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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普莱森的噩梦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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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扇涂着白漆的铁门敞开了一道细缝，内里向外透出微微的光。
铁门闪现了雪花屏一般的荧点，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门中。
这是一间大约有三十平米的综合办公室。
职工们的身影来回穿梭，没人发现她。
“吱呀——”
对面的门打开，一个西装革履、身形臃肿的男人阴沉着脸走出来，抬手敲了敲其中一块办公桌的隔板。
“让你准备的文件弄好了没有？给我快点！知不知道部门集会要开了？！”
坐在桌前的女子连忙道：“对不起崔经理，打印机刚在排队，我马上就好。”
男人冷哼一声，快步离开。
周妍无暇关注他的情绪。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眼角余光瞟着办公室角落不断吐着纸的打印机，手指犹不停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着。
她就职的这个小公司近期遭到同行打压，人人自危，办公室里弥漫着的沉重气氛时常压得人喘不过气，更不用提下层职工还得承受的来自领导发泄邪火的问责。
所有人都在加班加点，但休息的牺牲却收效甚微。周妍整理好新打印的材料，将它放到崔经理的办公桌上。
她低着头在手机企业群里找到崔经理的头像，点击，发送消息：
“崔经理好，第四季度报表已送达，请您查收。”
万幸万幸，她没有再耽误他的时间。
周妍回到工位上，吃力地抱起一堆堆摞成小山的文件，将它们分门别类规整到各自所属的文件夹里。
汗水沿着额角滴落，她拿着一张废纸给自己扇风，心想，看来办公室的空调又坏了。
暂时处理完这一阶段的工作任务后，周妍总算挤出了些空闲，她坐在椅子上，眼神放空地盯着电脑屏幕，耳边又回荡起了崔经理的训话。
“现在不吃苦，以后有的是苦让你们吃！这时候就熬一熬，拼一把，与其闹着嚷着哪里又不舒服，不如把享受的劲用在你们的工作上！”
周妍从包里找到一面小镜子，对着它整了整因为忙乱而微散的头发和移位的衬衫纽扣线。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自我鼓劲地笑了笑。
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相信自己，也相信同事们。
这是她的工作，虽然免不了苦与累，但至少可以保证她的生活无忧。
何况，前路再难，她的公司也没放弃任何一个为它奔前顾后的员工。
尽管生活水平并不太高，但周妍依旧觉得很满意。毕竟她也没什么太强的物欲。
“哎，阿妍，能给我打个东西不？”隔壁的同事喊她，“回头请你吃饭！”
“哦，好的王哥。”周妍笑着应下。
同事又想到什么：“咦，我看时间该下班了。今儿我留守，你没工作就回去吃午饭吧。”
他打趣一句：“不然你老公要等急了。”
周妍点头，说：“王哥辛苦，那我先走啦。”
她很快便收拾好东西，拎着包走了，一边走一边看新消息。
【姚】：老婆，我今天中午加班，在单位不回来，早上把饭准备好了，你回去赶紧热了吃［玫瑰］
【笑逐颜开】：好，你忙也别忘了吃饭！［摸摸头］［辛苦了］
贺向晚看着她走进了一座公寓楼。
这一幕场景结束。
眼前重新亮起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晚上。
周妍开着车，等待红灯的间隙里转头望向副驾驶上难掩疲倦的人。他眼下的青黑之色明显，看得她心疼：“澄光，你没忘了吃饭吧。”
姚澄光用手拍着脸使自己保持清醒：“吃了。今天早上服务器崩了，我们调试了半天。还有个应用软件新上线需要测评功能，所以回来晚了。”
绿灯亮起，周妍重新直视前方：“老公，你尽量少熬点夜，不然身体会受不住。”
“我知道。”姚澄光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歉意地道，“现在经济不好，我们工作也上强度了。周末都没时间带你出去玩。”
周妍安静了一会。她想起出家门前在鞋柜顶上无意中发现的体检报告，摇头：“我……咱们现在没什么大花销，而且不打算养孩子，以我的工资，其实——要不你，先请一段假期，好好恢复下状态？”
说话间，两人回到公寓。周妍锁上车，和丈夫并肩走向电梯。姚澄光伸手按键，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好啦，我也是要吃青春饭的，要是随便请假，到时候机会被别人抢去，找谁哭？”
周妍抿了抿唇。
姚澄光踏进家门，换好鞋便进了书房：“老婆，我还有点事，你先去睡，不用等我。”
周妍放好他的背包：“好，十二点前结束哦。”
“我知道。”
姚澄光坐下来，打开书房电脑，他继续在编译器上写着未完的代码。
写好之后，试运行了一遍，红色的报错显眼地居于屏幕中央。
他愣住，揉了揉眼睛。
……是他眼花了么？
从前的报错不是这样的。
鬼使神差下，他移动鼠标，光点在红色大叉上闪了闪。
下一瞬，电脑忽然蓝屏。
姚澄光手心出汗，浸湿了鼠标垫。他熟练按动着键盘，试图唤醒死机的操作系统。
蓝光成功消失，但红光随之亮起，血色填满了整个屏幕。
姚澄光缓缓定住眼。
他看到了……
一只巨大的血红眼睛。
眼睛还在说话。
以二进制数据向他发送着信息。
姚澄光破译了它的意思。
“抓、住、机、会、热、爱、工、作。”
他眼中神采渐灭，两手抓住电脑两端，狂热地将自己的脸贴上了电脑屏幕上的血红眼睛。
……
周妍被一声巨响惊醒。
她下意识伸手在身旁一摸。被窝空荡，枕头冰冷。
迷迷糊糊拿过钟一看时间，已是凌晨三点。
“澄光！澄光！”她唤了几声，没人回应。
周妍走出卧室，在家中各处找了一圈，最后来到书房门口。
她嘴唇轻颤，小心地握住门把手：“老公，你……还没睡？”
书房里很安静。
门被推开了。
周妍走进去。
顶灯大亮着，书房里并没有姚澄光。
电脑却还是开机的状态。
澄光不见了，这么晚，他能去哪里？
不对，她应该报警，他有危险——
心里的声音疯狂叫嚣着。
但她只是披头散发地，一步步朝着电脑走去。
血红眼睛睁开了。
它注视着她。
温柔地发出他的声音。
“老婆，我在这里等你。”
“我说过，会给你幸福的。”
“到我这里来好吗？我会照顾好你。”
你已经照顾得很好了呀。
周妍觉得有些奇怪。
她无法抵挡那一股莫名的冲动，一点点靠近它。
“阿妍，阿妍，来找我，来找我，我们必须在一起。”
“阿妍，阿妍，阿妍，阿妍……”
周妍有些头晕，她问：“我需要怎么做？”
电脑弹出了一份文件和一个弹窗。
【打印它打印它打印它打印它】
她听到姚澄光说：“过来，阿妍，我教你。”
周妍伸出手，按上了那只血红眼睛。
……
“老婆，我们开一间店吧，就叫‘幸福文印室’，你觉得怎样？”
“好啊。”
“我觉得这里很好，我们在这里定居好吗？”
“我也觉得。”
“……我想不起来，我们叫什么名字来着？”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还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这就够了。我们应该感谢它。”
“是的，我们应该感谢它。”
……
贺向晚移开了目光。
她现在正站在一家私人诊所的门口。
一个男人拽着另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冲进来。
前者一边拽着人狂奔一边高声道：“医生！医生！医生在哪？我同事疯了！”
贺向晚跟在他们身后。
男人看着迎上来的医生，指了指滑坐在脚边四肢乱舞的人：“他叫马前，是我同事，之前我老板叫他赶一版方案，他连轴转了七天，做好之后人就不正常了，非嚷嚷着自己是头牛。”
男人描述着，气笑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他还想去啃野草！”
“——还说自己没病，死不肯去医院，好说歹说才愿意来这里瞧一眼。”他烦躁地扯起衣角擦了擦汗。
“这位先生的情况，我知道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温文尔雅地安抚一笑，拉起瘫在地上的马前，对男人示意，“您可以去外面等着。”
男人看着医生和马前进入诊室，整个人忽然一激灵，环顾四周，见了鬼一般锤了下自己的头：“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百思不得其解地离开了。
诊室里。
医生摊开蓝色的病历本：“马前先生，你是人，为什么会认为自己是头牛呢？”
马前在就诊椅上坐立不安地扭动，闻言，迷茫地瞅着医生，喉咙里发出动物般的呼噜声，含混不清地说：“什么人？我是牛，我明明是头牛，嘻嘻嘻。”
医生笑道：“看来，你的病真的很严重。”
“我没病！胡说八道，我没生病！”马前愤怒地大声哞叫。
医生又问：“你真的不记得了吗？你其实是人。”
马前抬起一条腿蹭了蹭脑袋。
他费力地思考，恍然大悟：“我是人吗？……也许吧？不，不是，不对……”
他混乱地抱住头：“我不知道！”
医生：“那么，让我来告诉你。”
他递过来一面镜子。
马前照了镜子，看到镜子里的牛头，高兴道：“是这样！我就说了，我是牛！”
他噌地站起来，用力握了握医生的手：“太感谢你了！”
“不客气。”医生合上病历本。他并没有写上任何病程记录。
被马前放回的镜子平摊着，映出了医生的身影。
白大褂以上，不是人的脑袋，而是一只与人头等大的血红眼睛。
“马前先生，先等等，你的东西掉了。”医生拿过来一样物品。
马前一把接过公文包，连声道：“谢谢你，太谢谢了！”
“去吧。”医生坐在椅子上，对他微笑，“没有人可以否定你的身份。”
……
记忆片段流经的速度越来越快。
她看到了无数曾经是外来客的普莱森市民。
他们无一例外地跌入了无边无际的混沌之中。
他们怀着期待，为了寻找幸福而来，转身踏进的，却是灾厄敞开的大门。
这是他们臆想的天堂，也是诡异为他们设计的地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