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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亮公主 月亮公主 ...

  •   新一周的物理课上,林禾蕤正低头写笔记,突然注意到江晚玥从书包里摸出个小册子来,杵着胳膊一页一页地翻。

      “江晚玥!看什么呢!给我拿上来!”物理老师发现后立刻怒吼道。

      江晚玥被吼得打了个激灵,正急急忙忙想把小册子藏起来,却被谢皓轩转过头一把抢走,拿着小册子一个箭步冲上了讲台。

      “谢皓轩你大爷的!”江晚玥气得不行。

      “北大医学部高考上岸秘籍。”物理老师念了一遍小册子封面上的标题,不禁笑了,表情微妙地打趣道,“江晚玥,想考北大医学部,光靠其他科的成绩可不够。以你现在的物理成绩,学理科很难!”

      “所以她还买了本——物理考一百分不是梦!”谢皓轩高声说。

      “谢皓轩你是不是欠儿的!”江晚玥彻底炸毛。

      全班同学哈哈大笑起来。

      “行了,我先替你保管,等你物理成绩什么时候考到八十分我再还给你。”

      没收了,只见她扁着嘴闷闷不乐,蔫巴巴地把头埋进了双臂,下巴抵在桌面上,默默蜷成了一个西瓜虫。

      “欸,江晚玥,你的秘籍,不要啦?”

      物理老师只收走了一本,下课的时候谢皓轩不小心碰掉。谢皓轩帮她捡了起来,转头问她还要不要,她闷闷不吭声。

      “要,当然要。”

      课间二十分钟,江晚玥拿着秘籍去画室找顾现阳。推开艺术楼的玻璃门,三楼走廊尽头的画室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亮。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画笔与画布摩擦的沙沙声。她蹑手蹑脚地向前走去,帆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在距离他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她有个想法,想拍顾现阳的肩膀吓他一跳。

      墙上挂着一面用于观察构图的镜子,镜中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身影,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正弓着腰,做贼似的向前移动,脸上还带着恶作剧前的狡黠笑容。镜中的顾现阳虽然看似专注于画布,嘴角却微微上扬。

      顾现阳却突然转身: “哇!”他猛地凑近,做了个鬼脸。

      “啊!”她被吓得后退一步,脚下一个不稳,向后踉跄了两步。顾现阳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了回来。

      “小心点。”他松开手,眼睛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的愉悦,"想吓我?还差得远呢。"

      江晚玥感觉脸颊发烫,还不是因为刚才被顾现阳吓到了: “谁……谁想吓你了!我是来给你看看我的秘籍!”她有些慌乱地背后拿出小册子,递到顾现阳面前。

      顾现阳挑了挑眉,接过书本,他翻开小册子,一眼看到了她用荧光笔在扉页上画下的一幅简笔画。

      北大医学部的校门口,有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孩。周围还有一些人,看着像女孩成为了北大中的一员。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终于抵达心驰神往的地方。

      女孩的胸前画着一个校徽,上面写着JYY。

      顾现阳目光落在了女孩身旁的一个男孩身上。这个男孩戴着中央美院的校徽,看上去和周围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然而唯一不一样的地方是,男孩和女孩紧紧挨在一起,并排站在了天安门广场。

      她在四周画了那么多人,但都和她隔着一段距离。只有男孩站在她的身边,和她离得最近,近到他们好像会永远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他拿起笔,在胸牌上写下了三个字母——

      “GYY”。

      顾阳阳。

      江晚玥,他在心底默默地问她。

      未来,我们要不要一起走过这条独木桥?一起并肩站在天安门广场?

      因为我真的不想和你分开。

      因为我真的很想很想,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

      “哇!”江晚玥眼睛亮了亮,“顾阳阳,好像真的站在天安门广场了。”

      “什么?”

      她捂着他的眼睛,声音清脆响亮,“顾阳阳,你快看!现在你眼前是红旗飘起时,是国与家的盛宴,一砖一瓦一红颜,两朝三世六百年。红墙辉印,夜里的十里长安灯火通明。天安门正在升国旗,国旗下站着一个超级漂亮的月亮公主!”

      “这个公主的眼睛好大好大,皮肤白白的,穿着超级好看的汉服……”

      “你猜猜看!这个公主的名字是什么?”

      “这个公主的名字叫——江、晚、玥!”

      顾现阳抿了抿嘴角,忍了许久的笑声最后还是从嘴边溢出来。

      “最漂亮的月亮公主,给你糖吃。”顾现阳从校服口袋里拿出棒棒糖递给她。

      她抿着嘴笑,拆开包装纸含住糖,含糊不清地说了句: “谢谢顾阳阳,顾阳阳真好。”

      “咦——我听到了什么?”路过画室的白悠沁站在门口,嫌弃问道,“江晚玥是自恋狂!”

      “走开!不许偷听本公主讲话!”

      “我走什么走!我是来给你送照片的。”白悠沁奓毛说。

      “照片?什么照片?咱们七个人的照片洗出来了?”江晚玥抬眼和她对视。

      他们从游乐场出来拍了张合照,林禾蕤不在照片上,白悠沁就把她的证件照PS到合影中,留作纪念。

      “季学长这拍照水平一般般,都把我拍丑了。”江晚玥嫌弃道。

      白悠沁注意到她手里拿着的小册子,一把从她背后抢走,少女一路小跑。

      “北大医学部高考上岸秘籍。”

      “我的秘籍!”

      “你赶紧还我!”

      “白悠沁!你别跑!”

      白悠沁转过头吐了下舌头,故意捏着嗓子学她说话:“我就跑!我就跑!”

      你追我赶,顾现阳凝望着她的身影,盛夏蝉鸣悠长,燥热的阳光打在脸上让人分不清是阳光给予的腮红还是少年心动的讯号。他抬起手慢慢地覆盖在了心脏位置,我的心脏在第十声钟响,他确定那是心动的讯号,唇角不经意弯了弯。

      一个站在天安门广场,穿着汉服,全世界最最最漂亮的小公主。

      她的名字叫江晚玥。

      希望你的眼睛一直笑,想要的都能得到。

      自从月考后,语文老师会把每次考试中的满分作文推荐给市教研员,教研员们会把这些满分作文编写到一部《中学生优秀作品选》中。

      听说以前的江枳夏学姐就在这部作品选上发表过作文,这位学姐后来去了北大医学部读大学。和他住同一个小区的邢战学长的作文也曾经在上面发表过,邢战学长出事故没能参加高考,后来去了国外读书,又回到一中当了美术老师,现在是顾现阳的班主任。

      因为顾现阳这次超常发挥,他的作文也被推荐给市教研员,体育课上,他被邢战约到了办公室谈话。走到门口时,林禾蕤刚好从办公室出来,和他打了个招呼,便急匆匆地回班级了。

      办公室的窗户半开着,十月的风带着些许凉意钻进来,轻轻掀动着桌上散落的试卷。

      邢战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批改到一半的作文本合上。红笔在纸页上留下的痕迹像是一条条细小的伤口,记录着这些学生们稚嫩却真诚的思想。

      他站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响声。三十八岁的身体已经开始抗议这种长时间的伏案工作。他端着水杯走回自己的座位,路过顾现阳故意放慢了脚步。

      “下星期有个中学生油画大赛,你准备一下报名参加。”邢战问他,又嘱咐道,“我听说奖金挺高的,一等奖能有两万块钱左右,最低的三等奖也能有几千块钱。你听着点儿广播通知,明天别忘了把你之前画的作品带过来,评委先筛选一部分,放艺术楼大厅就行。”

      “好,谢谢老师。”他说。

      他又问顾现阳打算考哪个大学。

      顾现阳脑海忽然浮现出江晚玥所说的话。

      想去北京。

      想去看天安门。

      “送给未来最出色的艺术家,顾阳阳画家!”

      “我希望顾阳阳可以顺利考上中央美术学院。”

      “我第三个愿望,是希望顾阳阳所有的愿望都可以实现。”

      “顾阳阳长命百岁。”

      沉默许久后,顾现阳扯了下唇角说:“中央美术学院。”

      “那加油。”邢战笑着说。

      “好。”他说。

      “邢老师,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邢战示意他直接问。

      “我看过您之前写在作品选上的那篇作文。”

      “您说,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赢了的人才会受万人瞩目。”

      “我觉得,有时候是这样的。”邢战目光轻轻落向了远方,“但更多时候,是那些输得起的人,才真正活过。”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赢的人得到掌声,输的人……得到故事。”

      “勇敢一点,至少没有错。”

      “哪怕后来结局不如意,你见不到她,甚至开始慢慢遗忘,也没有关系。”

      “因为你相信,在两个世界的交接点,你们一定还会再相见的。”

      顾现阳静静听着,微微有些失神。

      “我好像明白了很多,谢谢邢老师。”他说。

      “不客气,回去上课吧。”邢战冲他笑笑,然后他慢悠悠地朝饮水机走去,塑料杯在接水时发出空洞的声响。

      “顾阳阳,顾阳阳!”突然传来的熟悉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回神,看到江晚玥迎面朝他跑了过来。

      “怎么了?”他问。

      “我看你写的那篇月考作文了,好厉害!好厉害!我就知道我们家顾阳阳最棒了。”

      我们家?

      我们家顾阳阳最棒了。

      他一怔,脸颊泛红,随即说:“谢谢,我也没有很厉害。”

      “你不开心吗?”她纳闷道,“作为你的好朋友,我好像都比你更开心。”

      想起她在奶茶店吃蛋糕时说的那句话“希望他每天都开心”,他勾起唇角,笑了笑说:“我挺开心的。”

      “真的吗?”

      “真的。”

      “还有更开心的!你看我给你带什么礼物来了?”

      “你的奖品!一个超级可爱的小月亮夜灯!”

      小月亮。

      顾现阳目光落在她怀里印着卡通图案的橘黄色纸盒上,抬眼问她:“你喜欢吗?”

      “呃?”江晚玥一愣。

      “你喜欢的话,就送给你了。”他说,“我用不上,就当感谢你刚才的夸奖。”

      “真的吗?!”她激动地去摇他的胳膊,“顾阳阳,你真好!”

      不经意间,她的手指轻轻碰到他的手腕,像是触电般的感觉迅速蔓延,令他不知所措地缩了回去,呼吸莫名慢了一拍。

      “顾阳阳,我能问你个问题吗?”她凑近到他面前,弯着眼睛看着他说。

      “嗯,你问。”他偏了下头,微微不自然地避开她的视线。

      “你语文作文写的这么好,是有什么秘籍吗?”她撇撇嘴,“或者能把你写的作文给我看看吗?我在这方面确实没有天赋,好不好?”

      听懂了她的意思,他转回头,垂着眼无奈笑了,妥协般回答道:“好——”

      “月亮公主。”他小声补充说。

      中午,同学们换完了运动服就全都急匆匆地跑去了操场。体育老师上周因为他们班的女生总是迟到而发了火,警告说如果这周谁再敢迟到,迟到几分钟就要跑几圈。

      上课时间临近,教室里只剩下低头翻书的江晚玥和刚进门就一直趴在桌子上的高博文。

      江晚玥合上书起身,担心高博文睡着了,正想把她叫醒,就看见尹泽火急火燎地冲到了座位上。

      “你怎么还没走啊博文,体育老师这节课抓迟到你忘了?”尹泽将运动裤三两下套到校服裤外面,焦急地喊道。

      “我来姨妈了,肚子疼。”高博文缓缓抬起头,“你赶紧去,记得帮我请个假。”

      尹泽的脸上有一秒钟的犹豫,却还是仓促地笑了笑,说:“那你好好休息哦,我去帮你请假。”然后飞快地蹿出了教室。

      “你没事吧?”江晚玥走到高博文的身边,轻轻拽了下她的袖子。

      “没事儿,来的路上吃了个冰棍,没想到这么疼。”

      高博文抬头说话的瞬间,江晚玥看清了她额上细密的冷汗和被她咬得发白破皮的嘴唇,吓了一大跳。

      “我去医务室帮你买个止痛药,你再忍一下。”

      “不用。”高博文叫住她,“体育课迟到罚跑,你不用管我。”

      江晚玥转过头冲她笑了笑,说:“没事,罚就罚吧。”

      高博文盯着江晚玥转过身飞快跑出去的背影,呆呆愣住了。

      江晚玥攥着止痛药回教室的时候,已经上课十分钟了。她把刚接好的开水递给高博文,看着高博文把药吞下去之后,才匆忙地跑到操场上集合。

      “跟着那几个一起跑吧,十圈啊。”体育老师毫不留情地说。

      “老师我不是故意迟到的,我们班有个请假的女生肚子疼,我去帮她买药了。”江晚玥解释道。

      体育老师一脸“你接着编”的表情静静看着她。

      江晚玥无奈,只能跟在大部队后面跑了起来。

      下课的时候,高博文站在不远处朝江晚玥挥了挥手。

      “害你跑了好几圈,对不起啊。”尹泽一脸愧疚地跟她道歉。

      “没事。”她笑笑,问,“你好点了吗?”

      高博文含笑点头。

      “要不要一起去吃饭?”高博文忽然开口问她。

      “嗯……好啊。”江晚玥有点吃惊,也有点开心。

      “你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食堂里,高博文一边扒拉着餐盘里的青菜,一边对她说,“我一直以为你没心没肺,老是爱闯祸,上次因为值日表的原因和尹泽大吵一架,我觉得你有点小题大做了。”

      高博文眨了眨眼睛:“但后来相处一段时间后,没想到你人还挺好的。”

      “呃?”

      “欸,大八卦,快看快看!”高博文冲江晚玥使了使眼色,打断了她的追问。

      她顺着高博文的眼神看过去,看到挨近男生打饭窗口的角落里,尹泽跟季慕城走在一起,两人正窃窃私语。

      教导主任哪儿去了?抓早恋啊!

      高博文兴奋地就差拿出相机拍照取证了。

      江晚玥故作淡定地咽了咽口水:“我之前听说他俩是青梅竹马?”

      “把听说两字去掉。”高博文笑得贼兮兮,“季学长以前跟尹泽一个小区的,我听他们班有人八卦过,但我没具体问过尹泽。听说,尹泽对咱们季学长依赖得不行,像个胶水一样看到季慕城就黏上去。你说季慕城虽然长得不赖成绩也好,但就那性格,啧啧啧。他们班还说,季慕城虽然做事有原则,但是对尹泽特别宠,送个奶茶都要先放进开水里烫一烫。”

      “那为啥不直接买热奶茶呢?”江晚玥咬着筷子问。

      高博文一愣。

      “反正他就是对尹泽特别好。之前两人吵架,季学长据说每天给尹泽写一封道歉信,就为了尹泽能够原谅他。”

      江晚玥的心里咯噔一下。

      两个月辅导班时间和季慕城的独处,让她觉得他也算是个跟她同病相怜的战友。然而,她是为了提高物理成绩在辅导班奋笔疾书做着试卷,他却是为了给他女神写道歉信?这必须让徐臻老师知道。

      假努力。

      林禾蕤端着餐盘,在拥挤的人群中寻找一个安静的角落。

      “蕤蕤!这边!”

      清脆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声,林禾蕤抬头,看见江晚玥正朝她挥手,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坐在对面的高博文,同样正朝她挥手。

      林禾蕤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餐盘边缘。她和江晚玥是同桌,关系自然而然会比其他人更加熟络。而她和班级里其他同学接触不多,和高博文也就说过几次话。说白了,就是社恐。

      她本想拒绝,但江晚玥已经站起来,夸张地挥舞着手臂,引得周围几桌人都看了过来。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林禾蕤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一个人吃饭多无聊啊,”江晚玥接过她的餐盘,放在自己旁边的座位上,“正好我们下个话题是要讨论篮球比赛的事,你也来听听。”

      “什么篮球比赛?”高博文眼睛倏然一亮。

      林禾蕤低头扒拉着饭,耳朵继续听着她讲的话。

      江晚玥偷偷拿出手机,翻看校园贴吧,解释道: “我看帖子说,下周泰新一中要举办篮球比赛,赢了的球队可以代表学校去市里参加比赛。”她顿了顿,继续说,“悠沁倒是和我提起过这件事,她们班已经开始排练啦啦操了,你们真的没听说过?”

      “我知道,”林禾蕤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接话太快,声音又低了下去,“徐舟野和季学长都会参加。”

      她口中的徐舟野是转校生,他爸爸是徐臻。

      高博文看了看手表,眉头又皱了起来:“我得回教室了,物理作业还没写完。”

      “现在?”江晚玥撅起嘴,“还有二十分钟才上课呢。”

      “实验报告要查很多资料。”高博文已经开始收拾餐盘,“我可不像你们两个学霸,作业早早就写完了。”

      林禾蕤惊讶地抬头:“我……不是学霸。”她的成绩在全校排第一,但她不是天赋型,别人稍微努点力就有可能反超她。

      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

      江晚玥笑的贱兮兮:“你错了,我根本不写作业。”

      高博文无奈地摇头:“这就是为什么你上次物理只考了62分。”

      “及格万岁!”江晚玥毫不在意地挥挥手,“下次我再努努力,考72分。”

      次日清早,他把画完的作品展现在了艺术楼要求的大厅正中间位置,回班级时恰好路过三班,下意识朝里面看了一眼。

      江晚玥没在教室。

      不知道去哪儿了。

      “快走快走,季慕城和别人打起来了了。”三班的班长站在教室门口,和一个正要往外走的同学说,“还有白悠沁。”

      “季慕城打架?”

      “在哪在哪?我要去看!”

      “……艺术楼舞蹈教室。我想起来了!刚刚江晚玥好像去找他们了!”

      她一听说季慕城和别人打起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从教室蹿了出去。

      顾现阳返回艺术楼,注意到一楼舞蹈教室门外,季慕城正和一个男生纠缠在一起。场面激烈混乱,两人从舞蹈教室缠打到走廊大厅,男生朝季慕城胸前狠狠踹了一脚,季慕城后退几步,猛地撞上了身后猛地撞上了身后展示的画架。

      顾现阳看到自己画的作品从画架掉落在了地上,耳边是玻璃碎片落地的清脆声响。值日生刚拖完地,纸面浸染了大片的水渍,而他花了整整三个月完成的《晨曦》系列,此刻正浸泡在拖地水中,墨迹晕染开来,像被雨水打湿的蝴蝶翅膀。

      他皱了皱眉,见男生依旧不依不饶,挥出拳头对着季慕城脸上砸了过去。季慕城避闪不及,他正想赶过去制止,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了季慕城身前。

      “你干嘛?”季慕城急了,吼道,“快闪开!”

      “江晚玥!”顾现阳立刻高喊她的名字,气喘吁吁跑了过去。

      “主任来了!”他急喘着气说。

      男生挥拳的动作僵住,转过了头,江晚玥也偏过头,怔怔望向他。

      顾现阳在他们面前停下脚步,什么都没说,把掉落在地上的宣纸捡了起来。

      墨迹被尽数晕染开,色彩斑斓的画纸被染上刺目的污垢,整幅画被毁了个彻底。他捏紧了画纸,眼前却反复重演着刚刚她冲过来挡在季慕城身前的那一幕。

      比画纸上的污渍更加刺目,直直刺进他的心里,滋生出密密麻麻的痛意。

      在走廊巡视的主任发现了这边的情况,立刻急匆匆赶了过来,看了眼顾现阳手中的画纸,问他:“这是你准备展现给市教研的作品?”

      “只能重新再画一幅了。”主任摇头叹了口气,抬头问,“谁弄的?”

      季慕城舌尖抵了下渗血的唇角,正要开口承认,却被江晚玥抢了先。

      “主任。”她把季慕城挡在身后,“是我弄脏的。”

      “和季学长没关系,是那个男生要霸占舞蹈教室,季学长看不惯气不过,所以……”她说。

      白悠沁使劲点着头: “确确实实是这样,季学长是为了替我出头!”

      “江晚玥,又是你!从开学到现在,你数数自己惹了多少祸了?学习再好也不能这样折腾吧?”

      “这次我必须得找苏老师过来!”

      “顾现阳,你想怎么解决?”

      “没事,主任。”他说,“她……他们不是故意的。”

      “您别找苏老师了。”

      江晚玥立刻举手表态:“主任!我以后一定好好表现!真的!”

      “您就别找苏老师了,求您了!”

      “不行,我今天必须找苏老师过来!”主任态度坚决。

      “主任。”顾现阳再次开口,声音很低,分辨不出情绪,“今天这件事就算了吧。”

      “您就别找苏老师了。”他说,“求您了。”

      主任一愣,顿了片刻说:“行,既然你不追究,那这事儿就先算了。”

      “你们仨!回去一人写一份检讨,把今天发生的情况交代清楚!”

      “记住啊,江晚玥!这几天我重点观察你的表现!”临走前,主任警告江晚玥清道。

      “你们几个!都好好反省!放学前把检讨交到教导处!”

      主任说完便背着手离开,顾现阳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蹲下,小心地拾起画作的残骸。水渍已经渗透了纸背,他精心调配的钴蓝色和赭石色混在一起,变成了肮脏的灰褐色。

      “大爷的!”季慕城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碎玻璃,“你这画值多少钱?我赔你就是。”

      顾现阳抬起头。季慕城脸上还带着打架后的亢奋。

      “你赔不起。”顾现阳说。

      季慕城挑起眉毛:“哟,艺术家脾气还挺大?”

      “季学长!”江晚玥打断他,然后转向顾现阳,“顾阳阳,真的很抱歉。我……我会负责的。”

      负责?

      她负责?

      她什么时候跟季慕城关系这么好了?

      顾现阳把湿透的画纸对折,再对折,塞进校服口袋。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楼梯。

      “顾阳阳!”她在他身后喊他,“对不起!”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继续走回了教室。

      他回到教室里,站在黑板前准备写今天的课表,无意间听见身后两个正在值日的女生边擦讲台边小声聊天。

      “听说三班的江晚玥把顾现阳画的作品给弄脏了。”

      “不是她,我亲眼看到是季慕城。”

      “啊?那她怎么跟主任说是她啊?”

      “那当然了,季学长不仅长的好看成绩也不错,是多少女生的暗恋对象,说不定江晚玥就是其中一个。还有还有……你绝对猜不到!江晚玥听说季慕城被人打了,直接从教室蹿了出去,还挡在季慕城前面呢!”

      “天呐!你再详细说说!太激动了,我好想听……”

      顾现阳定定望着眼前的黑板,捏着粉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了白。他的一颗心仿佛浮在水面上,被两人的对话重重向下拉扯,一点点没入了水底。

      放学铃响过很久,画室里只剩下顾现阳一个人。他面前摊开一本新的速写本,炭笔在纸上划出凌乱的线条,却怎么也抓不住早晨那种感觉。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溜进来,在他手背上投下细长的光痕。

      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顾现阳头也不抬地说。

      脚步声很轻,着些许犹豫。他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抬起头,看见江晚玥站在画室门口。

      “有事?”顾现阳放下炭笔。

      江晚玥的视线扫过他面前的速写本,又迅速移开: “我来……道歉。还有,关于你的画……”

      又是道歉。

      她是替季慕城来道歉的吗?

      “不必了。”顾现阳放下炭笔,“不是你的错。”

      “但季学长是我朋友。”她咬了咬下唇,“那幅画……对你很重要吧?”

      “季学长是你朋友,那我呢?”顾现阳听见自己问道,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江晚玥眨眨眼睛,像是被这个简单的问题难住了: “你和季学长都是我的朋友啊,”她开始用手指数算着,“还有悠沁……蕤蕤。”

      顾现阳没有继续追问。答案重要吗?当然不重要。在江晚玥心里,他和别人没有什么不同。

      他转身在另一边坐下继续画着《晨曦》,或许那幅作品还有补救的机会。

      江晚玥凑近看那幅油画。画中是一个在晨光中起舞的背影,线条简洁却充满力量感。

      “好美啊……”她喃喃道,然后突然抬头,“顾阳阳,你画的是谁?”

      “没有具体模特。”顾现阳说,“只是想象。”

      江晚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暮色中,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顾现阳鬼使神差地拿起画笔,在纸张上快速勾勒起来。

      “你在画我?”江晚玥发现了,有些惊讶。

      顾现阳的笔尖停顿了一下: “可以吗?”

      出乎意料的是,江晚玥点了点头,甚至调整了一下站姿,让光线更好地落在她的轮廓上。画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顾现阳全神贯注地捕捉着她眉骨的弧度、唇角的凹陷、以及那种难以言喻的忧郁神情。

      “你知道吗,”江晚玥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其实我小时候学过一丢丢的舞蹈。”

      “我记得小时候第一次上台表演,紧张得忘了所有动作。就那样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我身上,观众席一片漆黑……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顾现阳的笔没有停,偏头问她: “后来呢?”

      “后来我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在一片晨光中。没有观众,没有评委,只有我和音乐……然后身体自己动了起来。”她微微一笑,“从那以后,每次紧张我都会这么做,只是可惜……我在舞蹈方面没天赋,后来就放弃了。”

      顾现阳停下笔,看着刚刚完成的人物勾勒。画中的江晚玥微微仰着头,眼睛闭着,像是在聆听远方的音乐。

      “送给你。”他把画纸撕下来,递给江晚玥。

      江晚玥接过画纸,眼睛亮了起来: “这也太美了吧!她竖起大拇指,笑嘻嘻,“顾阳阳你真棒,谢谢你!”

      路过画室的邢战,在门外亲眼目睹了两人的相处,又不禁感叹了一句,青春真好。

      “江晚玥?”邢战突然开口。

      “在!”江晚玥立刻转身。

      “这是你的发绳吧?我刚刚在走廊阳台上捡到的。”

      “是!谢谢老师!”

      江晚玥上前去取发绳,嘴角抿着笑说:“老师……”

      邢战:“嗯?”

      “老师你真的好帅!”

      “老师你长得特别像明星!”

      “比心!”她不停用手指向邢老师比心,赖在讲台前不肯离开。

      “江晚玥。”后门传来了教导主任的声音。

      江晚玥后背一僵,讪讪转过了身,缩着脑袋不敢吭声。

      “来,给我也比个心。”教导主任抱着胳膊靠在门边,语气凉悠悠的,“我要个比邢老师的更大的。”

      “比不出来你就在前面站着吧。”

      江晚玥心一横,抬起头张开了双臂,用夸张的动作在头顶比了个大爱心,一边比着,一边憋不住笑了。

      邢战没忍住一起笑了起来。

      顾现阳不禁也弯起了唇角。

      班主任瞧了他一眼,接着对邢战说:“这孩子画画不错,文化课也说得过去,早上我在走廊里看见他画的作品了,画得可真漂亮,都快赶上著名画家画的了,好好培养,是个可塑之才。”

      教导主任的视线又挪到了还站在门口的江晚玥身上。

      “杵着干什么?放学不回家啊?”教导主任厉声问她。

      江晚玥没说话,转身走出了画室。

      邢战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水杯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水痕: “又在画室待到这么晚?”

      “嗯嗯,想补救一下这幅画。”

      “我看了你画的那幅《篝火》”邢战说,“那幅画的构图和光影处理都很成熟。”

      顾现阳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随便画的。”他嘟囔道。

      “不,那不是随便能画出来的东西。”邢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你有天赋,顾现阳。”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邢战读不懂的情绪,然后又迅速垂下眼帘: “我父亲之前也是画家,他说画画没出息,不赚钱。”

      “你问过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吗?”邢战问道。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的树影被风吹得摇晃,在墙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图案。顾现阳盯着那些影子,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想去中央美术学院读大学。

      他想和江晚玥一起去北京。

      但医生说他活不过十八岁,手术有风险,劝他想好了再做打算。

      “我记得你说过想考中央美院,对吧?”

      顾现阳点点头。

      “你已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他站起来拍拍顾现阳的肩膀,“小伙子,加油!”

      “邢老师!”顾现阳突然开口喊他。

      邢战抬眼,笑着说:“怎么了?”

      “老师,”顾现阳突然说,“我能问您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什么问题?”

      “您认识江枳夏学姐吗?”

      邢战拿着水杯的手一顿,像是晃了神,许久没有说话。

      “我之前暑假找江学姐补过物理,她是辅导班的兼职老师。”顾现阳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后来发现您和她同届,有点好奇。”

      “找她补物理?”邢战惊讶问道。

      “口误口误,补英语。”

      邢战笑了:“我就说,怎么还能找她补物理?”

      “认识,我们以前是同学。”

      他回答他的问题,又接着问,“中考英语单科状元,也需要补课吗?”

      “我也不想补,我爸非让我补,让我提前预习高中课程。”顾现阳无奈耸了耸肩,“我当时挺叛逆的,让江学姐操碎了心。”

      “后来江学姐辞职了,我想和她道歉,但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他又问邢战,“老师有江学姐的联系方式吗?我想和她说句对不起。”

      画室里突然安静得可怕。邢战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放下手中的水杯,直视着顾现阳的眼睛:“没关系,我替你江学姐回答了。”

      他目光柔和地望着远方,嘴角噙着笑意,温声说道:“你这位学姐啊,可真是我见过最倔强的人。就像春日里最顽强的野花,明明风雨交加,却始终不肯低头。”

      泰新一中篮球比赛正在白热化阶段,操场上一片欢呼。顾现阳坐在教室觉得闷得慌,他独自挎着书包走去球场,路过小卖部时,走进去打算买瓶水喝。

      “你说顾现阳是不是还生我气呢?”季慕城愁眉苦脸的地向江晚玥问道。

      “玥玥不是已经向他诚恳道歉了吗?难道……他还没有原谅你们?”尹泽突然插话,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与关切。

      收银台附近三人蹲那里正边吃辣条边聊天。

      “他不会这么小心眼的。”江晚玥悠悠说道,“不是什么大事,他再画一幅就好了。”

      季慕城拆她的台:“欸,谁说他不小心眼的,你是没见过他……”

      季慕城话音未落,她不经意间瞥了门口一眼……

      顾现阳靠在墙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江晚玥突然被呛了一下,剧烈咳了起季慕城连忙拍她的背给她顺气,又把手边的一杯温水递给了她。

      “你慢点喝!真是服了,有人和你抢吗!”季慕城皱眉喊道。

      “同学要买什么?”老板问他。

      “矿泉水。”顾现阳把两张一元纸币放在收银台上,全程没有理会季慕城和江晚玥。

      他转身正要离开,突然听见季慕城在身后喊他的名字,脚步一颤。

      “阳……顾现阳!”

      “你那幅画……我不是故意弄坏的。”

      “是不是拿去参赛用的?还来得及再画一幅吗?”

      “来不及的话,我把奖金转给你吧!”

      “不用了。”他说。

      “不行,这本来就是我的错,我转给你!”

      “怎么成你的错了?这不是我的错吗?”江晚玥打断他,“要转也是我给他转。”

      “况且我已经诚挚道歉了,以阳阳的大度,肯定不会介意的,对吧?”她眨了眨眼,笑意盈盈地望向顾现阳。

      她不会知道,他其实并没有怪她,甚至都并没有怪季慕城。

      他和她置气的原因是因为看着她对季慕城毫无保留的在意和维护,他心里酸涩翻涌。

      或许,在她心里季慕城比他更重要。

      想到这里,顾现阳动了动唇,略带着几分自嘲地笑了笑。

      季慕城瞪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说话。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眼神,顾现阳心里却再次漫开了酸涩。

      “我欠的是一句道歉,不是钱。”他没什么表情地开口,目光落到了季慕城身上,“还是你觉得,所有问题都能靠钱解决?”

      “顾现阳你没完了是吧!”季慕城恼火,“你那幅画确实是我弄脏的,多少钱我赔!还是你想怎么解决?打一架吗?”

      “学长!”尹泽拦住他,劝道,“你俩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都是朋友,有话好好说!”

      他没再说什么,收回视线,转身走出了超市。

      周一放学后,顾现阳照例负责检查各班的值日情况,最后一个离开教室。走廊里,两个刚值完日的女生闲聊着从他身侧走过。

      “江晚玥画了一天的水彩画了,画一张被没收一张,太惨了……”

      “咱老班已经撕了她三张了……”

      “结果最后一节自习上,她居然又掏出一张开始画……”

      “不是吧?她真打算重画一幅交上去,还顾现阳的奖金啊?就她那个绘画水平,拿水彩笔画油画,可能评得上奖吗?人家顾现阳那可是大神级别的。”

      “不然怎么办?说白了还是为了帮季慕城呗,她绝对喜欢季慕城。”

      “那季慕城自己怎么不画?”

      “他?他那个绘画水平还不如江晚玥的呢……”

      两个女生忍不住笑了起来。

      刚好路过三班的后门,顾现阳闻言脚步顿住,侧头从半开的门缝望过去,一眼便看到了正趴在桌上睡觉的江晚玥。

      室外风大,教室的窗户敞开着,他注意她轻轻哼了一声,肩膀缩了缩,桌上的画纸被风吹散了一地。

      他眸光微沉,推门走了进来。他来到她身侧,伸手将窗户关严,又将她垂落在椅子上的校服外套捡了起来,盖在了她的身上。

      他弯腰去捡地面上的纸,看到了纸上的内容,指尖颤了颤。

      废弃的画纸上用水粉笔画着一个海绵宝宝表情包,旁边写了一行字:顾阳阳不开心,但我希望顾阳阳永远开心,我惹顾阳阳生气了,怎么哄都哄不好,顾阳阳我该怎么办?

      想哭。

      另一张画纸上画着另一个表情包:派大星在暴打海绵宝宝。

      幼稚鬼。

      顾现阳腹诽,唇角没忍住弯了弯,忽然看见她眉心皱了皱,嘴里嘟哝着一句话。

      “我画的太丑了,怎么画都画不好。”

      “顾阳阳……”

      “对不起……”

      少女额前的一缕碎发垂落在颊上,顾现阳抬手轻轻帮她拨开,指尖停驻了许久,才回过神收回。

      他看到她皱起的眉心终于稍稍舒展。

      他拿她没有办法。

      他把散落一地的画纸全部收在手上,注视着少女恬静安稳的睡颜,在心里默默对她说,江晚玥,我原谅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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