笑一声：“我……居然会向我的死仇求婚。尽管这其实是新的我做出的事，但我也无法原谅自己。和罗约尓提作出那样让我恶心的请求，这会成为我到死难消的耻辱。”
“连我都无法原谅自己，何况父王母后，何况曼内嘉？”
故作冷静的绿娜说到这里，情绪忽然崩溃了。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他们教会我爱和责任。所有人都告诉我，因为爱和责任我们才走到一起。可是从没有人教我，我也从来学不会这一点——爱和责任并不能让我们有始有终。在过于强大的阻力面前，我只能任凭自己被夺走一切，失去得越来越多。”
“Many……我很久没这么叫过她了。”绿娜哭得停不下来，“我想在十八岁做的那件很大胆的事还没到履行约定的那一天，为什么她就甘心这么被我忘了呢？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穿那么好看的裙子，她本来可以再穿很多很多次……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她不会这么冒险的——我从没见过她比我更不理智的时候。”
“那天她不该进父亲的卧室的，我不该让她过来等我的。我不该告诉她我想在十八岁诞日的时候请父亲见证……的。”
“绿娜姐姐。”小米扑上去抱住绿娜的腰，“曼内嘉阿姨从来都不愿意被你忘记呀，我们看到她了，她一直都穿着那件红裙子，也一直记得你们的约定。”
她轻声说：“虽然你们都不能来到对方的身边，但你们从来没有失去过对方。也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纪念对方。”
小米说着，用力地蹦高一些，努力帮绿娜擦掉眼泪：“你的记忆丢了她，你的疼痛在想她。绿娜姐姐你也许骗过了自己，但是你骗不过我们，也骗不过真心。所以不要这么自责啦，我们都知道她会理解你的。”
绿娜的眼泪却流得更多更快。
她看着贺向晚：“Many真的一直穿着红裙子，也一直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贺向晚肯定地点头。
“不止如此。”她说，“曼内嘉每时每刻都在关心你。我之前就跟你提过，只是那时的你听不见这句话而已。”
“虽然我看得出来，她也或多或少地被种子影响了认知，但她记得你的起居习惯，记得为你雕刻的每一件首饰的精确位置，记得自己已经死去也不想因为腐烂后生出的虫子咬坏你的床扰你安睡——我想尽管不能见面，她也一直相信你就在她附近的某个地方。”
“关于绿裙子，她说你并没有绿色的衣服，而新的你告诉我你最喜欢。我猜，她之所以拒绝承认属于你们的重要信物的存在，是因为罗约尓提并不只是为了羞辱他的对手才在绿裙子上刻下蛇纹——种子需要通过某种媒介控制你的思想和身体，不是吗？她对罗约尓提的痛恨并不比你少，而这事关你的安全，所以她宁愿强迫自己不去提及你们……”
“——相爱的佐证。”贺向晚想了想，还是用了那个词，“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她的每一句话几乎都是关于你，而从不考虑她自己。你永远在她提及的第一位——其实我很难想象爱一个人能做到这地步。”
“哦，她知道你已经将她部分甚至全部地忘记。她非常清楚这一点，但是在知道你的表现时，她的表情——那程度可以说是非常伤心，尽管她隐藏得很好——但也只是伤心而已。”
眼看绿娜又要因为她说的话哭到崩溃，贺向晚微微叹息。
“嗯，其实我挺不理解的是，为什么要做一个口是心非的人？明明你以前那么坦诚。”
她顿了顿，一笑：“谁说她因为不再被爱而失去血肉？你甚至让这份已死的回忆拥有了自主意识。你也说了她的鲜活联系着你的记忆，但即便主意识被困，你的潜意识依旧在通过本能极力让爱人复生。”
“这么伟大的事，一般人想羡慕都羡慕不来。过去的已经过去，那为什么不好好把握你还拥有的一切？或许那两个发癫又贪得无厌的傻缺自认为把你薅秃了，但傻缺就是傻缺，哪里想得到你还留了簇质量最好的头发——我是说，爱和责任才是永远夺不走的意识，也是你最珍贵的记忆，对吧。”
“……”绿娜傻傻地张大了嘴，不知道是因为贺向晚的用词太礼貌还是比喻太抽象还是整段话的中心思想太疯狂。
她看上去几乎忘了自己还在流泪：“……谢谢你，奈特麦尔。”
“……原来你还记得我是谁啊。”贺向晚自言自语一句，又提高声音，“好了，别谢我。谁还没点缺陷？正常人都知道真完美的只有假人，比如罗约尓提那个傻缺给自己编的形象。另外我得知会你一声，你不是想了解我是怎么进来的么？”
“罗约尓提为了让新的你感受更真实，特意安排了我这个女仆过来照顾你。呃，抱歉，曼内嘉把她之前穿的衣服给我了。”
贺向晚顺手脱下了灰外套，递给绿娜。
后者怔怔看着这件熟悉的衣服，神色怀念而哀伤。
“别误会，我的确是来帮你的。”贺向晚说着，从自己的衣袋里拿出了罗约尓提的信，“这位智障公爵看起来不太了解反间谍理论。你说，我在上面写句什么刺激他好呢？比如把他发育不全的脑袋割下来当足球踢？”
绿娜被她凶狠的风格吓了一跳：“啊，我从没想到还可以这么说。”
她的三观快要被贺向晚刷新了。
“我可不是在放狠话，因为我还真把人的脑袋当球踢过。”贺向晚顺便致敬了污泥怪物的惨败，同时拿出支笔，说写就写。
绿娜看上去更惊恐了。不过她很快便笑了起来：“谢谢你，真的很感谢你的帮助。”
贺向晚挥挥手。
“哦对了，结合具体情况，得让他把种子带来一起挨揍。”贺向晚刷刷几笔补上宣战词，头也不抬地道，“我们分下工，我来搞定种子，你去照顾罗约尓提。当然如果你实在不会处理垃圾，也可以全扔给我。我就当买一送一了。”
她的语气轻松得像是真的正在逛超市。
“也许接下来会有不利局面。但无论怎样都别慌。这么说吧，哪怕不管你，我自己也还得从这里离开呢。更何况捎着你不费什么力气。相信我，毕竟我确实可以把罗约尓提的脑袋拧下来给你玩——只要你想。”
绿娜：“我……”
她咳嗽几声。
整个人忽然便轻松很多。
贺向晚：“我就说吧，你这精气神是该提一提了。记住，你是来报仇的。”
绿娜冷静下来，抱紧了灰色外套，坚定地点点头。
她低头，温柔地摸摸一直安静地仰头看她的小米的发：“这是……你的妹妹？”
贺向晚：“没错。来，小米，回来了。接下来，我们要干一票大的。”
她们一同看向一楼，始终紧闭的城堡大门方向。
那个方向，究竟会有什么样的恶意，在等待着终将到来的制裁呢？
贺向晚表示：非常期待。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莴苣公主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