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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赶她走 赶她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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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校外的小卖部重新买了一沓画纸,打算再画一幅油画上交参赛。深夜里,窗外的雨滴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轻轻叩门。
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将最后一笔深蓝色抹在画纸上。房间里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将他疲惫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顾现阳小心翼翼地将油画放在画架上晾干,然后从床底下抽出一个皱巴巴的手提袋装了进去。就在他准备关灯休息时,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从父亲顾建军的房间传来。
顾现阳的身体比思维反应更快,他迅速推开爸爸的房间门,顾建军蜷缩在地上,一只手抓着胸口,另一只手打翻了床头的水杯。玻璃碎片在地板上闪着冷光,旁边是一个打翻的药瓶,白色的小药丸散落一地。
“爸!”他冲过去跪在父亲身边,顾建军脸色呈现出灰白色,嘴唇泛着青紫,呼吸急促而浅薄。
“坚持住,我送你去医院。”顾现阳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镇定。他迅速套上一件外套,然后试图扶起父亲。六十公斤的父亲对于瘦高的他来说不算太重,但此刻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敲打在铁皮屋檐上发出震耳的声响。他咬咬牙,将爸爸背在背上,一只手抓起雨伞冲出门去。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裤脚,冰冷的触感顺着脚踝向上蔓延。
深夜的小区空无一人,路灯在雨中形成模糊的光晕。顾现阳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父亲微弱的呼吸喷在他的后颈上,让他不敢有丝毫停顿。医院在两条街外,平时步行不过十五分钟的路程,此刻却显得无比遥远。
转过第二个街角时,顾现阳的右脚踩进一个被雨水掩盖的水坑,失去平衡的瞬间,他本能地侧身保护背上的父亲。右膝盖重重磕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雨伞飞了出去,立刻被风吹走。
“阳……阳……”爸爸虚弱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顾现阳咬紧牙关,感觉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腿流下,与冰凉的雨水混合在一起。他顾不上查看伤口,重新调整姿势,拖着受伤的腿继续向前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雨水浸透了他的衣服,父亲的呼吸越来越弱,手臂无力地垂在他胸前。
“快到了,坚持住……”顾现阳不知道是在对爸爸说还是对自己说。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膝盖的疼痛蔓延至整条腿,但他不敢停下来。
终于,医院的红色十字标志出现在雨幕中。顾现阳用尽最后的力气冲进急诊室,嘶哑地喊着“医生”。身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立刻围了上来,从他背上接过已经昏迷的父亲。
“病人什么情况?”医生问。
“肥厚型心肌病发作,需要立即抢救!”另一位医生快速检查后喊道。护士推来担架床,爸爸被迅速推往抢救室,留下他一个人站在急诊室中央,浑身滴水,右腿的校服裤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大片。
“同学,你需要处理伤口。”一位护士拉住他的手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膝盖,伤口比想象中严重,皮肉外翻,鲜血不断涌出。
“我爸……他……”
“医生会全力抢救的,你先跟我来。”护士坚定地拉着他走向处置室。
坐在处置室的床上,护士用镊子清理伤口时,尖锐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需要缝几针,会有点疼。”
顾现阳木然地点点头。
当针线穿过皮肉时,顾现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的思绪飘向很远的地方。
小时候爸爸带他去公园写生,那时候爸爸的身体还很健康。
初中时爸爸卖掉珍藏的手表给他买第一套专业画具,也是那个时候妈妈和爸爸离婚了,妈妈去了国外。
去年爸爸发病后,医生严肃地说需要长期服药休息,而爸爸第二天还是去教小朋友们画画。
“好了,这几天不要碰水,一周后来拆线。”护士的话打断了他的回忆。
“谢谢。”顾现阳轻声说,然后急切地问,“我爸……他现在怎么样了?”
护士查看了一下记录:“还在抢救中,你可以去抢救室等着。”
拖着包扎好的腿,顾现阳艰难地爬上楼梯。每走一步,膝盖都传来尖锐的疼痛,但他顾不上这些。抢救室外的长椅上,他蜷缩着身体,湿衣服紧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
窗外的雨依然下着,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他掏出手机,屏幕显示早上六点二十三分。
“顾建军的家属?”一位医生的声音从手术室门口传来。
顾现阳猛地站起来,膝盖的伤口抗议般地疼痛着:“我是他儿子,我爸怎么样了?”
“抢救及时,已经脱离危险了。”医生摘下口罩,“不过这次发作比较严重,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你父亲的心脏病需要严格控制和定期检查,不能再劳累了,手术意义对他来说意义不大,我还是建议保守治疗。”
顾现阳点点头,说了句谢谢,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第二天学校举办绘画大赛,评委先筛选一部分作品,并安排了他作为代表接待领导。他没有向邢战老师说爸爸的情况,而是说自己的腿摔伤了,请一天的假。
回到爸爸病房时,天已大亮。雨停了,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爸爸苍白的脸上。顾现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爸爸胸口微弱的起伏。
隔天清晨,他一瘸一拐走进教室,看到自己桌面上堆满了药、零食和写满字的便利贴,呆呆愣住。
没过一会儿,路如言恰巧碰到白悠沁,两人手里拿着水杯从教室门口走了进来。
“腿怎么摔的?这么不小心。”白悠沁问他。
路如言也紧跟着问:“是啊表哥,好点了没?”
“没事,好多了。”他笑了笑,指着自己的桌面问他俩,“这什么情况?”
“你昨天不是没参加绘画大赛吗?那些评委都夸奖你画的画简直栩栩如生,好多女生知道你把腿伤了,给你送温暖来了!”路如言摇头感叹,“那场面真是……相当壮观!果然长得帅加上天才画家的称号就跟开外挂一样,羡慕不起啊,羡慕不起。”
“让我看看你的腿伤。”白悠沁俯身蹲在他面前,手指轻轻卷起他的裤脚,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
“不用麻烦……”顾现阳拒绝话说一半,被她打断,“我这里有特制的药膏,”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盒,“敷上后会舒服很多,伤口也能好得快些。”
突然听见门口有人朝教室里喊了一句:“白悠沁!三班的江晚玥找你!”
他不受控制地抬起头,向江晚玥手里拿着一瓶药站在门口,正在朝他们的座位张望。视线相撞的一瞬间,他下意识低下了头。
白悠沁从座位上起身,走到教室门口问:“玥玥,你找我什么事儿?”
“……江晚玥。”见她魂不守舍,还在往教室里看,根本不看她,白悠沁无奈问道,“不是找我有事吗?”
“你真是来找我的吗?”
江晚玥终于回神:“那个……季学长打球的时候腿受伤了,你们舞蹈生不是有小药箱吗?我来给他拿个药。”
“你这手里不就有药吗?”白悠沁目光落在她攥着的药膏上。
江晚玥慌忙将手背到身后,塑料药瓶在掌心发出轻微的挤压声:“这个……效果不太好。”
“季学长伤得严重吗?”白悠沁向前半步,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只是蹭破点皮。”她低头用鞋尖蹭着地面。
“那我去拿创可贴。”
“创可贴不行!得包扎!”江晚玥说。
“啥?”
见她堵在门口不肯走,一好妥协:“行,包扎。药箱在我桌箱里呢,你自己去我教室拿。”
刚走出去几步,路如言突然开口喊住她: “对了,林禾蕤在不在教室?我找她有事。”
江晚玥目光警觉,盯着他问:“你找蕤蕤什么事?这个点你不应该在球场比赛吗?”
“第一场比完了。你管这么宽干嘛?秘密,就不告诉你。”路如言说完就往门外走。
“反正你要是敢欺负她,你就完了!”江晚玥冲他喊道。
白悠沁回了她一句:“你要是再不去拿药的话,季学长伤口该愈合了!”她转头对顾现阳说,“我陪她去教室拿药,你自己不要乱动。”
来到白悠沁的座位上,从她的桌箱里拿出了一个小药箱,打开盖子,垂着头翻找起来。
白悠沁津津有味看着她的动作,眉梢一挑:“玥姐对季学长……你是不是喜欢季学长啊?”
“你别听他们胡说,我和季学长只是朋友关系,是一起对抗物理的“战友”,更何况他喜欢的人是尹泽。”江晚玥说。
“季学长可没承认过……”白悠沁忽然倾身向前,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就真的只是朋友关系?不想往别的地方发展发展?毕竟你俩性格挺般配,上次打架我……”她话没说完,被她开口打断,“没想过,想不了。”
她抬头看向白悠沁,一本正经道:“我现在呢……就只希望我们两个的物理成绩能够上八十分,少挨点徐臻老师的骂。”
“噗——”白悠沁被逗乐了,“行吧,战友情也挺让人羡慕。”
“那你就没有喜欢的人?”她紧接着问。
“我……”她顿了顿,“有喜欢的人也不告诉你。”她朝白悠沁做了个鬼脸,拿着药,转身就跑。
篮球比赛结束不久,寒假假期开始前,学校的“元旦晚会”活动拉开了帷幕。
每个年级需要负责不同类型的节目,除了艺术班负责唱歌跳舞,高一年级负责诗歌朗诵;高二年级负责小品类;高三年级不参加当观众。听说一中这次为了元旦晚会特地邀请沈学姐回校参加,学校要求高一所有参加演出的学生必须统一服装,并特地为他们购置了一批符合朗诵主题的“汉服文化装”。
上课铃响,一道轻盈的身影从教室门口走进来,伴随着周围沸腾的议论声,顾现阳从试卷里抬起了头。
“同学们好,请问邢战老师是你们的班主任吗?”
班长立即起身,规规矩矩地回答:“是的,邢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
这时,后排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一个女生激动地捂住嘴,眼睛亮得惊人:“您、您是沈沫烨学姐!我在之前校庆上看过您的钢琴独奏,肖邦的《夜曲》……天啊,我手机里还存着您的演奏视频!”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无数道热切的目光聚焦在那抹亭亭玉立的身影上。沈沫烨微微怔住,随即莞尔一笑,颊边浮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顾现阳记得江晚玥有提起过这位学姐,眼中满是崇拜的光芒,说这位学姐是位才华横溢的钢琴家,分享她弹奏的动人视频。他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元旦晚会上,江晚玥在见到沈学姐时一定会眼睛瞬间亮起来,站起来大声喊一句:“沈学姐你真好看!你是我的偶像!”
或许还会再比个心。
想到这儿,他的唇角不禁弯出了浅浅的弧度。
“好久不见啊!沈大钢琴家。”邢战斜倚在教室门边,修长的手指轻叩门板,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一中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连您老人家都请出山了。”
“都当老师的人了,”沈沫烨摇头轻笑,眼底却漾着温暖的笑意,“这张嘴还是这么贫。”
教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邢战皱着眉头清了清嗓子,板着脸问道:“都笑什么笑啊?”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同学,“朗诵稿都背过了?”
同学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小声回答:“还没……”
“那还不抓紧时间背!”邢战正要继续训话,突然校领导在门外招手示意,沈沫烨跟着他一同走了出去。
临走前,他让顾现阳负责维持纪律,组织大家好好背诵,回来检查完成的情况。
高一(3)班,刘申瑶刚走,江晚玥便立刻把朗诵稿往旁边一扔,转过身将下巴抵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同样把朗诵稿扔在一边,正在刷刷做数学题的林禾蕤。
“蕤蕤,人家好无聊啊。”
“这朗诵稿,一点儿都不想背。”
“你别学了,陪人家聊会天儿嘛。”
“蕤崽?蕤宝?小蕤蕤……”
“江晚玥。”谢皓轩忍无可忍,啪地放下笔对江晚玥道,“自习课说话,扣二十分。再说扣一百。”
“好好好,谁让你是今天的值日班长,”江晚玥噘着嘴,“我不和你一般见识。”
“还有,那么多人都在说话,你就只给我扣?”
“别人说话是在小声讨论问题,你在干嘛?和你的蕤蕤卖萌?”
“你……”江晚玥气得说不出话。
“林禾蕤。”谢皓轩转过头,表情严肃,“如果江晚玥再和你说话,你就告诉我,”一字一字顿道,我给她扣、两、百、分!”
江晚玥委屈巴巴,蔫蔫地趴在了桌上。
这次元旦晚会,市教育局的领导也会来观看表演节目,教导主任在广播中重点强调,除了有节目的同学可以穿演出服以外,其他同学必须全部穿校服。这周刚好轮到季慕城值周,主任叮嘱他提前检查好每个班级的校服情况,务必保证每名同学在领导到来之前都能把校服穿好。
这天早上,顾现阳从家里穿好了一身“唐制圆领袍”,又套上校服外套来到了学校。他路过三班教室时,发现室内竟然一片狼藉。江晚玥的桌子翻倒在地上,桌箱里的书本和日用品零零碎碎洒了一地。
“怎么回事?”他将视线移到她的座位,看到林禾蕤坐在那里,高博文正神情专注地往她的手腕上喷药。他走过去,听见高博文说了一句:“欸,你怎么来了?你先坐旁边。”
旁边还有几位同学窃窃私语: “欸,你听说了吗?尹泽和季学长表白了。”
“结果呢?结果呢?”
“结果……被拒绝了呗,季学长说有喜欢的女生了,只是把尹泽当妹妹。”
“阳哥,你错过了一场我们班相当激烈的大战。”谢皓轩凑到他身边,压低嗓音道,“左清俊散布谣言,说江晚玥和季学长是两情相悦,尹泽就跑回教室质问江晚玥,结果她二话没说直接冲到左清俊教室把他桌子给掀了,左清俊不服追江晚玥到教室,以牙还牙地踹翻了她的课桌。沈学姐路过进来劝架给挡了一下,江晚玥好家伙!直接把人给拽走了,听说是去篮球场单挑了。”
“这周是不是季学长值周?”一个男生跑过来问班里同学。
谢皓轩点点头: “是季学长,怎么了?”
我在篮球场捡到件校服,担心是咱们班同学的,就给拿回来了!今天不是有领导来检查吗?我找不到季学长,你一会儿在广播站快问问有没有人丢校服!”男生说。
“咦——这校服是经历了啥?”谢皓轩看着男生手里的校服,一脸嫌弃地说,“这是刚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吗?咋脏成这样了?”
“这肯定不能是咱班同学的……”
男生突然道:“我看这上面有个标记!YY,前面好像还有个J,看不太清……”
顾现阳一把扯过校服,冷着脸飞快跑出了教室。
谢皓轩和男生愣在原地:“他咋了?”
“不懂,”谢皓轩不解挠头,“JYY,谁啊?”
顾现阳飞奔到篮球场,发现球场空无一人。跑道上扔着一个粉红色的发绳,他把它捡了起来,呼吸不稳,思绪也突然乱了。
她会去哪儿?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第一反应是担心她受伤去了医务室,于是几步爬上了楼梯,在路过医务室的时候,下意识朝里面看了一眼,脚步顿住。
医务室里,江晚玥正站在沈学姐的病床前和她说话。
“学姐,您怎么样了?腰还疼吗?”
“没事。”
“不耽误我演出。”沈沫烨笑了。
“学姐,我给您揉揉腰吧!我会‘直推分拨’,就是不知道我这力度能不能行,我试试!”
“真没事……”沈沫烨抬手去揉她的头,问,“你还会‘直推分拨’?”
“我比医生都厉害!我姐姐……江枳夏以前是一个特别厉害的医生,我跟着她学的。”
“你姐姐是江枳夏?”沈沫烨惊讶问。
“对啊学姐,我姐姐可厉害了,她除了物理不会,啥都会,你说气不气人!”江晚玥语气夸张,拱火说道。
江晚玥幼时还在沈沫烨怀中嬉戏,阔别多年再次相遇,昔日稚□□童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岁月如流,世事变迁,我们都变了。
沈沫烨无奈笑了,说:“你快回去吧。回去收拾一下,把头发扎好,一会儿该出发去演播厅了。”
“好吧,不过在我走之前,我得把您扶到演播厅,您这腰不能自己走。”
沈沫烨一怔,噗嗤笑了,拍了拍她的肩:“我没事,我再躺一会就好了,你先回去排练。”
“快回去吧!”
顾现阳还站在医务室门口,和正从里面出来的江晚玥迎面撞上。
“你怎么来了?”她瞥了他一眼,倏然落在他汗湿的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雾气般笼罩着他苍白的脸色。
江晚玥心猛地一沉,声音里顿时染上几分颤意:“顾现阳!你不要命了!医生说你的心脏不能剧烈运动!”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淡粉色T恤,头上的发绳被扯掉了,蓬松浓密的黑色长发披散在肩上,衬得她小巧精致的脸颊更加白皙素净。
顾现阳唇线绷直,一言不发,将她浑身上下完整仔细地打量了一遍。
还好,应该没有受伤。
他这才松了口气,一直握成拳渗出汗的手掌终于缓缓松开。
“赶紧回班!领导和主任一起从楼上下来了!要检查仪容仪表和校服!”他们身后突然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顾现阳眼疾手快,一把拽起她的胳膊,将她拉到了身后的楼梯间里。
“喂!你干嘛!顾阳阳!”
他食指抵在唇畔,示意她不要说话。
“你……”江晚玥喃喃道,“你把我的校服还给我吧。”
她伸手去拿他手里残破不堪的校服:“谢谢。”
他却没肯给她,而是将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脱了下来,披在了她的身上。
“先穿我的。”他说。
江晚玥怔了一瞬,看着他问:“你心脏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顾现阳没说话,习惯性地抬起手,将她校服领口处没拉紧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上学期发烧,每次她拉链拉不好,他都会顺手帮她拉紧,怕她会因为冷风吹进领口而着了凉。
头发还披散着,江晚玥刚抬起手臂,尖锐的刺痛突然从肩胛处窜上来,她皱眉咬了下唇。
“嘶——”
顾现阳立即倾身过来:“怎么了?”
她蜷着指尖轻按右肩,而后仰起头,闷闷说了一句: “胳膊疼……”
“这儿疼?”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她右臂里侧的一处地方,“刚才打架弄的?”
“嗯,刚才左清俊扯着我胳膊扭了一下。”
“不抬起来不疼,刚刚抬起来才发现有点儿疼。”她说。
他凝视着她的手臂,唇角紧抿,半晌叹了口气说:“那别抬了。”
粉红色的发绳戴他手腕上,抬脚走到了她身后。
顾现阳的动作很轻柔,他将她的长发全部拢起,然后将发绳绕了两圈,在高处绑了个马尾,又在头顶偏右的位置把发辫拧成一股,缠绕起来,盘成了一个丸子头。
他的记忆突然被拉回到小学三年级那年的除夕夜,他放完鞭炮走进家门,看到爸爸正站在灶台前给妈妈绑丸子头。
“这么绑起来好看吗?”妈妈问爸爸。
“好看。”爸爸说。
“你教教阳阳。”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炒菜的滋滋声,“等他将来有了喜欢的女生,可别像你当年那样,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好。”爸爸应着,手把手教他。
后来爸爸妈妈离婚后,爸爸再也没给别人绑过头发。
那时的他,跟爸爸学会了怎么绑丸子头,却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直到他在医院遇见江晚玥,像所有不被承认的火焰,你在我第五肋骨间噼啪作响。
这炽热的徒劳,让每一次扑打都成为,无声的呼救。
当晨光捻灭最后的火星,你会发现,我胸膛里站着,一个完整而漆黑的:
沉默。
他静静注视着为她绑好的他手上的动作早已停下,双臂却忘了放下来。他似乎能感受到自己此刻咚咚的心跳声,在狭小静谧的空间里,如同汹涌的海浪愈演愈烈。
“好了。”他放下手臂,淡声说道。
她没说话,也没动,依旧仰着头,很久后才小声对他说了一句:“谢谢。”
她说话时带着闷重的鼻音,他走到她身前,注意到她眼尾泛红,眼里微微湿润。
“怎么了?”他惊讶问道。
她有些不自然地别开了脸,含糊解释说:“没事,就……胳膊……忽然有点疼。”
“领导和主任应该已经走了。”她仓促抹了下眼睛,转身走向舞蹈室,“我去找沁沁给我看看……不行就去找校医。”
“好。”他跟上她的脚步说。
艺术节表演很快开始,演播厅里,白悠沁主动和顾现阳坐一起。
“事情我听说了,我给她看了,没什么大问题,贴上膏药养几天就能好,不用担心。”白悠沁说。
“嗯。”顾现阳答道,“谢了。”
“应该的,你和我道什么谢。”白悠沁淡淡道。
空气陷入凝滞,她察觉到今天顾现阳似乎兴致不高,一直没怎么说话,神情格外烦躁,目光一直紧盯着同一个方向。
白悠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第二排中间座位上江晚玥的背影。
“你怎么了?”她问顾现阳。
“没事。”
“明明就有心事。”
“和我说说 ”顿了片刻,白悠沁再次开口,问他,“你觉得,季慕城这个人怎么样?”
顾现阳皱了下眉,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她:“你也觉得江晚玥喜欢他?”
“你觉得,他们两个……般配?”
白悠沁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她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毕竟江晚玥和季慕城最近确实走得很近,加上两次打架都与季慕城有关,学校已经有人在传他们的绯闻了。
“我只是随口一说……”她的声音闷闷的。
顾现阳唇线紧抿,把所有的情绪都封存在了沉默里,再也没有说话。
他恍惚回忆起绘画大赛前一天,邢战和他在办公室里聊天时对他说过的话。
“赢的人得到掌声,输的人……得到故事。”
“勇敢一点,至少没有错。”
“哪怕后来结局不如意,你见不到她,甚至开始慢慢遗忘,也没有关系。”
“因为你相信,在两个世界的交接点,你们一定还会再相见的。”
新年过后,随着期末考试的结束,寒假很快就到来了。
这个假期顾现阳一直待在老家东市,而他和江晚玥一整个假期都没见面。
这个假期江晚玥没怎么出门,偶尔会去徐臻家里补课,出门的时候总是套上一个厚棉袄就走,有时候连头发都只是胡乱扎一下。所以她暴露了自己闲散懒惰的本性,更愿意待在家里取暖而不愿意去外面挨冻。就算迫不得已要出门,她也会穿着厚重的棉裤和棉袄,要温度不要风度。
元宵节那晚,季慕城给她打了通电话过来,对她说元宵节快乐。季慕城和她说话的声音很大,却依旧挡不住从话筒另一端传入她耳畔的烟花爆竹声。
“学长,你在外面看烟花吗?”江晚玥笑盈盈地问季慕城。
“对啊,在市中心广场,这儿今晚有烟火秀,人特别多,估计全市人民差不多都来了!”
季慕城说着,把手机话筒对向了远方:“给你听听!”
江晚玥坐在书桌前,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噼啪的爆竹声,她心里不禁想起顾现阳。
全市人民都来了,只有他缺席了。
她知道,一整个假期都不可能在出门的时候偶遇顾现阳,所以原本鲜活生动的景物都像是失去了生命,变成了一个又一个没有意思的空壳。
这样的感觉,就是想念吗?
她忽然有点想他。
“出来放烟花啊,在家多无聊。”季慕城喊道。
江晚玥笑着说好,挂断了电话,穿上厚袄走到玄关处换鞋。
“这么晚还出去?”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擀面杖。
“朋友叫我去放烟花,就在市中心广场。”江晚玥边穿鞋边回答。
“多穿点,外面冷。”妈妈叮嘱道,“别玩太晚,十二点前回来吃饺子。”
“知道啦!”江晚玥拉开门,冬夜清冽的空气迎面扑来,她缩了缩脖子,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氤氲成一片。
市中心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烟花在夜空中此起彼伏地绽放,照亮了每一张仰望的笑脸。江晚玥环顾四周,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晚玥!这边!”
她循声望去,季慕城站在广场边缘的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几支烟花棒,正朝她挥手。他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围巾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在路灯下笑得格外明亮。
江晚玥小跑过去,鼻尖和耳朵已经被冻得通红: “不好意思啊学长,让你等很久了。”声音因为奔跑而有些喘。
“刚到。”季慕城递给她一支烟花棒,“特意给你留了仙女棒,女孩子都喜欢这个。”
江晚玥接过那支细长的烟花棒,说了句谢谢。
“我带了打火机。”季慕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Zippo,动作熟练地打着了火,“来,我帮你点。”
江晚玥将烟花棒凑近火苗,火花瞬间迸发,金色的光点如星辰般在她手中绽放。她忍不住小小地惊呼一声,眼睛亮晶晶的。
“真好看。”季慕城看着她,不知是在说烟花还是别的什么。他也点燃了自己手中的烟花棒,两人并肩站着,看火花在黑夜中舞蹈。
“我还买了这个。”季慕城变魔术般从身后拿出一个圆柱形的烟花,“据说能喷三米高,我们找个空地放吧。”
他们走到广场边缘一块无人的空地,季慕城将烟花筒放在地上,示意江晚玥退后。
“这个威力有点大,你站远点。”
江晚玥退到几步开外,看着季慕城蹲下身,打火机的火苗靠近引线。引线被点燃,发出“嘶嘶”的声响,季慕城迅速起身后退。
“江晚玥。”季慕城走到她面前,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能聊一下吗?”
她点点头,跟着季慕城走到广场角落的椅子坐下。深冬的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两人脚边打着旋儿。她下意识裹紧了围巾,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消散。
季慕城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微红的鼻尖上,忽然开口:“冷吗?”
她摇摇头,却忍不住又往厚袄里缩了缩。他轻笑一声,脱下自己的手套递过去:“逞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关于最近学校的谣言……”季慕城挠了挠后脑勺,眼神飘忽,“挺不好意思的,尹泽她在班里没有为难你吧?”
江晚玥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说道:“尹泽人特别好,没有为难我,随他们去吧,我才不在乎呢。”
将那些人的看法和评价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故作轻松,嘴角扬起笑意:“谣言不可信呢。”
“当然。”她迅速接话。
季慕城突然说:“我请你喝奶茶吧,上次打架你挡我前面,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声谢谢。"
“学长客气了,大家都是朋友,说谢谢太见外了。”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金色的光芒照亮了两人的脸庞。紧接着,更多的烟花升空,红色、蓝色、绿色的光点在空中交织成绚丽的图案。
“江晚玥,”季慕城突然靠近一步,在烟花炸响的间隙大声说,“我有话问你!”
“什么?”
又一朵烟花升起,在爆炸前的寂静中,季慕城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什么?我听不清!”她指着天空,烟花声太大。
他站在她身侧,两人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太远显得生疏,又不会太近令人不适。
“我说,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这个问题像一颗炸弹在江晚玥脑海中炸开。
她呆呆地看着天空,嘴唇微微颤抖。
有啊,当然有,她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顾现阳,他的身影悄然浮现在她的心间,挥之不去。
她强装镇定地笑了笑:“学长干嘛突然问这个?”
“好奇。”季慕城耸耸肩,但眼神却异常认真,“毕竟现在全校都以为我们在交往,我总得知道我‘女朋友’的心思吧?”
“学长,别开玩笑了。”江晚玥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没关系,不想说就算了。”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烟花,“我只是觉得,如果你有喜欢的人,可以告诉我。毕竟我们是朋友,对吧?”
在江晚玥心里,季慕城对于她来说是朋友,是学长,也是一起对抗物理的“战友”。
“当然有啊,我喜欢的人。”
季慕城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是吗?是谁?我认识吗?”
“秘密。”
“不说拉倒,小气鬼!”
最后一朵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形成一颗心的形状,然后化作无数光点缓缓坠落。天台陷入短暂的黑暗,只有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
“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季慕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在她楼下告别时,季慕城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画展的票递给江晚玥。
“朋友给了我两张画展票,是法国印象派特展。你要不要一起去?”
她看着那两张印刷精美的门票,脑海中突然闪过顾现阳的脸。如果能拍点照片等开学的时候带给他看,顾现阳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好的,谢谢学长。”她小心翼翼接过票,放在厚袄的口袋里。
“明天上午十点,美术馆门口见。”季慕城微笑着挥挥手,转身离去。
次日早晨,江晚玥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半小时到达美术馆。她依旧穿着昨天那件厚袄,头发难得地放了下来,还特意戴上了爸爸送她的那条银色小相机项链。相机是她十四岁生日礼物,从那以后几乎从不离身。
“等很久了?”季慕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有学长,刚到不久。”她撒了个小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挂在脖子上的相机。
季慕城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你很喜欢摄影?”
“嗯,算是……爱好。”她轻声回答,心里想的却是顾现阳看到这些照片时露出的笑容。
美术馆内光线柔和,参观者三三两两地站在画作前低声交谈。江晚玥跟在季慕城身后半步的距离,像个小心翼翼的影子。
“印象派最迷人的地方,就是他们对光线的捕捉。”在一幅雷诺阿的作品前,季慕城突然开口,“你看这幅画里阳光透过树叶的方式,几乎能让人感受到夏日的温度。”
江晚玥惊讶地看着他:“学长你懂好多。”
季慕城笑了笑:“顾现阳是我妹妹的美术老师,我听他俩讲的那些专业术语,我都学会了。"他指向画作的某个角落,“这里的笔触特别有意思,近看只是一团颜料,退后几步却能看出是花瓣。”
江晚玥不由自主地举起相机,调整焦焦距拍下了这个细节。从取景框里看世界让她感到安全,仿佛隔着一层保护罩。
“你拍照的姿势很专业。”季慕城评论道。
江晚玥听到夸赞,洋洋得意:“就没有我不会……”顿了片刻,“好吧,除了物理。”
“噗——”季慕城被她逗乐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他们看遍了所有展品。而她几乎也拍下了每一幅作品的特写,心里盘算着开学后拿这些照片给顾现阳看,他一定会感动地痛哭流涕。
回到家后,江晚玥迫不及待地把照片导入电脑。屏幕上,一幅幅画作间,总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突然无比期待开学的到来。
其实这个假期顾现阳待在老家的时候,他总是会不经意地想起她。而每当想她的时候,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于是近乎本能地掏出画纸和画笔,他想用画作的方式记录下来每个和有关她的回忆。
一个月的寒假假期时间匆匆而过。
高二上学期理科和文科分好班之后,江晚玥和林禾蕤都选择了理科,两人依旧是同桌,而高博文和尹泽还有谢皓轩分到了同一个理科班。
一切都没什么不一样。除了,江晚玥和季慕城的八卦越传越多。
“和你们说个惊天大八卦!”班上的姜小雨刚走进教室门,就大声地冲前排两个跟自己玩得好的女生喊了起来,“原来季慕城和江晚玥真的是互相喜欢,我看见他们俩一起去看画展了!”
顾现阳低头写字的笔尖轻轻颤了颤,笔下的动作却并没有停下。
他不信。
“真的!”姜小雨煞有介事地补充,“我亲眼看见的。前几天,在美术馆的画展,他俩正好站在我前面,江晚玥一直在拿相机拍照,季慕城在旁边指导她,两人有说有笑的。就季慕城那张脸,我不可能认错!”
“天啊!不过他俩是挺般配啊,唉,两个学霸,男才女貌,要这么说,江晚玥是不是挖了尹泽的墙角了?”
“不算吧,季慕城从来没有自己承认过喜欢尹泽吧?而且我听说他只是把尹泽当妹妹对待,我觉得还是季慕城跟江晚玥更配,两人学霸站一起多养眼啊!”
顾现阳一边翻着最后几页的答案,一边往试题下方的空白上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全都抄串行了。
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被揉成一团扔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唰地把数学新天地的最后十几页答案纸撕了下来,然后把第一张纸对折,摆在题目的上方抄了起来。
他握笔写字的样子十分沉静,不慌不忙,可他的心却是乱的。
乱,很乱。
她怎么能喜欢季慕城?
她为什么不能喜欢季慕城?
她从来都没说过喜欢你啊顾现阳。
黑色中性水笔的笔尖停驻在雪白的纸面上,顾现在愣愣地看着笔下的墨渍逐渐晕染开。漆黑的墨渍打湿了他字迹凌乱的卷面,映照出他一颗不安而狼狈的心。
邢战走进班里开始组织纪律,姜小雨闭上了嘴巴,乖乖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下午第一节自习课,教室里的同学们各自忙碌着抄作业和补作业,除了写字声和翻书声,顾现阳再听不到任何人交头接耳的声音。
忽然他觉得胸口发闷,周遭的沉寂把无数个疑问硬生生地堵在了他的心口。
为什么没有人继续讲下去了?
为什么没有人能清楚明白地告诉他,你死心吧顾现阳,江晚玥喜欢的人是季慕城,而你的病情手术意义不大,注定活不过十八岁。
可他还是不信。
尹泽。
顾现阳脑海里想着她的身影,仿佛下一秒钟自己就要冲到理科五班大声地质问她:“你为什么不管好季慕城?为什么要让他和江晚玥走的这么近?”
他想去理科六班找她,理直气壮地大声质问她:“你什么时候和季慕城关系这么好了?!”
可他有什么资格去质问她。
顾现阳,你自诩认为你在她心里最重要,你凭什么觉得她就应该是属于你的?她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你,不信你看,你在她心里根本不重要。
“欸,你说这季慕城和江晚玥如果真的在一起了,会不会做情侣之间的事啊?”
“啥是情侣之间该做的事?”
“啧,就拥抱……或者亲吻啊。”
那刺耳的两道女声闯入了耳畔。
话音未落,顾现阳的身体突然摇晃了一下,姜小雨眼睁睁地看着他手中的书散落一地,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前栽倒。
“啊!”女生们尖叫着跳开。
班长梁睿泽飞奔办公室把邢老师喊过来,邢战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也顾不上疼。他扶起顾现阳的上半身,发现他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让开!”他对围观的同学们喊道,“快去叫校医!”
校医匆匆赶来,简单检查后脸色变得凝重: “可能是心脏问题,需要立即送医院。”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班里同学帮着医护人员把顾现阳抬上担架。他的手臂垂下来,邢战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冰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
“我是他班主任,我能一起去吗?”邢战问救护人员。
得到许可,邢战和班长梁睿泽爬上救护车,邢战拍了拍梁睿泽的肩膀:“我已经通知校长了,顾现阳家里情况有些特殊。我们先跟去医院。”
医生检查完确定没什么大碍,但还是建议顾现阳住院再观察观察。邢战给他办了住院手续。
医院的走廊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刺鼻得让人想打喷嚏。邢战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望着里面躺在病床上的顾现阳。此刻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白色的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惨白的脸色。
“他得是家族遗传肥厚型心肌病,目前建议药物治疗。”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不过最好在十八岁之前把手术给做了,我之前和病人说过手术有风险,考虑好后果再做打算。先住院观察几天,要是没什么大碍就可以出院了,你们家属还是要耐心开导。”
江晚玥手持相机走到高二艺术(1)班,原本轻松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顾现阳并不在教室里。
她站在教室门口,四处张望。就在这时,手里拿着试卷的同学从教室里走了出来,与她擦肩而过。江晚玥眼疾手快,迅速伸手拦住了那位同学的去路。
“同学,等一下!”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急切。
“你们班的顾现阳去哪儿了?”
“……哦,顾现阳晕倒住院了。”那位同学随口回答,转身就要离开。
江晚玥感觉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
住院?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什么时候的事?在哪家医院?”
“就昨天下午自习课课,突然就晕倒了。好像是送到市中心医院去了。”同学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我就知道这些。”
她道谢后,转身就往办公室方向跑去。
“刘老师,我家里有点急事,想请半天假。”江晚玥站在班主任桌前,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发颤。
班主任刘老师抬头看她:“什么事这么急?下午还有物理测试。”
“真的很重要,我……我爸爸突然不舒服。”江晚玥低下头,不敢直视老师的眼睛。这是她第一次撒谎请假,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仿佛要冲破肋骨的束缚。
刘老师叹了口气,在假条上签了字:“去吧,明天记得把测试补上。”
“谢谢老师!”江晚玥抓起假条,几乎是飞奔出校门。
公交车迟迟不来,她焦急地跺了跺脚,最终拦下一辆出租车: “市中心医院,麻烦快一点。”她紧握着相机带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顾阳阳,你等等我好不好?
顾阳阳,你千万不能有事。
“我希望顾阳阳长命百岁。”
“到了。”司机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江晚玥匆忙付钱下车,冲进医院大厅。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连顾现阳在哪个病房都不知道。
“请问,今天昨天送来的一个高中生,叫顾现阳,在哪个病房?”她气喘吁吁地询问前台护士。
护士查了查电脑:“512病房。你是他家属吗?”
“我是他朋友。”
电梯慢得令人发指,江晚玥等不及,转身跑向楼梯。五层楼的高度让她气喘吁吁,但担忧压过了疲惫。推开楼梯间的门,她沿着走廊寻找512号,终于在尽头看到了那个门牌。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病房里有两张床,另一张空着。顾现阳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是她,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你怎么来了?”顾现阳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去找你,你班同学说你晕倒了。”江晚玥走到床边,把脖子里挂着的相机放桌子面上,“你好点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你饿不饿?”
“渴不渴?”
“我去给你买点吃的,你想吃什么?”
顾现阳皱了皱眉,他心里很乱,乱到想发脾气: “我不饿也不渴,你走吧,不用管我,你回去上课。”
江晚玥没理会他的拒绝,自顾自地整理起带来的洗漱用品: “得了吧,你身体什么情况我还不清楚吗?别逞强。”她拿起一个保温杯,“我去给你接点热水。”
接完水回来,她发现他正试图用右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动作笨拙得让人心疼。
“你要什么跟我说啊。”江晚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把手机递给他。
顾现阳接过手机,眼神闪烁: “谢谢……不过你真的不用这样。我可以叫护士。”
江晚玥拉过椅子坐下: “怎么,嫌弃我照顾得不好?”
“不是……”顾现阳低头摆弄手机,“你走吧,我不需要你,我求你走行不行?”
“我不走,我要请假了。江晚玥笑了笑,“再说了,上学期我发烧的时候,你不也照顾我了吗?”
顾现阳没有接话,只是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江晚玥注意到他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因为昏倒的原因而显得颜色很淡。
护士进来给他量体温和血压,江晚玥趁机去医院的食堂买了些粥和小菜。回来时,顾现阳已经靠在升起的床背上,望着窗外发呆。
“吃点东西吧。”江晚玥把餐盒打开,香气立刻弥漫在病房里。
顾现阳看了一眼,摇摇头: “没胃口。”
“医生说你得养好身体,好好吃饭,不吃饭病怎么会好啊。”江晚玥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来,我喂你。”
这个提议似乎触动了他某根神经,他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不用!我自己来。”他伸出右手去拿勺子,却因为动作太大不小心扯到了左肩,倒吸一口冷气。
“你看你!江晚玥赶紧放下碗,“你别别乱动了,还是我来吧。”
“我说了我自己能行!”顾现阳突然提高了声音,眼睛里闪烁着江晚玥看不懂的情绪,“你能不能别把我当个废人看?我都赶你走了,你为什么还不走?”
江晚玥愣住了。他们认识这么久了,顾现阳从来都是温和有礼的,从没对她这样发过火。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颓废的少年。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点滴瓶里药液滴落的声音。
“……抱歉。”最终是顾现阳先打破沉默,他别过脸,不再看她。
“那……你好好休息。”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转身快步离开了病房。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江晚玥用冷水拍打自己发烫的脸颊。镜子里的女孩眼眶微红,嘴唇紧抿。
出院后,一中前后便迎来了第一轮复习。第一轮复习结束当晚,班长梁睿泽提议跟同学们说,邢老师下周就要过生日了,明天开始我们筹备一下生日party,给邢老师来一个让他终身难忘的生日会。
晚自习下课,顾现阳收到了给他发来的QQ消息,问他要不要和自己一起为邢老师组织一场生日会。
他带着电脑去广播站找梁睿泽,跟他一起通宵设计了生日会的整个流程,写好了主持稿,并通知同学们提前准备好明天想要送给邢老师的生日礼物。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经渐他们简单吃了早饭,然后提前来到了教室进行准备工作。在征得级部主任的同意后,他把连夜做好的PPT拷进教室的多媒体电脑里,梁睿泽则去了办公室请邢老师过来。
邢战踏进教室的那一刻,全班同学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和鼓掌声。
“大家都坐好,保持安静!”梁睿泽在讲台前主持,“因为邢老师马上要过生日了,今天我们一起来为邢老师举办一场生日会。祝愿邢老师能够在未来的工作之路上一帆风顺,前程似锦!生日快乐!”
梁睿泽话音刚落,同学们汹涌澎湃的掌声再次响彻了教室。
“首先,我来给大家播放一段视频,是之前一位学姐的视频。”梁睿泽说完,打开了电脑桌面上的服务器,在“元旦晚会”文件夹里点开了一个视频。
“大家好,我是泰新一中2011级毕业生江枳夏,现在在北大医学部读研三。今天受王主任的邀请,来给咱们学弟学妹讲一讲学习方法。”
江枳夏学姐的身影出现在视频里,教室里立刻沸腾,同学们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邢战站在讲台一侧,此时正专注地注视着屏幕,眼角微微有些湿润。
“其实我吧,真的不会什么学习方法。”视频里的江枳夏学姐微微一笑,同学们也跟着笑了。邢战睫毛颤动,同样露出了笑容。
“要不我给大家讲一个故事吧!不过不是我的故事,是你们的一个学长,他的故事。”
梁睿泽突然暂停了视频,卖关子问:“现在是提问环节,请问这个学长是谁?知道的同学请举手!”
“邢老师!”同学们齐声回答。
有女生小声说了一句:“邢老师喜欢江学姐。”
“回答正确!现在请大家接着往下看。”梁睿泽按下了视频播放键。
“我曾经送给他一句话,这句话同样陪伴了我很多年,给了我很大的动力,所以现在我想把这句话送给你们。”
“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赢了的人才会受万人瞩目。”
“理想就是那座灯塔,它会为你们指明方向。只要不迷失,终会到达彼岸,因为风雨过后,便是彩虹,才能看到最美的风景。青春就是用来燃烧的!用你们的热血与汗水,去实现理想,去创造属于你们的辉煌!”
“我说完了,谢谢大家。”
视频播放完毕,同学们却仍然沉浸其中,坐姿端正,仰着头静静注视着大屏幕。
直到有人带头鼓起了掌,大家才纷纷回神,情不自禁地拍手鼓掌。
讲台前的梁睿泽接着开口:“播放这个视频,是希望大家能够记住江枳夏学姐送给我们的这句话。前方无论多难,我们都会等到破晓的那一刻,迎接属于我们的曙光。”
“下面我宣布,生日会正式开始!”
“大家踊跃发言,有什么想对老师说的祝福,可以直接站起来说。”
“老师!”一个男生站了起来,“我想抱抱!”
“你个大男人怎么和小姑娘一样,哭哭唧唧的。”
全班跟着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邢战含着眼泪笑了,走到他的座位前,伸手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老师我也要抱!”
“我也要抱!”
“老师,我也要!”
“别抢别抢!注意秩序!一个一个来!”梁睿泽急忙喊道。
“老师,我想跟您道个歉。有一次我画的不好,您让我连续改了好几次人物速写,我不想改,就骗您说我发烧了。”
“后来您还去主任那给我请了假,让我回家好好休息,其实我知道您是想让我能缓一缓紧绷的神经。老师,对不起!”一个男生突然站起来说,说完深深鞠了一躬。
“老师还有我!我不应该直接拿画纸映着别人的画。”又一个男生站起来说道。
“老师还有我!我不应该在美术教室睡觉……”
“老师对不起!”
“老师,我们爱您!”
“老师,祝您生日快乐!如春添雨。”
“老师,愿你如风般自由,如花般绚烂,一生无忧。”
阿战,祝你快乐,不止生日,不止今日。
如云,如海,如山,
自如,自由,自在。
同学们陆续从座位上起身,一个接一个地表达着自己的祝福和感恩之情。邢战认真听着,泪水不断从眼眶里涌出来,接过附近同学递来的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顾现阳心中酸涩,看见梁睿泽走回讲台,开始宣布下一个环节。
“接下来是诗朗诵环节,所有同学起立!”
同学们整齐划一地迅速起身站好。
“大家一起来看大屏幕上的这首诗。这首诗是由我们的美术课代表——顾现阳同学写的。”
“课代表!你来代读!”梁睿泽朝他招了招手。
他走上讲台,带头道:“生而自由,师恩如山,一二!”
“生而自由,师恩如山……”
一首诗朗诵完毕,同学们没有坐下,而是一起向邢老师再次鞠躬,齐声喊道:“老师,您辛苦了!我们爱您!”
邢战泪眼模糊,哽咽着对他们说:“谢谢你们,我也很爱你们。大家快坐下吧!”
“老师,您来说几句吧。”他把讲台的位置让给邢战。
“非常感谢大家,我真的……特别感动。从开学初拿着名单认识你们开始,到二个学期结束,只是短短一年左右的时间,却让我对你们每个人都有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正如你们江枳夏学姐所说,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赢了的人才会受万人瞩目。”
“你们可以嘲笑所谓的理想,但无法动摇的是信念。请你们用行动证明,理想的力量,足以改变一切。海上风会很大,但永远都不要停下脚步。或许这一路你们会有迷茫的时候,但也要追逐,直到我站在那片属于我的星空下。
“谢谢各位同学为我举办的生日会,这将是我此生最难忘的一次。”
“好,我说完了。”邢战对梁睿泽说。
“谢谢老师!”
“谢谢老师!”
“谢谢老师!”同学们接连回应道。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最后一个环节,合影和赠送礼物。”梁睿泽来到电脑前,将大屏幕的背景调成了一张图片,图片上是大家各自画的邢老师。
大家争先恐后地挤到黑板前和邢老师一起合影,又将自己准备的礼物放到了讲台上。
“顾现阳,梁睿泽!”级部主任从教室后排走过来,“你们俩帮邢老师把这些礼物送到办公室去。”
“好嘞!”梁睿泽抱起礼物,跟他一起答应道。
他们来到年级办公室,注意到邢战的桌上已经堆放了不少礼物。
“这些应该都是别的班送的,我看见江晚玥的了。”梁睿泽说,“她怎么会给邢老师送贺卡?我昨天看到她昨天下晚自习之后,把附近开门的礼品店跑了个遍,最后找到了个水晶球,她才满意的离开。你看上面的八字刘海小女孩,像不像咱江学姐?”
顾现阳目光停留在这颗晶莹剔透的水晶球上,浅浅“嗯”了一声,随后说: “江学姐是她的姐姐。”
梁睿泽恍然大悟: “怪不得!”
他的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今天的欢送会上,视频里的江枳夏学姐送给他们的那句话。
只要不迷失,终会到达彼岸,因为风雨过后,便是彩虹,才能看到最美的风景。
有朝一日,他的病情真的能够好起来了吗?克服内心深处的自卑和孤僻,拥有足够的底气站在她面前,大大方方地向她表白自己的心意吗?
她会等他到那一天吗?
夜色如墨,漆黑的苍穹,没有月光,也没有繁星点缀,只有寥寥无几的几颗星子闪烁着微弱的荧光,照亮大地,却照不亮整片天空。觉得自己似乎永远找不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