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页 ...
-
我二十五岁生日这天,在一个尘封已久的纸箱底部发现了那本日记。
纸箱上贴着"杂物"的标签,是我大学毕业后搬家时随手打包的。箱子里塞满了旧课本、发黄的练习册和一些早已过期的化妆品小样。当我拨开这些无关紧要的物品,那本小小的、封面印着卡通兔子的笔记本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我眼前。
我的手指在触碰到它时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恐惧,仿佛我即将触碰的不是一本普通的笔记本,而是一条盘踞多年的毒蛇。
日记本很薄,大概只有二十页左右。翻开第一页,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迹写着"林雨晴的日记",旁边还画了一朵小花。那是我八岁时的笔迹。
我深吸一口气,坐在公寓的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开始阅读那个被时间尘封的小女孩的心事。
"今天妈妈又剪了我的裙子。她说我穿裙子就是想勾引男人,说我是小婊子。我不明白什么是勾引,但我知道那一定是很坏很坏的事。爸爸把我的画撕了,说画画会让我变坏。我好想画画啊。"
纸页上有几处模糊的痕迹,像是被水浸湿过。是眼泪吗?我已经记不清了。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般涌来。我闭上眼睛,那个狭小阴暗的客厅浮现在眼前——母亲手持剪刀,眼神疯狂;父亲站在一旁,皮带已经解下;而我,小小的我,蜷缩在角落,新买的连衣裙变成一地碎片。
"你天生就是个贱货!"母亲的声音穿透时光,依然清晰刺耳,"这么小就知道打扮勾引人,长大了还得了?"
我从未理解过她对"勾引"的执念。那时我才八岁,连"勾引"是什么意思都不完全明白。但在母亲眼中,我似乎从会走路起就是一个潜在的□□,必须被严格管控。
父亲则是执行者。每当母亲认定我有"不检点"的行为——穿裙子、对男同学笑、甚至只是头发没有扎紧——他就会用皮带、衣架或随手抄起的任何东西教训我。最可怕的是,他们真的相信这是在"为我好"。
我猛地合上日记,胸口剧烈起伏。那些刻意遗忘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陈旧的疼痛。我闭上眼,八岁的自己清晰地浮现在黑暗中——一个瘦小的女孩,穿着比她大两号的宽大T恤,头发被剪得像男孩子一样短,站在教室角落里,躲避所有人的目光。
教室里嘈杂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王小明和他的朋友们又在模仿我缩着肩膀走路的样子,他们夸张地捂着鼻子,发出作呕的声音。
"喂,臭虫!"一个纸团精准地打在我的后脑勺上,"你身上是不是长蘑菇了?从来不洗澡!"
我不敢告诉他们我已经一周没洗澡了,因为妈妈说洗澡时看自己的身体也是下流。
教室里爆发出哄笑。我的耳朵发烫,但我不敢回头。反驳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我数着桌面上的木纹,一条、两条、三条...直到笑声渐渐平息。
"同学们安静。"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教室,她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好像我是什么脏东西,多看一眼就会被传染。
我听见身后王小明的嘲笑:"看啊,连老师都嫌弃她的臭味!"
我的校服袖口已经脱线,线头像蜘蛛网一样散开。上周妈妈发现我和邻居小男孩说了话,当晚就用剪刀把我的校服剪出了好几道口子。"让你勾引别人!"她当时的声音像刀片一样刮着我的耳膜。我用胶带勉强把裂缝粘起来,但一动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学校生活同样是场噩梦。因为长期穿着被剪得七零八落的衣服,因为身上总有奇怪的伤痕,因为不敢和任何男生说话——我成了同学们排挤的对象。
"怪胎"、"臭虫"、"精神病",这些外号伴随着我的整个小学时代。老师们并非没有注意到我的异常,但他们选择视而不见。毕竟,谁会为了一个沉默寡言、成绩平平的女孩去挑战她的家长呢?
体育课是我的噩梦。我们必须换运动服,更衣室里,不是关于校服,不是关于气味,是关于我背上那些还没消退的淤青。女生们挤在一起窃窃私语,不时向我投来厌恶的目光。
"她连内衣都不换!"
"听说她父母经常打她。"
"我妈妈说这种孩子心理有问题..."
我背对着她们迅速换好衣服,但拉链卡住了,露出后背上一大片淤紫。身后突然安静下来,然后是倒吸冷气的声音。
"天啊,她背上——"
"是不是被打的?"
"活该,谁让她那么恶心..."
体育老师吹响了集合哨,话题戛然而止。但我知道,明天全校都会传遍"林雨晴被家暴"的谣言。其实那不是谣言,但没人会真的做些什么。上次社工来家访,妈妈笑容甜美地解释我只是"太调皮不小心摔伤",还拿出我画的画证明她是个好母亲。
放学时下雨了。我没有伞,只能把书包顶在头上跑向公交站。雨水渗进校服的裂缝,凉得像无数小针扎在皮肤上。
回到家,妈妈正在厨房切菜。听见我进门,她头也不回地说:"把湿衣服脱了挂起来,别把地板弄脏。"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浴室,关上门才敢脱下校服。镜子里是我瘦骨嶙峋的身体,肋骨清晰可见,皮肤上散布着新旧伤痕。妈妈说的没错,看自己的身体是下流的。我迅速套上居家服,把校服拧干挂好。
晚餐时,妈妈谈起她同事的女儿获得了钢琴比赛冠军。"你看看人家,"她用筷子戳着我的碗,"你要是能把勾引人的功夫用在学习上,也不至于这么没出息。"
母亲骂我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大,嘴角泛着白沫。她的话像刀子,一下一下剜着我的肉。
我机械地咀嚼着米饭,想象它们是我吞下去的委屈和愤怒。饭后,妈妈检查了我的作业,用红笔在每一个小错误上画圈。"粗心!不用心!"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把本子摔在我脸上。
晚上,我蜷缩在床上,听着隔壁妈妈看电视的声音。从枕头下摸出日记本,就着窗外路灯的光写下:“今天下雨了。妈妈说我弄脏了地板,可我觉得,真正脏的是那些从她嘴里吐出的话,像黏稠的泥浆,糊在我的胸口,让我喘不过气。”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水晕开一小片阴影。我听见隔壁电视的声音突然调大了,妈妈的笑声刺耳地穿透墙壁。我缩了缩肩膀,继续写: "有时候我想,如果我变成一滴雨就好了。落在地上,消失得干干净净,没人会记得我存在过。”
写到这里,喉咙突然哽住了。我合上日记本,塞回枕头下,翻身面对墙壁。窗外的雨还在下,滴答声像某种无休止的倒计时。
突然,房门被推开,灯光刺进黑暗。我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妈妈站在门口。
"又在写那些没用的东西?"她的声音冷冰冰的,"明天数学测验,别又考个丢人的分数回来。"
我没应声,只是攥紧了被角。她站了一会儿,终于关上门离开了。黑暗重新笼罩下来,可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能看清天花板上斑驳的裂纹,像一张扭曲的脸。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灰尘在光束中漂浮。我穿好校服,发现昨晚拧干的衣服还是潮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冷的茧。
走出家门,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的湿润。我深吸一口气,忽然发现路边积水的洼坑里漂着一片落叶,像一艘小小的船。
我蹲下来,轻轻碰了碰它。落叶打了个转,继续向前漂去。
也许,有一天,我也能漂到某个地方。
某个没有指责、没有伤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