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海》一只猫2379

7、第 7 章 程砚声垂眸

　　程砚声垂眸凝视着黑下去的屏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平板边缘的金属包边。那声机械的断线音像把钝刀，一下下剐蹭着他太阳穴突突跳动的神经。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程砚声脸上的笑容像碎片一点一点消失，平板上一条加密消息被程砚声发送出去，“阿伍，把你现在搜集到晨曦集团的全部资料发给我。”

　　平板突然亮起的蓝光在他瞳孔里炸开。名为「发家史1.0」的文档在加密传输进度条走到底的刹那，自动弹出第一行加粗标题：

　　“「晨曦集团创始人程鸿业与赵念女士伉俪情深，携手打造商业传奇」”

　　程砚声看完第一句就忍不住笑出了声，嘲讽道，“伉俪情深？”

　　程砚声按下语音键，“小三，太假了，别再玩小伍的手机。”

　　几秒后平板收到新的加密语音，阿三的少年音从听筒里传来，抱怨道，“老大你怎么知道是我！”

　　随之传来的是一份全新的文件，这才是程鸿业一直隐藏的程家发家的真正秘密：

　　“1985年25岁的程鸿业退伍后南下闯荡，凭借在部队积累的人脉，以及程家早期的资金积累，结识了不少东南亚木材商人，开始走私红木和稀有矿产。

　　1988年在一次珠宝拍卖会上，程鸿业结识嘉香地产22岁的独女赵念。彼时赵家虽有名望，但资金链紧张，程鸿业提出以“投资酒店业洗白灰色收入”为由，与赵念联姻，两人举办盛世婚礼，粉饰着幸福美满婚姻下的真实目的。

　　1990年晨曦酒店在澳门挂牌成立。明面做高端住宿，暗地则开始经营赌场中介、地下钱庄。赵念负责合法经营，程鸿业负责“特殊客户”接待。

　　1992年程鸿业通过贿赂澳门司法官员，拿下赌牌特许经营权，并借赵家地产业务，在珠海、香港建立洗钱链条，至此晨曦集团的原始积累完成。”

　　程砚声无比平静，像是一个面无表情的旁观者，手指继续向下翻动。

　　小面的一行标注了红字：1994年晨曦酒店发生“电梯意外事故”，一名审计官员坠亡。

　　程砚声几乎可以完全肯定这是程鸿业的手笔，如果说早期的程鸿业只是野心勃勃，那么后来的程鸿业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心狠手辣。

　　“1995年程砚声出生，赵念借机将名下5%嘉香地产股份转入儿子信托基金。两年后爆发亚洲金融危机，程鸿业联手香□□帮做空赵家债务，逼岳父赵裕城质押股权。晨曦集团以“白衣骑士”身份低价收购嘉香地产，赵裕城气急中风，次年病逝，赵念被软禁，程鸿业对外媒体放出的说辞是赵念回归家庭，一心相夫教子。”

　　程砚声几乎快要冷笑出声，但依旧一目十行的继续往下看，这些资料折了他培养的两个暗桩，程父怕是已经怀疑到了他的身上。

　　“2000年赵念联合娘家旧部反击，试图以程砚声监护权为筹码夺回部分资产。同年程鸿业制造“车祸”谋害赵念心腹律师秦钟，并派人24小时监视母子二人，三年后赵念确诊肺癌，在程家老宅跳楼自杀，临终前秘密将剩余15%晨曦股份委托瑞士银行代持，指定程砚声18岁后继承。”

　　接下来几年的事情程砚声就并不陌生了，因为程鸿业近几年几乎都只是在做一件事——就是资本洗白。

　　“2005年晨曦集团借壳上市，程鸿业将缅甸翡翠矿、澳门赌场等灰色资产装入离岸公司，通过复杂的VIE架构规避监管。期间程鸿业独子程砚声赴美留学，程鸿业借机彻底清洗赵家旧部，并提拔堂弟程明辉掌舵毒品走私线。2012年与俄罗斯寡头合作开发加密货币“晨星币”，成为暗网主流交易货币之一。”

　　程砚声将页面滑到最开始，又全部浏览了一遍，又一条语音进入，听筒里传来阿伍沉稳的声音，“老大，我觉得有件事需要格外注意。”

　　程砚声了然，“你是说94年死的那名审计？”

　　阿伍回复道，“是的老大，这件事知道人太少了，程老爷子几乎灭口了所有清楚细节的人，但是我总觉得如果只是为了平账，不至于费力清除那么多人。”

　　程砚声听完后起身，朝旁边的小冰箱里拿出一瓶威士忌，浅浅倒了一杯底，威士忌酒杯在程砚声指间凝出霜花，他注视着酒液里晃动的吊灯倒影，“苏理最后传回的数据破解了吗？”

　　“只解压出这个。”屏幕上跳出段模糊录音，程鸿业阴冷的声音混着麻将碰撞声，“...赵家那个老会计看到缅甸运来的根本不是翡翠，是——”

　　刺耳的电磁干扰吞没了关键信息。

　　程砚声终于开口，“你的怀疑没有问题，我估计他应该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我们的人还剩几个？”

　　阿伍迟疑片刻，“只剩两个了，苏理和小鹿已经联系不上了，我···我确认他们死亡。”

　　程砚声将酒一饮而尽，辛辣从他的喉咙烧到胃，双眼有些发红，“小鹿是孤儿，好好选块墓地，那丫头喜欢花多的，我记得苏理有个弟弟，找人好好监护，不要受委屈。”

　　程砚声没敢问他们是怎么死的，程鸿业像一头沉睡的狮子，总是以最残忍的方式时不时提点着程砚声，程砚声必须谨慎小心。

　　阿伍的消息迅速发来，“放心吧老大，程鸿业想让您在董事会交出什么？”程砚声手机中的所有通话都会被录音，程砚声手底下有一个很厉害的人叫吴策，能精确处理程砚声手边电子设备的所有录像和录音，这也是程砚声敢在卧室布置任务的原因。

　　三年前还不是这样的，彼时程砚声刚从训练场出来，这座房子几乎可以称得上为龙潭虎穴，每个角落都被监控着，程砚声的一举一动皆在程父的掌控之中，程砚声费尽心血才一点一点的换人，找到了吴策，这才把家变成能住的地方。

　　程砚声没想隐瞒，“能有什么，有什么东西是必须我18那天我才有的吗？”程砚声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阿伍一点就通，沉声道，“赵念女士最后给您的股份。”

　　“嗯。”程砚声应了一声，阿伍罕见的有些着急，“您真的打算交出去？晨曦想要说上话就必须要有那些股份，甚至还有些不够···”

　　程砚声笑了笑，“别担心小伍，我的东西为什么要给他？我大概已经有对策了。”

　　阿伍这才放心的发来一个表情包，是系统自带的很传统的表情包，憨憨的一脸终于心放回肚子里的表情，朝着自己的胸口拍了两下。

　　程砚声新语音传来，“再帮我找一份资料，名字叫周延海。”

　　阿伍有些疑惑，“是程鸿业身边那个保镖？他怎么了吗？”

　　程砚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说，“先查查看吧，我有个怀疑，可能查了才知道。”

　　阿伍从不废话，“好。”

　　窗外的月光被云层吞噬殆尽时，程砚声听见了那丝几不可闻的响动。他的肌肉在0.3秒内完成从松弛到戒备的转换，左手已按在枕下的陶瓷刀上——直到嗅到橙子沐浴露的甜香。就看见陆昭爬在门上，眼睛在门缝里不知道已经呆了多久。

　　程砚声目光松懈下来，却皱了皱眉，“你什么时候来的？”

　　陆昭却后退一步，站在门外说道，“三分钟前。”陆昭的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像只谨慎的幼猫。

　　“不是说十点前···”程砚声话说到一半突然看见钟表上的时间已经是22：03。他想起对小孩说的“十点前不准来打扰我”，喉结动了动。

　　“咚咚咚——”，陆昭有模有样的敲了敲门，“哥哥我能进来吗？”

　　程砚声把门彻底拉开，“你都站这儿了我能不让你进来吗？”

　　“哦。”陆昭应了一声。程砚声拉开门，看见小孩赤脚踩在波斯地毯上。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让他想起自己六岁时，也是这样抱着枕头站在父亲书房外，直到露水浸透睡袍都没等到那扇门打开。

　　陆昭进来的时候像是给自己按了一个特效，大声道，“我进来啦！”才大摇大摆的进来，像尾游鱼从程砚声臂弯钻过，熟练的往他的床上爬。

　　程砚声看着床上鼓起的小包，“回你自己房间睡。”程砚声直接戳破小孩小心思，无情地下了逐客令。

　　“哥哥，求求你，让我和你一起睡，我不想自己睡觉。”程砚声的表情应该是有些可怕，过于冷漠，搞得陆昭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程砚声皱了皱眉，“你已经6岁了，应该自己睡觉。”他伸手拽被子时触到一片冰凉——陆昭的脚趾冻得像冰棱。

　　陆昭反问道，“为什么是应该，谁规定的应该呀？”说道后面像是有点生气，嘟囔着。

　　程砚声几乎被气笑，他却扯过羊毛毯裹住那对冰凉的脚丫，没察觉自己的声音比谈判桌上更低更温柔，“仅此一次。”

　　陆昭立刻不哭了，“嗯嗯嗯。”

　　程砚声拿起平板走到书桌前，平板蓝光里浮动着缅甸矿场的3D建模图，陆昭也安静的等着程砚声，直到眼睛逐渐睁不开，手还死死抓着程砚声的枕头单子。

　　程砚声最后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小孩看起来一点大，团成一团窝在本该是自己的位置，已经将近12点，程砚声把灯光调暗了一点，也躺了进去，手却习惯性的拿起吃饭时候没看完的书。

　　时间真的太紧迫了，程砚声几乎什么都要学，陆昭感觉到床的晃动，醒了一下，又很快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人却滚到了程砚声怀里，睡梦中一点一点钻进他的胳膊里面。

　　小孩平稳的呼吸打在程砚声的胳膊上，他抿了抿嘴，看向怀里熟睡的孩子，想起今天在监控死角发现的针孔摄像头。他突然把陆昭往怀里带了带，让孩子的脸完全埋进自己阴影里。

　　程砚声看了一会，就强迫自己移开了目光，他的过度关注只会让陆昭成为众矢之的，只能隐藏起来，起码不能让程父知道太多。

　　程砚声拿起手机，凌晨00:17，文档最后一行加密代码刚保存成功，编辑了条信息加密发给阿三，“帮我给陆昭找个老师，正常他这个年龄段的，最好什么都能教，三个月以后我会送陆昭去上学。”

　　阿三看来也没睡，迅速回复了一个“好雷老大！”

　　“「让他们预留了三个月后圣保罗国际学校入学资格」”

　　程砚声才发下手机，将灯全部关掉，黑暗中听见布料摩擦声。一团热源精准滚进他肋间的空档，毛茸茸的脑袋抵着他左臂旧伤，那里有块形似新月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