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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恋如篝火般绚烂绽放 暗恋如篝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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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里,顾现阳每天去图书馆上自习,顺便帮江晚玥买早饭和占座。他的书包里永远装着草莓酸奶,仿佛已经形成了一种习惯。
高三下学期开学,新的起点开启了新的征程,也带来了新的考验。
他和江晚玥约好每个周末继续一起在市图书馆上自习。
“好累啊!”图书馆里,江晚玥下巴抵在桌子上,无精打采地说,“对了,顾阳阳。快高考了,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毕业礼物呀?”
他笑笑,摇了摇头:“不用了。”
“那我还是自己想想吧。”她拿起手机划拉着说。
江晚玥,你知道吗?
能够遇见你,已经是上天赐予我最好的礼物了。
他想,“玥玥,高考加油!”
“玥玥,别睡啦!该写作业啦!”
“玥玥,你最棒!”
“玥玥,你一定可以成为最厉害的江医生!”
“玥玥,我相信你可以治好我的病!”
……
从她说要治好他的病时,他就告诉自己,他会永远对这个女孩好,用尽自己的全部。
虽然,他好像并不知道自己都拥有些什么。但没关系,哪怕是一无所有的全部,也是全部。
他永远会给她他的全部。
最后一句他一直很想告诉她的话。
“玥玥,我喜欢你,一直都好喜欢你。”
胆小鬼。
他在心里暗暗自嘲。
第二天早上,闹铃还没响,他便先被客厅里传来的说话声吵醒。
他听到了大姑和小叔的声音。
“要不让阳阳先休学呢?”
“不可能。”
“我不可能让阳阳休学。”
“怎么了?”他从床上起身,推开门问,“休什么学?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大姑笑笑说,“是你小叔,他听说你画画拿了大奖,想着让你去大公司体验下生活,还说什么面试通过了就让你休学……我说那不行,阳阳都快高考了,还得上大学呢……”
“对,对!看我想什么呢!”小叔干巴巴地笑着解释,“我就是看朋友的公司正在招聘插画师,想着和你大姑商量商量,还是高考重要,加油阳阳!”
“那你们吃饭吧!我先走了!”
小叔说着站了起来,他穿上外套对大姑说:“我去送送小叔。”
和小叔一起走到小区楼下,他开口问:“到底怎么回事?”
小叔叹了口气:“你奶奶生病了……肝癌……医生说需要很多钱。”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大脑“嗡”的一声,跌坐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
“你这不是马上高考了嘛,你大姑不让我告诉你,怕影响你的成绩。”
“他毕竟是你奶奶,我不想让你留遗憾,自从你爸爸走后,你奶奶经常以泪洗面,这些事她从来不让我告诉你。”
“阳阳,我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小叔不应该和你说这些,但我也有承受不住的那天。”
小叔说完这些话边哭边念念叨叨地走了。
他收拾好书包来到市图书馆,发现江晚玥今天到得很早。
“毕业礼物,提前给你的!”江晚玥把一个浅粉色的相机递给了他。
“谢谢。”他看着手里的相机,唇角轻轻勾起。
坐在图书馆里,江晚玥注意到他一直低垂着头不吭声,她问:“顾阳阳,你怎么了?”
“没事。”他说。
那天听完小叔的话,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利用放学时间偷偷去做兼职,得到的收入却总归有限,距离凑齐奶奶的医药费相差太远。
或许是因为课下兼职占用了太多精力,或许是因为他自己本身就能力不足,又或许根本没有什么原因,连续几次小考大考中,他的成绩开始下滑,名次跌出了年级前二十。
与此同时,各大名校自主招生和保送招生的相关消息在班级里持续发酵,搅得人心沸腾,他的状态也日益浮躁。
他和同学们在高三上学期参加美术联考的成绩前不久刚下了通知。
某天,他被级部主任叫到了办公室谈话。
“联考考试的成绩下来了,上师大的公费生,你的资格刚好具备。”
“要试试吗?”级部主任问。
他点点头:“老师,我想试一试。”
“不再等等高考,挑战一下中央美院吗?”
“不等了。”他说。
“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级部主任忧心问道。
顾现阳摇了摇头。
“没有,老师。”他说,“您也看到了,我最近成绩波动挺大的。”
“而且上师大也很好。”
“我想试一下上师大。”他说。
从办公室出来,路过江晚玥的教室。她坐在座位上,阳光顺着她额顶的发丝倾泻而下,将她周身的轮廓笼上淡淡的光晕。他凝望着她发着光的侧影,眼前浮现出一个他最近看过的一句话——没有哪个艺术家会不爱自己的缪斯。
当然爱啊,爱人设而非特定的人。
她一定是要高悬天上,去做那轮最皎洁明亮、最夺目耀眼的月亮。
保送上师大的事情很快尘埃落定。
顾现阳思索着该如何把这件事告诉她,又忽然在想,该怎么去向她解释自己做出这个决定的理由。
因为我家里没钱了。
因为我奶奶生病了。
因为我胆小到不敢再去冒任何风险。
因为她是他喜欢的女孩。
他只想展现给她自己最好的一面。
可他也会在心里问自己,顾现阳,你究竟有什么好的一面可以展现给她?
你又究竟有什么资格去喜欢她?
你能给她什么?
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能不能守护她一辈子都是问题,她应该遇到更好的人,也应该过上更加幸福自由的生活。
他想着,看到她魂不守舍跑到画室门口,脸颊很红,嘴唇干涩发白。
“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他着急问道。
“我听说,你保送上师大了。”她突然平静开口。
“你明明——”她声音带着哽意,“你明明和我说了,要和我一起去北京……”
“你说过你要考中央美院的。”
他愣在原地,半晌过后,轻轻开口说:“对不起。”
“以我自己现在的状态和能力,我未必考得上。我没有把握。”
“可你连试都没试!”她吼道。
“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想去北京了。”
“可我们已经约好了……”
他抬头看她:“未来的事谁都说不准,你能保证你一定能考去北京吗?”
“你能保证你一定成为最厉害的医生吗?”
“我都不能保证自己还能活多久……”
“你说得没错,我确实不能保证,但我这段时间翻遍了所有的医书,我想治好你的病,我想让你心脏舒舒服服的,我想让你睡个好觉……我在努力了……我真的有很努力……”她攥紧了双拳,话还没说完,眼泪就刷地流了下来,一滴接着一滴顺着脸颊淌落,全身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她哭得嗓音嘶哑,缓缓蹲下去,双手捂住心口,表情痛苦地埋下了头。
“玥玥!”他慌忙上前去拉她的手臂,被她甩开了。
“顾现阳,你走了会想我吗?”她泪眼朦胧地望向他。
顾现阳低着头,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她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 “你就当我是开了个玩笑。”
她胡乱抹了把眼泪,转身就走。
“玥玥,对不起。”
千言万语哽在喉中,他最终能够说出口的,却还是只有一句苍白无力的“对不起”。
他闭了闭眼,嗓音低沉嘶哑。
保送尘埃落定,顾现阳没有再去学校。
他瞒着大姑打了好几份工,骗大姑说是各种竞赛获得的奖金,终于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凑齐了奶奶的医药费。
自习课,江晚玥觉得浑身发烫,她请了假去医务室输液。然而连输三天,她的体温依旧忽上忽下,第四天一早,体温直冲到39.7℃。
她本想去医院,但今天是学校单科英语竞赛的日子。然而,季慕城太想念那群老朋友了,于是请假回了高中,正好赶上他们英语竞赛。
一阵寒意从后腰钻上脊背,江晚玥浑身抖得厉害。身体轻飘飘的,头却是重的,仿佛一个细木棍作柄的大铁锤。她觉得自己随时可以一头栽进课桌里,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她拧开水杯,把两片退烧药塞进嘴里,想撑着这场考试结束,然后再去医院输液。
她必须要把这英语竞赛考完。
必须。
因为这是她和顾现阳最后的约定。
哪怕如今早已物是人非,她跟他也早已井水不犯河水。
浑身骨骼灼烧般火辣辣地疼,时刻提醒着她,别再执迷不悟,别再作茧自缚。
别再让自己这么可悲。
“竞赛别考了,去医务室。”
冰凉的手掌突然覆上了她的额头,她因为发烧而一直在胸腔里加速跳动的心脏倏地漏掉了一拍。
可惜,耳边响起的声音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的。
是路如言的。
有一瞬间,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用了,谢谢,我没事。”她礼貌地抬头,声音低哑。
“不行,必须去。”
路如言拽住她的胳膊,二话不说就要把她硬拖起来。
她急了,浑身使不上力,只能一个劲地摇头,用另一只手死死攀住桌角,哑声说着:“我真的没事,我不去……”
她的大脑不受控制,一不留神,就被路如言拽了一个踉跄。
“路如言。”
她的另一只胳膊突然被人拽住了。
“让她考完吧。”
高博文微皱着眉头,看向路如言,语气诚恳。
“她都烧成这样了,竞赛重要还是命重要?”路如言语气急躁,眼神不解地紧瞪着高博文。
“我可以。”江晚玥打断路如言,温和重复道,“我真的没事。”
“听她的。”高博文的声音几乎跟她的同时响起。
“行,懒得管你。”路如言一脸恼怒,甩开了她的胳膊,冷着脸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刺啦”一声扯出了椅子坐下。
“博文,谢谢你。”她撑着桌角缓缓坐下。
顾现阳走到楼下,他刚转过身,就被一个略微熟悉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阳阳,好久不见。”
“聊聊?”季慕城对他说,“有点事想问你,关于江晚玥的。”
他和季慕城走进了附近的一家咖啡店。
“说实在的,一开始的时候,我特别讨厌她。在我眼中,她就是个特别能闹腾的人,整天像只麻雀一样叽叽喳喳个不停。而且,就连我舅舅……徐臻都对她颇有微词,说她是个没心没肺的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对她的感觉却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我自己也说不清是从何时开始,对她的情感从普通朋友逐渐升华为喜欢。”
“也许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喜欢往往是在一瞬间降临的。可能是她某次不经意间的微笑,或者是她说话时那种大大咧咧、毫不做作的态度,又或者是她对待生活的那份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心境,让我在某个瞬间突然心动。”
“她性格直爽,不会拐弯抹角,有什么就说什么。这种真实和坦率让我觉得与她相处起来非常轻松自在,没有丝毫的压力。”
“她乐观开朗。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和挫折,她总是能迅速调整好自己的心态,用积极的态度去面对生活。她的这种乐观精神深深地感染了我,让我在她身边时也能感受到那份阳光和温暖。”
顾现阳眼底滚烫,贴着咖啡杯壁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指节凸起泛白。
“其实我……非常喜欢她。”季慕城眼睫颤抖,“想和她谈恋爱的那种喜欢。”
“但我知道,她不喜欢我。”他苦笑了一下。
顾现阳一言不发,思绪陷入恍惚。
“阳阳,我特别想问你一件事。”季慕城突然抬眸看他,“你喜欢江晚玥,对吗?”
你喜欢江晚玥,对吗?
他静默许久,在心底给出的,却是和季慕城同样的答案。
对的,我喜欢她,很喜欢。
但我知道,我不配。
我是个将死之人,我没有以后,我没有资格喜欢她。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终究没能开口回答,直到听见自己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顾现阳接起电话,脸色渐沉,挂断电话起身道:“林禾蕤说江晚玥高烧不退,烧到快四十度了,让我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
他和季慕城一起打车来到医院,找到了江晚玥所在的病房。
“刚刚体温降下来点了。”林禾蕤说,“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儿了。”
“吓死我了,那就好……”季慕城说。
“季学长,麻烦你去药房取一下药,”林禾蕤说,“我去给她接盆水,拿凉毛巾敷一下额头。”
顾现阳站在病床前,默默注视着她的睡颜。
大抵是烧得难受,她脸颊红扑扑的,眉心紧皱着,身体蜷缩在被子里,露在外面的肩膀抖了抖。
他将被子向上拉,给她盖严实了些,一抬眼,看见有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他一怔,心中酸涩翻涌,抬手帮她揩去泪痕,指尖微微发颤。
对不起,江晚玥。
过了半小时,季慕城取药回到病房,看着熟睡的江晚玥,偏头对他说:“你跟我出来一下。”
他跟在季慕城身后走出了病房,季慕城突然转身,挥手给了他一拳。
嘴角有鲜血渗出来,他屈指抹了一下,看到了手指上的一抹殷红。
呼吸一阵急促,他单手扶住走廊的椅子,微微躬下身,极力克制住眼前的眩晕。
他没有还手,也没有说话。
“没事吧!”林禾蕤赶过来问他,又回头问季慕城,“学长,你打他干嘛?”
季慕城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他面前,眼神冰冷地说:“顾现阳。”
“我问你喜不喜欢她,你没有回答。”
“但我想告诉你,你不配喜欢她。”
江晚玥渐渐退烧,重新回到了学校,生活跟以前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校园里再也没有顾现阳的身影了。
夏夜蝉鸣,微风拂过似水月光。
她感觉到身后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没哭?”季慕城走了过来,身子一倾,靠在了她右侧的栏杆上。
她笑了,白了他一眼。
“学长,你怎么来了?”她问。
“想你……想你们这群老朋友了。”他漫不经心地回答,目光却顺着她的视线,落到了对面二楼画室明亮的窗户前。
“问你个问题?”季慕城歪头看她,目光明亮,“为什么喜欢顾现阳?”
她一愣,嘴唇动了动,就听见季慕城补充道:“别跟我说因为他长得帅又画画好。”
她淡淡笑了,反问道:“不然呢?还能因为什么?”
季慕城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盯得她慌乱避开了视线。
“我走了!”季慕城叹了口气,“最后的最后,我作为学长的身份,祝愿你能考上理想的大学。”
江晚玥愣了愣,微微点头,没再说话。
暑假里,顾现阳收到了上师大的录取通知书,也从路如言的口中得知,江晚玥被北大医学部录取,同样被录取的还有林禾蕤,而白悠沁也被北京舞蹈学院录取。
路如言给顾现阳发消息:【表哥,别怪我没提醒你,江晚玥九点的飞机,这次不把误会解释清楚,以后就真的没机会了。】
高铁站和机场在同一方向,通往机场的客车行驶在他的前方,他扫了辆共享单车骑上,突然加快了车速,开始追赶这辆车。
如果他能追上这辆车。
他在心底告诉自己,顾现阳,如果你能追上这辆车。
那就去向她表白吧。
放下自尊和自卑,放下顾虑和胆怯,去大声地告诉她自己一直没能对她说的那些话。
江晚玥,我喜欢你。
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他不知道为什么“追车”这种离谱的电影桥段会不可思议地发生在他这样的人身上,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可惜他拼命地追,最终却还是没能追上这辆车。
他在高铁站门口停下车,他打开手机,点开了江晚玥的朋友圈,发现她的头像下方是一条横线,朋友圈页面空白一片。
她应该是把他屏蔽了,或者已经把他删了。
他唇角抿了抿,眼里漫上湿热。
就这样吧。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如果屏蔽他或者删了他,能让她开心一点的话。
他想。
来到上师大后,顾现阳每天宿舍,食堂,图书馆三点一线,剩余时间则全部泡在学生会的办公室里和画室里。
没有人知道,只有他知道,他很想念她。
北大医学部宿舍里,江晚玥和林禾蕤躺在床上,她忽然开口: “蕤蕤,我以前……有一个好喜欢的人。”
“是谁呀?”
“你认识的,咱们高中同学。”
“可他并不喜欢我。”
他长得很白,眉目清秀,个子很高,校服永远干净整洁,一点褶皱都没有,难怪有艺术家的气质。他声音也很好听,特别有磁性,每次轮到他主持的时候都有很浓的播音腔,除了……除了在他毫不留情地在夕会上宣读“全校每日未完成作业名单”的时候。
她不明白,长着这么好看的一张脸,他每天到底是怎么都面无表情地用最冰冷的语言说出“江晚玥没写作业”这句话的。
经过相处,在不知不觉中,她好像喜欢上他了,甚至开始越来越喜欢和他待在一起。
她希望他每天都能开心,每天都多笑一笑。
她还希望,他所有的愿望都可以实现。
她还希望,他能长命百岁。
她很想和他永远待在一起。
但……她好久没见到顾阳阳了。
年级群弹出一条QQ消息,是辅导员发的本专业保研条件的文件。
他思绪顿了顿,点开了这条消息。
根据开学时学长学姐们的介绍,专业里保送中央美院的名额每年只有一个。这也就意味着,在高手如云的艺术系,他必须连续四年专业成绩第一,综测分数最高,每年都拿到国奖。
这是他最高的目标。
也是他唯一的目标。
既然她四年后也要去北京,那他正好可以和她一起。
能不能再给他四年的时间。
等他变得足够强大,能够重新创造出一个世界。
他想融入她的世界。
他……很想她。
校园里每个起风的午夜,他背着画架和专业课本从图书馆走回寝室,寒来暑往,他的耳机里总是循环着同一首歌。
《逆光》。
背对着你如此漆黑,忍住疲惫,睁开眼,打开窗才发现你就是光芒。
光芒,你是光芒。
日复一日三点一线的生活,伴随着时光的流逝走近了尾声。
寒假开始不久便是除夕,夜里,他正在书桌前看书,路如言端了杯牛奶走进来,坐在了他旁边的床上。
“表哥,把牛奶喝了,休息一会儿,和我聊聊天。”路如言把牛奶递给他说。
他放下笔,端起玻璃杯,呡了一口牛奶。
“表哥,有个事儿我一直挺好奇的,忽然想问问你。”
“你觉得白悠沁怎么样?”
他一愣,呛了口牛奶,回答道:“你喜欢她?”
“慢点喝。”路如言说,“我是觉得悠沁姐不错,这些年你病情加重,每次去医院检查都是她陪着你,以朋友的名义喜欢一个人很痛苦。我的意思是你该找个对象了,别整天跟个道长似的,你又不修无情道。”
顾现阳垂头无言,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回到学校,推开寝室门的瞬间,两张陌生而鲜活的面孔映入眼——新来了两个室友,分别是黎羽辰和秦景洪。
寂静被辗转反侧的窸窣声打破时,黎羽辰突然像弹簧般从床上弹起: “兄弟们……”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你们说……要是把女朋友气哭了,该怎么哄?”这个猝不及防的问题让原本昏沉的夜色瞬间清醒了几分。
“我?我一个从来不和对象吵架的人我怎么知道?”秦景洪急道。
黎羽辰突然贼笑说:“欸!欸!我想阳哥的想法。”
“我?我没谈过恋爱……”顾现阳摆手。
“不是吧?你一次恋爱都没谈过?初恋都没有?”黎羽辰好奇问。
大概是想到了江晚玥,他鬼使神差地抬头问:“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喜欢,喜欢了很久的人,算初恋吗?”
“算!当然算啊!”
“我不太明白啊哥。既然这么喜欢,为啥要分啊?你提的还是她提的?”
“我。”
“为啥啊?”
“因为我觉得,我配不上她。”他眸光黯下去,低低呢喃说。
秦景洪好奇问: “我真挺纳闷的,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孩,能让你单身这么久啊?能不能和我们描述描述。”
“描述不出来我非得给你介绍个对象!脱单大事可不能耽误!”
“她——”顾现阳认真思索片刻,缓缓开了口,“活泼可爱。”
“很漂亮,喜欢笑,大眼睛,高马尾,有时也会扎丸子头。”
“这不是跟普通人没两样嘛——”黎羽辰刚要开口,就听见他紧接着说。
“物理不好。”
黎羽辰和秦景洪同时一愣。
“和咱们同龄。”
他嘴角扯出心酸的笑,抬眼间注意到两个室友都愣住了。
“阳哥,你这……初恋……还挺不一样的。”
“是啊……挺特别的……难怪你会单身这么久。”
“那你还喜欢她吗?”
顾现阳轻轻“嗯”了一声。
床铺对面陷入了沉默,半晌后,才传来一句:“如果还喜欢就去见她吧,把误会都说清楚,不是什么大问题。”
“……好。”顾现阳垂下眼,笑了笑说。
去见她吧。
既然还是不甘心,既然还是这么想念,那就去见她吧,顾现阳。
可他是胆小鬼,他不敢。
大四上学期,他成功保研到了中央美院的油画系。
站在天安门广场和北京的街头,偌大的城市,他依旧找不到江晚玥。
寒冬季节,顾现阳病情加重,白悠沁陪他在苏州办了一场画展,面对记者媒体的采访,他游刃有余,依旧保持着平静的状态。
“顾先生,《缪斯》这幅画听说是您的封笔之作,您毕业有什么打算?准备读研吗?”
“嗯。”
“去哪儿读?还在上师大吗?”
“保研北京了。”
“那您高考怎么不直接报北京的学校?”
“保送的。”
“哦哦。就是你没参加高考,是这个意思吧?”
“嗯。”
他身体有些吃力,采访很快结束了。
美术馆里,人潮拥挤,身边有人蹭撞到他的肩膀,他没站稳,手里的相机摔在了地上。
他慌乱蹲下身去捡相机镜头的碎片,不小心被人踩到手,手指被碎片刺破,血珠顺着伤口滴落。
“您没事吧?”踩到他的人连忙问。
他摇摇头:“没事。”
“您这相机……?”
“碎了。”他恍惚回答,手上的伤口突然很疼,鼻尖酸涩,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落泪是因为伤口太疼,还是因为相机碎了。
这个相机,是高三那年她送给他的毕业礼物。
不知不觉,他们竟然已经分别整整四年的时间了。
四年的时间不短,于他而言却似乎只是转瞬之间。
江晚玥研一这年,进入北京协和医院实习,恰逢医院举办一场关于整容外科的学术研讨会,整容科主任特意点名让她和林禾蕤共同参加。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走个过场,凑个人数——毕竟整容科主任和心外科主任是夫妻关系,这番安排,不过是顺水推舟做个人情罢了。
出租车收音机里播放一个访谈。
“请问郝女士,如果当时没有去夜店的话,是不是一定程度上能够降低被伤害的风险呢?你也不至于被泼硫酸导致毁容,你有没有后悔过,自己穿着暴露,后悔那天晚上去泡吧呢?”主持人问道。
江晚玥在台下听不下去了,她上台夺过主持人的话筒,霸气回答: “刚才女主持人问的问题啊,是我们很熟悉的一种网络论调,当一个女孩遭受了性骚扰,甚至是性侵的时候,那一定是因为她长得太漂亮,或者穿的太少。”
“那在我看来,这是一种混蛋逻辑,尤其当这些话从一位女性的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是极其让人失望的,没有人质疑加害者,而我们受害者呢,至今还要坐在这个地方,遭受他人的质疑,被社会的舆论反复鞭打,这是非常不公平的,那换做是我,我现在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这个演播厅。”
她看向郝女士,笑着说: “你始终要记得,你是最珍贵的,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相信你了,还有一个人值得信任,那就是你自己。”
林禾蕤和台下观众为她的发言而热烈地鼓掌。
收音机另一头,顾现阳听到她说的这些话,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当了医生,还是这么吵闹,性子真是一点都没变。
岁月如流,三年的读研时光顷刻而过。
研究生毕业后,他留校给导师做了助手,只是他病情恶化,时常出现严重的呼吸困难,特别是在轻微活动甚至休息时感到气短和频繁胸痛。
寒假,从北京飞回家,他再次发起了高烧,持续一周反复不退,只好去医院输液。
医院里,他躺在病床上,看到病房里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正左手挂着水,右手写着作业。
恍惚中,他好像又看到了那个不安分的小女孩,笑眯眯地冲他挥手说:“顾阳阳你快看!我输着液还在写作业!实在是太勤奋了!”
“我看哪个老师还敢说我不写作业。”
“顾阳阳,你可得为我作证哦!”
他正晃神,看到大姑拿着水和药走了过来。
“把药吃了。”大姑说。
他接过药,就着温水把药咽了下去。
“病还没好就非要折腾,发烧烧了半个月,不怕烧傻了啊?”大姑嗔怪他道。
“阳阳,听大姑的话,咱们去做手术好不好?”大姑劝他。
“嗯,好。”他哑着嗓子说。
“睡一会儿吧。”大姑说。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眼泪一滴滴滑过眼角灼热的皮肤,渗进耳朵里。
迷迷糊糊间,他浑身发冷,蜷缩在被子里,做了一个很沉的梦。在梦里,他回到了高二那年,他瘸着腿背江晚玥去医院的那个雨天。
那天她被林虎划伤了脸,在电话里哭着问他,被划伤会不会毁容,如果毁容了她该怎么办。
她哭得特别伤心,他在电话这端听着,心脏像被狠狠揪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在去找她的路上,他默默做出了一个决定,一直没有机会对她说出口。
他想对她说,没关系,就算你真的毁容了,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我会从现在开始就一直陪着你。
我会陪在你身边,直到我们长大。
然后,等我们长大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娶你。
你知道吗,江晚玥?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喜欢的人都只会是你。
我想一辈子照顾你。
我也曾经以为自己真的能够忘记你。
可回忆见缝插针,无孔不入,填满了时空里的每一分缝隙。
原来,我还是没能够骗得过自己。
我还是没有办法忘了你。
住院那天,白悠沁给他安排好了一切,剧组拍摄她走不开,只好留顾现阳一个人在医院,幸好有路如言陪着他。
医院的走廊总是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江晚玥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甚至觉得有些安心。她快步走向护士站,白大褂在身后轻轻飘动,胸前的名牌“心外科江晚玥”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江医生!江医生!”护士小李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抱着一叠病历。
江晚玥停下脚步,转身时马尾辫轻轻甩动: “怎么了?”
小李喘着气,把病历递给她: “十三床的病人CT结果出来了,您说要第一时间看。”
“谢谢。”江晚玥接过病历,快速翻阅着,眉头微微蹙起。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精致的侧脸投下柔和的光影。
小李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江医生,什么时候结婚啊?”她调皮地碰了一下江晚玥的胳膊。
江晚玥从病历上抬起头,嘴角扬起一个无奈的微笑: “八卦!”
“哎呀,全医院都知道啦!”小李眨眨眼,“你男朋友真的不错,你出国两年,他就真的等了你两年,我听说他从大学就开始追你了?”
她合上病历,眼神柔和下来,点点头,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在阳光下闪烁: “项熙宇他……确实很执着。”
“哇!这是订婚戒指吗?”小李眼睛一亮。
江晚玥下意识地摸了摸戒指: “是的,等结婚请你当伴娘啊!”她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甜蜜。
“必须的!”小李双手捧着脸,“你们简直就是医院里的模范情侣!”
江晚玥正要回应,广播突然响起:“心外科江晚玥医生,请立即到急诊科。心外科江晚玥医生,请立即到急诊科。”
“我得走了。”她迅速收起笑容,职业本能让她立刻进入状态。
“去吧去吧,改天再聊!”小李挥挥手。
江晚玥快步走向急诊科,步伐稳健而迅速。两年在非洲的医疗援助经历让她更加沉着冷静,面对紧急情况时总能保持清晰的头脑。
急诊科一片忙乱,护士们推着设备跑来跑去。江晚玥一眼就看到了急诊科主任马明远主任。
“马主任,什么情况?”
马主任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透着疲惫: “江医生,太好了。17岁男性,突发剧烈胸痛伴晕厥,心电图显示广泛ST段抬高,超声心动图证实为肥厚型心肌病伴左室流出道梗阻(静息压差>50mmHg),出现心源性休克征象(血压80/50mmHg,乳酸>4mmol/L)。需要立即进行血流动力学支持及评估室间隔减容治疗指征。”
江晚玥接过超声心动图查看,眉头紧锁: “出现伴左室流出道梗阻,情况危急,家属呢?”
“正在路上。病人独自来院,已经意识模糊了。”马主任推了推眼镜,“必须马上手术,否则凶多吉少。”
江晚玥深吸一口气: “准备手术吧,我来主刀。通知麻醉科和手术室。”
手术室的自动门在她身后无声闭合,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在外。她站在洗手池前,水流冲刷着她修长的手指,肥皂泡在指缝间堆积又消散。这个动作她重复了成千上万次,每一次都如同仪式般庄重。
“江医生,患者已经麻醉完毕,可以开始了。”巡回护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晚玥点点头,甩去手上的水珠,护士为她穿上无菌手术衣。手术室里冷气很足,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后背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十七岁,她在心里重复着这个数字。
十七岁的张明安静地躺在手术台上,胸腔已经被消毒液涂成了棕黄色,像一块等待雕刻的画布。这个年纪本该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少年,却因为肥厚型心肌病连上楼梯都会气喘。
“患者生命体征?”她问道,声音在口罩后显得有些沉闷。
“血压85/55,心率110,血氧96%。”麻醉师迅速回答,“乳酸值还在上升,已经到5.2了。”
江晚玥深吸一口气: “手术刀。”她伸出手,金属的冰凉触感传递到指尖。
锋利的刀刃划开皮肤,鲜红的血液立刻从切口渗出。电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止血的同时分离皮下组织。江晚玥的动作精准而高效,每一刀都恰到好处。
“胸骨锯。”
刺耳的机械声响起,胸骨被纵向锯开。江晚玥和助手配合着用牵开器撑开胸腔,那颗跳动的心脏终于暴露在视野中——它比正常心脏肿大得多,左心室壁明显增厚,每一次收缩都显得异常费力。
“准备体外循环。”江晚玥的声音在口罩后显得有些沉闷。
体外循环师迅速连接管道,暗红的静脉血被引出体外,经过氧合器后变成鲜亮的红色回输体内。随着体外循环的建立,心脏的跳动逐渐减弱。
“心脏停跳液准备完毕。”
江晚玥点头,看着停跳液通过冠状动脉灌注,那颗过度工作的心脏终于停止了跳动,安静地躺在心包腔内。现在,它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中了。
“主动脉钳。”她伸手接过器械,夹闭主动脉。
手术进入最关键的阶段。江晚玥用手术刀在主动脉根部做了一个小切口,然后沿着切口向两侧延伸。她的动作极为小心,因为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导致主动脉瓣的损伤。
“拉钩。”她轻声指示,助手将主动脉瓣轻轻拉开,暴露出左心室流出道。
眼前的景象让江晚玥眉头紧锁。室间隔明显肥厚,几乎完全阻塞了左心室流出道。这就是导致患者休克的罪魁祸首——血液无法顺利从左心室泵入主动脉,全身器官都处于缺血状态。
“比超声显示的还要严重。”她低声说,“室间隔厚度至少25mm。”
手术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江晚玥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手上。她拿起手术刀,开始谨慎地切除肥厚的室间隔心肌组织。每一刀都必须精确计算——切得不够,梗阻无法解除;切得太多,又可能造成室间隔穿孔。
第一块楔形的心肌组织被取出,江晚玥仔细观察切面,确认没有穿透室间隔。血液从切口渗出,但很快被吸引器吸走。
“血压有下降趋势,80/50。”麻醉师提醒道。
江晚玥加快了动作,继续切除第二块组织。手术室里只有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和监护仪的规律提示音。汗水从她的额头滑落,被巡回护士及时擦去。
当第三块组织被取出后,江晚玥停下来评估效果。她用探针测量剩余室间隔的厚度,又用手指轻轻探查流出道的通畅程度。
“还不够。”她皱眉,“再切除一些。”
第四刀下去时,意外发生了。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室颤!患者出现心室颤动!”麻醉师的声音陡然提高。
江晚玥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准备除颤,200焦耳。”她迅速命令,同时加快切除速度,“继续体外循环,维持灌注。”
“200焦耳准备完毕。”
“所有人离开床。”江晚玥后退一步,“放电!”
张明的身体在电流通过时猛地弹起又落下。监护仪上的波形依然混乱。
“再来一次,300焦耳。”
第二次电击后,心电图逐渐恢复了窦性心律。手术室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现在不是松懈的时候,梗阻必须完全解除,否则恶性心律失常还会发生。
她继续切除最后一部分肥厚心肌,这次更加谨慎。当第五块组织被取出后,她用生理盐水冲洗心室,观察血流通过流出道的情况——这次,血液顺畅地通过了,没有明显阻碍。
“好了,梗阻解除了。”江晚玥宣布,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释然。
接下来的步骤相对常规:缝合主动脉切口,逐步撤离体外循环,让心脏重新承担泵血功能。当主动脉钳被移除,鲜红的血液重新灌注冠状动脉时,那颗年轻的心脏开始了微弱的自主跳动。
“心率78,血压110/70,血氧100%。”麻醉师报告的声音明显轻松了许多。
江晚玥没有立即回应,而是专注地观察着心脏的收缩情况。左心室流出道不再受阻,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比术前更加有力。她轻轻按压心脏,帮助它排出可能残留的空气。
“心脏功能恢复良好。”最终她说道,“准备关胸。”
缝合胸骨时,江晚玥的动作慢了下来。她让助手完成最后的皮下组织和皮肤缝合,自己则退后一步,终于有时间摘下被汗水浸湿的手术帽。深棕色的发丝散落下来,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手术结束时间,凌晨3点27分。”巡回护士记录道。
江晚玥看向墙上的时钟,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奋战了近四个小时。手术室外,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应该已经悄然降临。
“江医生,家属想见您。”护士小声提醒。
江晚玥点点头,脱下手套和手术衣,走向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眼下是明显的黑眼圈。她用冷水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疲惫。
推开手术室的门,她看到一对中年夫妇在走廊上焦急等待。女人红肿的眼睛和男人紧握的双手无声地诉说着他们的恐惧。
“医生,我儿子他……”女人冲上前,声音颤抖。
江晚玥微微点头,给了他们一个安抚的微笑:“手术很成功,张明的梗阻已经解除了。他现在在恢复室,等生命体征稳定后就可以转入ICU。”
女人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抓住江晚玥的手,语无伦次地说着感谢的话。江晚玥任由她握着,感受着那双颤抖的手传递来的温度。
每一次成功的手术,都是给予一个生命重新跳动的机会。疲惫、压力、漫长的值班,在这一刻都变得值得。
“江医生,您该休息了。”护士走过来轻声提醒。
江晚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双腿已经有些发软。她向家属点头致意,转身走向医生休息室。走廊的窗外,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某个恢复室里,一个十七岁少年的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着,那是生命最美丽的韵律。
早晨七点四十五分,江晚玥快步穿过协和医院心外科病区的走廊,白大褂衣角翻飞。她昨晚值了夜班,本该回去休息,但严主任临时通知今早有重要病例讨论,她只能灌下第三杯黑咖啡强打精神。
“江医生,早啊!”
“早。”
她向擦肩而过的护士点头示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
会议室已经坐了几位同事,严主任站在投影前调试电脑。江晚玥挑了后排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
“人都到齐了?”严主任环视一圈,稀疏的眉毛下那双小眼睛锐利如鹰,“今天讨论一个特殊病例,29岁男性,肥厚型心肌病,室间隔厚度已达22mm,左室流出道压差超过100mmHg,随时有猝死风险。”
投影仪亮起,一张心脏超声图像出现在幕布上。江晚玥眯起眼睛——心肌异常肥厚,左室腔几乎被挤压得消失,典型的晚期HCM表现。
“患者拒绝手术多年,昨天因病情恶化被送来急诊,现在在8床。”严主任敲了敲桌子,“各位有什么看法?”
会议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讨论声。江晚玥却突然走神了——29岁,和她同龄。这么年轻的心脏却已经千疮百孔,病人该有多绝望才会一直拒绝治疗?
“江医生?”严主任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负责过几个HCM手术病例,说说你的意见。”
江晚玥清了清嗓子:“根据指南,这种情况必须尽快做室间隔切除术,否则随时可能发生恶性心律失常甚至猝死。患者拒绝治疗的原因问过了吗?”
“问过,不肯说。”严主任摇头,“今天查房再试试。散会吧,九点查房。”
人群散去,江晚玥收拾笔记本时,护士站的小林探头进来:“江医生,8床要抽血,但他血管太细了,能麻烦您去一下吗?”
“好,马上来。”江晚玥把笔记本塞进抽屉,顺手拿起听诊器。
走向病房的路上,她随口问道:“8床什么情况?”
“多年的HCM,一直不肯住院手术。”小林翻着病历夹,“昨天入院时还跟严主任吵了一架,说不需要我们多管闲事。”
江晚玥皱眉:“这么固执?”
“可不是嘛。!小林压低声音,“长得挺帅的,脾气却臭得很,一直拒绝治疗。”
江晚玥无奈摇头,接过小林递来的病历夹。翻开第一页,患者姓名栏赫然写着三个字:顾现阳。
她的手指猛地僵住,纸页在指尖微微颤抖。那个被她刻意遗忘十年的名字,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入视线。
“江医生?您没事吧?”小林疑惑地看着她突然苍白的脸色。
“没……没事。”江晚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年龄29岁,身高185cm,体重68kg——太瘦了,她记得他以前至少有75kg。既往史:肥厚型心肌病确诊10余年。
病房门半开着,江晚玥站在门口,突然失去了推门的勇气。透过门缝,她看见一个消瘦的背影站在窗边,白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左手插着留置针。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显得格外孤独。
“顾先生,抽血了。”小林先走了进去。
那人缓缓转身,江晚玥的呼吸随之一滞。十年时光将他轮廓雕琢得更加锋利,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嘴唇因缺氧泛着淡淡的紫色。但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像秋日阳光透过威士忌酒液——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顾现阳的目光越过护士,直接撞上站在门口的江晚玥。他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水杯“啪”地掉在地上。
江晚玥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有人在她胸口狠狠打了一拳。她机械地向前两步,职业本能终于占了上风: “好久不见顾现阳,我是您的主治医生江晚玥。”
顾现阳神情茫然,霎时愣在了原地。
“你……没事吧?”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问道。
那一瞬间,他沉浸在过往的回忆里,侧头迎上她的目光,一时竟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咽了下喉咙,迟缓地摇了摇头。
“江医生,十三床病人又不舒服了,家属让你赶紧过去。”护士站门口一旁催促她。
她向他点头示意,然后匆促转身,被护士拽着去了隔壁病房。
小林护士一边抽血一边说: “顾先生,您别看我们江医生年轻,但她手术成功率很高的,后续治疗你就放心吧!”
“我们江医生不仅有趣还特别可爱,那些小朋友都喜欢跟在她身后和她玩。”
顾现阳听到这里,他都很想告诉她们:“她小时候也很可爱。”
他还想炫耀地问她们一句:“你们一定没见过十五岁的江晚玥吧?”
十五岁的江晚玥。高中时代的江晚玥。
从她的十五岁到十八岁,我全部都见到过。
我中学时代的青春曾经被她完整占满。
可我没见到过大学时代的江晚玥。
更没见过工作后的江晚玥。
记忆忽然倒退到很多年以前,那个抱着书包跟在他身后紧追慢赶,喋喋不休喊着他顾阳阳的女孩再次闯入他的视线。
“顾阳阳!你相不相信我以后会变成超级厉害的心外科医生?”
“顾阳阳!我一定会成为一个超级厉害的医生!”
“等我以后当上了医生,我是一定、一定、一定要治好你的病!”
“你等我当上医生哦!你等我!”
傍晚顾现阳正要去餐厅吃饭,他无意间视线掠过去,呼吸在一瞬间滞住。
即使她没有穿着白大褂,他还是一眼认出来了她……
是随时有可能变化的发型、穿着打扮,同样有可能变化的身高、身形,还是……透过那一双早已烙印在他心上的,永远水润清澈、乌黑明亮的眼睛。
这一刻,他恍然发现,原来当你一直没能忘记一个人。
那么你最先认出的,会是她的眼睛。
餐厅里,他看见她正弯着一双含笑的眼睛,被一个男孩紧紧抱在身前,有说有笑地在挑选食物。
甜蜜恩爱的样子。
他胸口突然很疼,鼻尖酸涩,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这十年没有什么不同,唯一的不同大概是,江晚玥遇见了项熙宇。
回到病房,热乎乎的饭菜还放在桌子上,而他的思绪早已飘远,根本不受控制。
他打开朋友圈,突然看到林禾蕤转发的一封婚礼邀请函。
“闺蜜的婚礼,欢迎参加。”
熟悉的名字蓦然进入他的眼帘,他指尖一顿,思绪陷入了停滞。
密密麻麻的刺痛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心脏滋生蔓延,一路穿透他的喉咙、鼻腔和眼眶。他艰涩地眨了眨眼,几滴眼泪猝不及防砸落在手机屏幕上。
他反应了几秒,不明白为什么眼泪会这样先于思绪汹涌而出。
就像他同样不明白,为什么此刻他的胸腔会毫无规律地震颤,心脏渐渐痛如车碾,痛到他几乎想要立刻蜷缩起来。
可他还是克制着痛苦,手指点开了这封邀请函的封面链接。
照片里,身披白色婚纱的新娘笑得热烈明艳,像他记忆里的江晚玥,可偶然一晃神,他又觉得不像了。
记忆里的江晚玥,总喜欢把他的名字挂在嘴边。
一开始她喊他顾现阳,后来她喜欢喊他“顾阳阳”。
她说,顾现阳!谢谢你!你真好!超级超级好!
她说,顾阳阳!你快把眼睛闭上!有位穿着汉服全世界最漂亮公主站在天安门广场,她的名字叫江晚玥。
她说,生日快乐呀!顾阳阳同学!最初的梦想,绝对会到达。
她说,我的愿望是,我希望顾阳阳所有的愿望都可以实现。
她说,顾阳阳,你会想我吗?
她说,顾阳阳,你腿伤的这么重还背我走这么远……你是傻子吗!
她说,顾阳阳,我一定会治好你的病,保证让你舒舒服服的睡觉。
她说,顾阳阳,等我们一起去了北京,我带你去天安门广场,好不好?
……
他怔怔看着手机屏幕,双拳紧握,不觉间红了眼。
他忽然意识到,记忆里的那个江晚玥,其实早就已经被他弄丢很久、很久了。
那个江晚玥不会再回来了。
她不会再回来找他了。
江晚玥,我们共同走了很久很久的路。
但我好像只能跟你到这里了。
你不让我再往前走了。
顾现阳突然间想喝酒,他想痛痛快快地大醉一次,管他什么家族遗传病,管他会不会死。
推开医院大门,任夜里冰冷刺骨的寒风与他扑个满怀。
他去便利店买了几罐啤酒,靠坐在江边桥下,一边喝酒一边发呆。
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街道上人迹罕至,只有隐约的歌声从远处飘来,是李荣浩的《年少有为》。
“假如我年少有为不自卑,懂得什么是珍贵。”
“那些美梦,没给你我一生有愧。”
假如我年少有为不自卑。
江晚玥,你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如今我们在北京重逢,可我却怎么都找不到你了。
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顾现阳?”林禾蕤远远看见了他,确认是他之后才打招呼。
“好久不见。”他说
“嗯,好久不见。”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林禾蕤顿了顿,开口问,“你喜欢过玥玥吗?”
“我特别想骗你说没有。”他扯起唇角,苦笑了一下,“但我忽然又特别想对一个人说一次心里话。”
“我不会把这些话告诉她了。”
“也不会把这些话告诉任何人。”
“所以我决定对你说。”他语气平静,让人听不出波澜,“我喜欢她,一直都很喜欢。这么多年来,我只喜欢过她。”
林禾蕤愣住了:“我完全不知道……”
“所以,我是不是藏得厉害?”他笑了。
“在她高考之前,你为什么没有告诉她你保送了上师大?还对她说了那些让她伤心的话?”
“那时候……我奶奶生病了,需要钱。”
“加上当时模拟考试成绩不理想,上师大的保送名额下来,我觉得,这是我最好的选择。”
“我不想和她说奶奶生病的事。”
“也担心如果提前告诉了她自己保送的事,会影响她考试。”
“所以口不择言了。”
“当时的确是我先放弃她的。”他眸光闪了闪,垂下了眼睫。
“那后来呢?高考结束后,你有想过去找她吗?”
“她出发去北京那天,我犹豫了很久,但最后我还是选择了去追她,很可惜……没追上。”
“所以我觉得,就这样算了吧。”
“或许一切都是天意。”
顾现阳摇摇头,神情流露出苦涩。
“之前在一中的时候,邢老师对我说了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
“他说,勇敢一点,至少没有错。”
“蕤蕤,我希望你也可以勇敢一点。”
“下一次,勇敢一点。”林禾蕤看着他,认真对他说道。
“好。”顾现阳抬眸望向她,唇角扬起弧度,回答道,“祝她幸福!”
顾现阳收拾完地上的易拉罐,转身往医院方向走去。手机“叮”的一声,是小叔发来的消息,上面内容:【阳阳,奶奶去世了。】他大脑突然“嗡”的一下,紧锁着眉,单手捂住心脏,神情痛苦地微微躬下了身。
白悠沁恰巧要去医院看他,突然注意到不远处的甬全路上似乎躺着一个人。她急忙跑过去,借着昏暗灯光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呼吸在一瞬间滞住。
是顾现阳。
“顾现阳!”白悠沁冲上去大声喊他的名字,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将他叫醒。他双目紧闭,苍白的脸颊血色尽失,仿佛凄冷暗夜里一株残破败落的昙花。
白悠沁大脑一片空白,眼泪毫无意识地唰地涌了出来。
她咬了咬唇,颤着手拿起电话听筒,迅速拨通了120急救中心的电话号码。
“协和医院附近甬全路,病人心脏病突发,已经昏迷。”
“我现在应该做什么?”
“好。”
白悠沁冷静挂断电话,跪在顾现阳身体其旁,开始按照急诊科医生的指示给他做心肺复苏。她浑身被寒风刺骨,止不住地一阵阵打着冷颤,手上的动作却沉稳有力,一刻都没有停下。
鼻腔酸痛难忍,泪水从眼眶里拼命涌出。
终于,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划破长夜,急诊科医生拎着急救箱匆忙赶到她的面前,齐力将昏迷的顾现阳抬上了医院的担架床。
“家属在哪?”其中一个医生问她。
“我是他的家属。”
“那你跟着一起上车。”
医院急诊,白悠沁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江晚玥,她目光清透,眼底早已通红一片:“求你一定要救救他。”
“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他有事的。”江晚玥向她保证。
白悠沁无声凝视着眼前的抢救室,在心里默默地向神明祈愿。
你们可不可以保佑他?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最独一无二喜欢的人。
我真的不可以失去他。
所以,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保佑他。
梦里,顾现阳问爸爸: “爸爸,奶奶变成星星了,是吗?”
“嗯。”爸爸仰头凝望着繁星点缀的幽蓝天幕,缓缓地说,“奶奶变成星星了。”
“爸爸,你说人为什么会死呢?以前我总希望自己能快点长大,可我长大了,奶奶也变老了。”
“她已经很老了,再老就……就会离开我们了。”
“我不想长大,爸爸,我一点都不想长大。”
爸爸伸手去摸他的头:“每个人都必须要长大的,知道吗?”
“可长大到底有什么好?长大只意味着失去!”顾现阳气呼呼地说,用手背用力抹了下眼泪。
“怎么会?”
“长大不只会有失去,还会有收获。”
“我一直觉得,人生就像一趟乘坐公交的单向旅途。”
“车上总是会有不同的人。有一些人,他们会在途中下车,可也有另一些人,他们会在途中上车。”
“成长从来都不意味着单向失去。”
“只要列车还在向前开,我们就总有机会,在未来和一些美好的人相遇。”
“奶奶只是先下车去等我们了。虽然我们只陪她走过了很短暂的一段路程,但至少在这段旅途里,我们和她都深爱着对方,感受到过幸福。”
爸爸安慰着顾现阳说,语气平静而温柔。
顾现阳抬眼看着他问:“爸爸,你可不可以,努力陪我多走一段路?”
“我真的很怕你哪天会突然死掉……”
“说什么呢你?谁会突然死掉?”爸爸佯怒,抬手作势要打他,手掌落到他的头上,却只是动作很轻地摸了摸。
“你爸爸我,还要看着阳阳长大娶妻生子呢,起码活个七八十年起步吧,不然都对不起你奶奶在梦里给我的嘱托。”爸爸仰着头,目光落在深邃邈远的夜空上,眼里光亮闪烁,仿佛藏匿着熠熠流动的璀璨星河。
“滴——”
刺耳的警报声划破急诊室的紧张空气,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骤然变成一条直线。江晚玥的手指在顾现阳的颈动脉上停留了一秒,随即像触电般收回。
“肾上腺素1mg静脉注射!”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双手已经按在顾现阳的胸口开始心肺复苏。
护士林静迅速递上准备好的药物,针头刺入静脉的瞬间,江晚玥看到顾现阳苍白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她数着按压的节奏,三十次后抬头看向监护仪——仍然是令人绝望的直线。
“充电200焦耳,准备除颤!”江晚玥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白大褂下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她接过除颤板,在旁人退开的瞬间按下按钮。顾现阳的身体在病床上弹跳了一下,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没有反应,继续CPR。”江晚玥的声音开始发颤,但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她注意到顾现阳的嘴唇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紫色,那是缺氧的表现。
二十分钟过去了,监护仪依然沉默。马主任擦了擦汗湿的眼镜,小声说:“江医生,已经超过标准抢救时间了……”
“闭嘴!继续按压!”江晚玥几乎是用吼的打断了他,自己接过按压的位置。她的手腕已经开始酸痛,但每一次下压都用尽全力。顾现阳的肋骨在她的按压下发出轻微的”咔”声,那是胸骨承受压力的信号。
护士递上第二支肾上腺素,担忧地看着江晚玥发红的眼眶: “江医生,按规定……”
“我说了继续!”江晚玥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三十五分钟。医学教科书上说,心肺复苏超过三十分钟没有反应就可以宣布死亡。但她不能,她绝对不能。
监护仪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滴”,然后又归于寂静。
江晚玥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你们看到了吗?刚才有波动!”
马主任摇摇头:“可能是干扰……”
“不是干扰!”江晚玥几乎是扑到了监护仪前,手指颤抖地指着屏幕,“准备第三次除颤!360焦耳!”
当电流再次穿过顾现阳的胸膛时,江晚玥恍惚看到了他睫毛的颤动。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血痕。
四十五分钟。护士们交换着不安的眼神,但没人敢再提出停止抢救。江晚玥的白大褂领口已经被汗水浸透,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的手臂肌肉因持续用力而微微抽搐,但按压的节奏依然精准。
“顾阳阳,你给我醒过来!”她突然对着毫无反应的他大喊,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哽咽,“你答应过我的!你他妈答应过我的!”
顾阳阳,你不是说过要等我的吗?等我治好你的病。
所以你一定要相信,我可以救你的。
我一定可以救你的。
你相信我,你努力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手腕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隐隐作痛。但她不能停,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尽管理智告诉她,顾现阳的大脑已经缺氧太久了。
“时间,20点37分。”最终,她直起腰,声音干涩地宣布,“宣布死亡。”
同时医院大门口围堵了很多媒体记者,微博热搜:【著名画坛艺术家顾现阳于北京时间20点37分逝世,享年29岁】——爆。
急诊室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各种仪器运作的嗡嗡声。护士们默契地开始撤除各种管线,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睡着的病人。
“江医生,你没事吧?”护士问。
江晚玥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进颤抖的双手中。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一滴泪水从她指缝间滑落,滴在洁白的地砖上,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江医生,你应该休息一下。”值班护士劝道,“顾先生的情况……你已经尽力了。”
她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玻璃上描绘着顾现阳的轮廓。十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这张脸,忘记了那个总是带着阳光般笑容的少年。但当他被推进急诊室的那一刻,所有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淹没了她精心构筑的专业防线。
高中某节美术课上,美术老师留了一幅半命题画,题目是《最________的人》。
江晚玥潜意识想到了顾现阳。
她拿起画笔,把书本堆放在桌角遮挡住周围人的视线,偷偷地按照记忆里他的模样,画完了这幅画。
最后,她在这幅画上写下了一个题目。
《最喜欢的人》。
写完后,她偷偷撕下来塞进书包里,而青春最大的秘密也都是关于你。
也许每个人的青春都笨拙地爱过夏天。
盛夏的心跳,往往比下课的钟声更阵阵有力,因为总是期待着你会经过走廊,而此刻某人的心跳正随着铃声的节拍而阵阵有声。
流星划过夜空时,她虔诚地望着流星,默默许下了自己的愿望。
亲爱的流星,你听得见我的心愿吗?
我喜欢顾阳阳。
我希望,顾阳阳也可以喜欢我。
我想和顾阳阳永远在一起。
我希望,我们可以岁岁年年,永不分别。
“我想问你为什么要失约?”
“明明我们已经约好了。
“明明我已经这么努力地在赴约了。
“你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丢下我一个人,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保送了上师大。”
“我想听你给我一个解释。”
“可你没有给我解释。每一次你让我难过,你都没有给过我解释。”
“可能在你心里,我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不重要的人吧。”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你却还是永远都不肯等我。”
“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顾现阳,你就当我是开了个玩笑吧,开了个喜欢你的玩笑。”
后来听路如言说,他在大四那年保研了中央美院,又在研究生毕业后,留在了学校给导师做助手,还办了好几场画展。
得知这个消息,她由衷地为他感到开心。
他终于实现了他全部的梦想,就是不知道他病情如何了,有没有加重,还是之前的倔脾气。
大二这年,她从林禾蕤的朋友圈得知,自从他们分别后,一直是白悠沁默默陪伴在顾现阳的身边,或许两人早就成为了情侣关系,而她也认识了项熙宇,并且他对她展开了猛烈地追求。那时候,江晚玥决定彻底放下顾现阳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
工作第一年,她跟随导师去了非洲支援,二十七岁的江晚玥特别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她以为项熙宇会接受不了异国恋而选择分手,没想到他居然也申请了去非洲支援。那一瞬间,她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
再见啦。
顾现阳,顾大画家。
那个我曾经在年少时深深喜欢过的少年。
再见啦。
顾阳阳。
希望你下辈子——
年少有为,一生坦荡。
再也不受病痛的折磨。
又是一年夏天,季慕城在国外举办了婚礼,妻子和江晚玥的性格非常相似,都是那种爱折腾,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女孩。
分别前,他第一次鼓起勇气,借着酒劲伸手在江晚玥毛茸茸的头发上用力地揉了一下。
“好好照顾自己。”他说。
她笑着点头,说:“你也是。”
然后,他拖着拉杆箱踏上了地铁站的扶梯,站在扶梯上转过头和她挥手道别。
他曾经在心里和她说过很多次再见。
可惜他没出息,没有一次能下定决心真正地去和她道别。
然而这次,他知道,他们或许是真的不会再见面了。
所以,在未来的日子里,希望有人能打开你心里的那扇门。
也许那个人会来得有些迟。所以答应我,在等到那个人之前,一定要好好爱自己。
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说再见了。
再见了,我青春里最爱的女孩。
用尽全力奔向一个人,却不敢说一句“我喜欢你”。
夜色如墨,星辰稀疏,微风拂过树梢,带来一丝凉意。篝火在黑暗中跳动,火焰舔舐着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星四溅。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柔和的光晕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眉眼间带着一丝不经意的温柔。
他坐在篝火旁,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身影。她的笑声清脆甜美,像是风铃在风中摇曳,轻轻敲击着他的心弦。每一次她转过头来,他的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加快。篝火的热度透过空气,直直地烧进了他的心底。
那是一种隐秘的、无法言说的情感,像是篝火般在心底悄然燃烧。火焰时而旺盛,时而微弱,却从未熄灭。他不敢靠近,怕那火焰会灼伤到她,怕她会察觉到这份炽热的情感。于是,他只能远远地望着,任由那暗恋的火苗在心底跳动,温暖又煎熬。
篝火渐渐熄灭,余烬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像是他心底那份未曾说出口的情感,依旧在悄然燃烧,等待着某个时刻,或许会化作灰烬,或许会燃成燎原之势。
风铃轻响,暗恋如篝火,燃烧在心底,无声却炽热。
那年对着流星许下的愿望,终究是没有实现。
那张朝思暮想的脸,我再也没有见到过。
亲爱的少女你最近还好吗?
我们好像好久好久没见过了。
原来天天想着的人也会慢慢变模糊。
今天我拼了命的翻找关于我们的回忆,翻来覆去只剩下一个背影和一本日记。
看着日记上那定格的日期变淡的墨色,很多细节时至今日我早已记不清了。
可依然清晰记得少女眉眼弯弯时的笑容。
喜欢是一瞬间的事,可释怀却要好久好久,入了心的人怎么能说忘就忘了呢。
亲爱的少女,暗恋真的好痛苦。
后来再看见和你相像的人,我的心跳总是不由自主的慢一拍。
无法抑制对你的思念,害怕忘记你,只能在深夜写下一封又一封的情书。
原来没有好好道过别的人,再也不会见了。
亲爱的少女,我爱你,你要慢点忘记我。
他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没忍住开口喊她。
“江医生!”
她脚步顿住,怔怔转身。
“新婚快乐!”
他安静凝望着她,眼眶微微发热,抿起唇微笑着说。
新婚快乐,我的江医生。
似是恍惚了许久,江晚玥才缓过神,轻声对他说了一句:“谢谢。”
她莞尔一笑,朝他挥手道别。
他还没来得及抬起手,她的身影便已经没入人海,消失不见。
他终究还是没能跟她说一声再见。
如果还有机会,可以对曾经深爱过的人说一句话的话。
有一句我最想对这个人说,却再也不会有机会说出口的话。
不是我爱你,也不是我想你。
而是,明天见。
那个站在天安门广场穿着汉服全世界最漂亮的公主。
那个我心底永远最骄傲耀眼的江医生。
那个我曾经用尽整个青春唯一深爱过的女孩。
江晚玥。
愿你往后余生平安顺遂,健康快乐,再不忆起过往的缺口,只管拥抱今后幸福的人生。
愿你能够忘记那个曾经总是惹你伤心,让你讨厌的顾现阳同学。
最后——
不妨将回忆和遗憾都留给我。
婚礼上多喝几杯,和你现在那位。
江玥玥,新婚快乐。
顾现阳去世半年后,江晚玥和项熙宇结婚了,两个人从大学到婚纱,又经历了异国恋。
白悠沁真心祝福他们,如果没有项熙宇的出现,新郎会是顾现阳吗?
结婚前的三天,白悠沁新电影杀青回北京。她和江晚玥很久没见了,两人约定好在她忙完婚礼准备工作后酒吧见一面。
回忆起岁月往事,白悠沁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晚玥,遗憾吗?”
“不遗憾……早就释怀了。”她苦涩道。
“我当时有坐公交车路过上师大,每次路过我都要把头扭过去,不往窗外看。”
“不敢看,看了会很想哭。”
可你从来不知道,有个大傻瓜暗恋了你好久……好久……
最笨的是暗恋,比暗恋还笨的,是相互暗恋。
喝完最后一杯酒,白悠沁也该走了离开前,她送上了真挚的祝福: “新电影上映要路演,你的婚礼我……不参加了,我会让助理把红包给你送过去,祝你新婚快乐,一生幸福。”
时间一分一秒地向前走,大屏幕视频里滚动播放着新郎新娘长达七年的相爱过往。
这是江晚玥和项熙宇一起走过的第七年。
顾现阳被江晚玥遗落在了他们初遇那年。
新娘很漂亮。
我替你看了她穿婚纱的模样。
有你的保佑,她一定会很幸福。
“白小姐,那在你的青春中也暗恋别人吗?”媒体记者问。
顾现阳,我最爱的人。
2025年5月17日,是我们相识相遇十五周年纪念日。
不出所料,他再一次放了我鸽子。
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一看就是“放鸽子”惯犯了。没办法,谁让他是我最爱的人呢。
我自己打车,去了早早定好的美术展厅。
工作人员问我怎么又是一个人来,我笑笑没说话。
展厅上新了很多画,主厅展览的是一幅水彩。
画中是男孩正面篝火,只留下背影,旁边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画没有名字,日期却是三年前了。
这个场景我很熟悉,可画他早已经卖给别人了,从展厅出来,已经接近晚上了。
盛夏,就连风也是热的。
我将一束栀子花摆在台子上 ,面前是一个墓碑。
上面写着【顾现阳,逝于202X年3月8日】
我知道了,那幅篝火是顾现阳又偷偷画了一幅捐赠给美术厅的。
有时候会很想去你坟前,陪你说说话,但说来说去还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你瞧这事闹得。
阳光洒在墓碑上,好似回到了十七岁,你站在学校楼梯上,阳光折射在你的脸上,你对我笑。
我们好像都被困在了十七岁的走廊里。
可是墓碑好冰冷,你再也不能和我说话了。
真正的离别,不是桃花潭水,不是长亭古道。
只不过在同样洒满阳光的早上,有的人永远留在了昨天。
胆小鬼顾现阳,下辈子做个勇敢的人。
向阳而生,一生绚烂绽放。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