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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和好 和好 ...

  •   高三上学期开学,校园里便洋溢着青春的热烈气息。为迎接新学期的到来,学校特意为高一年级筹办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校友谊篮球赛”。

      九月的骄阳依旧炙热,校方贴心安排在宽敞明亮的室内体育馆,既保证了比赛的顺利进行,又让参赛选手们免受酷暑之苦。

      站在熟悉的篮球场上,季慕城轻轻抚摸着左臂的队长袖标,目光扫过场边为他加油的学弟学妹们。哨声一响,比赛激烈展开,体育馆内外一片沸腾,呼喊声此起彼伏,气氛紧张热烈。

      第一场结束季慕城听见不远处两个看球的男生正站在一起闲聊。

      “顾现阳咋回事啊?听说他画画没有灵感了,经常在画室又打又摔的,老师们看了都唉声叹气。”

      “不知道啊,听说是家里出了点事,不然怎么可能一整个高二学期都没来学校。”

      “家里还能出啥事啊?”

      “不知道,继续热身吧。”

      “你说这美术天才要是画不成画了,那得多可惜啊,直接代表这个人废喽!”

      “啧,天之骄子也就这样吧……城哥。”男生话没说完,拧眉冲球场上急声喊道。

      季慕城回了句: “怎么了?”

      男生勾住他的脖子: “你平时跟顾现阳走的不是挺近嘛,他家出什么事了?你知道吗?”

      季慕城摇头: “不知道,我没问……”

      篮球馆内的欢呼声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季慕城抬手擦去额角的汗水,嘴角挂着胜利的微笑。终场哨声响起,比分定格在78比65,他们赢了。

      “城哥,最后一球太帅了!”队友冲过来用力拍他的肩膀。

      季慕城笑着与队友击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观众席——没有顾现阳的身影,他皱起眉头,将篮球夹在腋下,决定去画室找他。
      离开喧嚣的体育馆,九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校园里弥漫着栀子花的香气,季慕城大步穿过林荫道,篮球鞋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艺术楼安静得仿佛与热闹的校园隔绝。季慕城轻车熟路地上到三楼,推开画室的门,画室里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顾现阳背对着门坐在画架前,白色T恤上沾满了颜料,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几天没梳。地上散落着揉成团的素描纸,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刺鼻气味。

      “阳阳?”季慕城轻声唤道。

      顾现阳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季慕城走近,看到画布上是一团混乱的黑色线条,像是被愤怒地涂抹上去的,完全不像顾现阳平时细腻的画风。

      “你怎么没来看我比赛啊?”季慕城将篮球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声音里带着克制的失望,“我们班赢了比赛。”

      顾现阳终于转过头,季慕城这才看清他的脸——眼下浓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根本不像个学生样。那个总是温和笑着的顾现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颓废版本。

      “恭喜。”顾现阳的声音沙哑,“我很忙。”

      季慕城皱眉:“忙什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他指了指地上那些废稿,“这不是你的水平。”

      “关你什么事?”顾现阳突然提高了声音,眼睛里闪过一丝季慕城从未见过的戾气,“回去庆祝你的胜利吧,不用你管!”

      季慕城感到一阵刺痛。他们从小就开始的友谊,他从未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到底怎么了?”季慕城压下火气,“你最近一直躲着大家,我想来找你,江晚玥不让我打扰你,你有什么困难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江晚玥。

      又是江晚玥。

      顾现阳猛地站起来,画架被他撞得摇晃:“我说了不用你管!”

      “你疯了吗?”季慕城打断他,胸膛剧烈起伏,“我关心你也有错?”

      “我不需要你的关心!”顾现阳抓起调色板狠狠摔在地上,颜料四溅,“滚回你的篮球场去!”

      季慕城感觉血液冲上头顶。他一把揪住顾现阳的衣领:“你他妈给我清醒一点!”

      两人怒目而视,呼吸粗重。季慕城能闻到顾现阳身上颜料和汗水混合的气味,能看到他眼球上的血丝。这一刻,他几乎不认识他了。

      “好啊,”季慕城突然松开手,冷笑一声,“既然你这么讨厌我,那就用男人的方式解决。”他抓起地上的篮球,用力砸向顾现阳胸口,“去球场和我比一次,你敢吗?”

      顾现阳接住篮球,眼神变得锐利:“你以为我怕你?”

      室外篮球场空无一人,乌云不知何时聚集在天空,闷雷在远处滚动。季慕城脱掉外套,只穿着背心,肌肉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

      “十球定胜负,”季慕城拍着篮球,“这是比赛的老规矩。”

      顾现阳没说话,他虽然没打过篮球,但也从电视机上看到过,摆出防守姿势。

      比分交替上升,4比4时,天空开始飘雨。季慕城的背心很快湿透,贴在身上,但他浑然不觉,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的对手身上。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季慕城在运球间隙质问。

      他没有理会季慕城。

      就在第五球时,顾现阳突破时滑倒,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但他立刻爬起来,不顾裤子上渗出的血迹。

      “够了!”季慕城喊道,“我们改天再——”

      “不用你管!”顾现阳打断他,声音嘶哑,“继续!”

      季慕城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愤怒。下一回合,他故意用肩膀撞开顾现阳上篮。顾现阳踉跄几步,却突然冲上来回敬了一拳,正中季慕城脸颊。

      疼痛让季慕城眼前一黑,他下意识挥拳反击,拳头擦过顾现阳的颧骨。两人扭打在一起,滚倒在湿滑的球场上,泥浆沾满全身。

      “你他妈到底怎么了!”季慕城压在顾现阳身上怒吼。

      顾现阳突然停止了挣扎:“我画不出来了……”

      季慕城愣住了。

      顾现阳摇摇晃晃站起来,抓起篮球: “继续!比赛还没结束!”

      接下来的对决更像是一种发泄。顾现阳疯狂地进攻,投篮动作变形,却固执地不肯停下。季慕城默默防守,看着他一次次跌倒又爬起来。

      当比分来到9比9时,顾现阳在突破时突然踉跄了一下,篮球脱手。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神开始涣散。

      “阳阳?”季慕城察觉不对,上前一步。

      顾现阳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季慕城慌忙接住他,感受到怀中人异常的体温。

      “你发烧了!”季慕城摸到他滚烫的额头,声音因惊恐而变调。

      突然,一道粉色的身影挡住了他的视线,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久违的那声:“顾阳阳!”
      是幻觉吗?

      自从两人不说话了,她一次都没再这样叫过他。

      再说了,她不是喜欢季慕城吗?

      既然她喜欢季慕城,又怎么可能会来管他的闲事,说不定是来找季慕城的。

      可他却分明清楚听见眼前的人正在用让他熟悉的嗓音焦急对他说:“顾阳阳,你快把眼睛闭上!”

      “要许愿喽!我可以许三个愿望吗?”

      他闭眼照做,眼皮刚刚合上,昔日的回忆便如潮水般涌现在他的脑海中。

      “顾阳阳,你快看!现在你眼前是红旗飘起时,是国与家的盛宴,一砖一瓦一红颜,两朝三世六百年。红墙辉印,夜里的十里长安灯火通明。天安门正在升国旗,国旗下站着一个超级漂亮的月亮公主!”

      “这个公主的眼睛好大好大,皮肤白白的,穿着超级好看的汉服……”

      “你猜猜看!这个公主的名字是什么?”

      “这个公主的名字叫——江、晚、玥!”

      他的呼吸渐渐恢复了平稳,胸口的憋闷竟然也减轻了许多。

      “季慕城!你疯了吗?”白悠沁突然气势汹汹地冲上前,“他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好,你要往死里打他吗?”

      江晚玥的目光在顾现阳和白悠沁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没有……是他非要……”

      “得了吧!”

      四周的争吵声不绝于耳,视线模糊中,顾现阳浑身使不上力,混乱中白悠沁不小心动手将江晚玥推到了地上。

      “别碰他!你离他远点!”白悠沁对她吼道。

      “我没有惹你吧?”他看见她挣扎着起身,手腕却被白悠沁钳制住,纠缠之中,她再次跌了一跤。

      耳畔轰鸣声阵阵,他牙关紧咬,使出全身力气喊了一声:“白悠沁!”

      胸口沉闷,声音低得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别动她!”

      “都别吵了!”体育老师闻声赶来,后面还跟着两个男生。他指着两个男生说,“你们两个,送他去医务室!”

      医务室里,送他过来的两个男生回去继续参加比赛了。

      校医检查完后,给他两片退烧药,确定没有什么大碍。他独自起身往医务室门外走,刚推开门,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白悠沁。

      “你没有哪里不舒服吧?胸口还闷吗?”她问。

      顾现阳没说话,白悠沁几步上前,挡住了他的路:“我问你话呢!你怎么不理我?”

      “你推江晚玥干嘛?”他冷声问道。

      白悠沁一愣:“你……”

      顾现阳抬眼直视她,表情淡漠至极,静静等待她的答案。

      “你喜欢她吧,顾现阳。”白悠沁突然扯了扯唇角说。

      “以前你护着她,我以为你们只是朋友的关系,可你住院那段期间她有来看过你吗?她有喜欢过你吗?顾现阳你清醒一点好不好?她如果喜欢你怎么可能不关心你呢!”

      “我就是气不过,我替你感到不值,她不值得你这么喜欢她。”

      “我承认她长得确实挺漂亮,学习成绩又好,但她那种没脑子又没心没肺的人,有什么好值得你喜欢的?”

      “你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她喜欢的人是季慕城,他们才是一路人。”

      “而且无论是林禾蕤,路如言,高博文,还是他们班任何其他人,哪个对她来说不比你更重要?”

      “她有哪一次站在你这边过?”

      “和你无关。”他淡声说,“去给她道歉。”

      “不可能。”白悠沁红着眼拒绝。

      “行,那你跟我去找主任,让他来解决。”他一把扯过她的手臂,拽着她朝教学楼的方向走。

      此时此刻,季慕城和江晚玥正在主任办公室挨训: “多大人了?还打架啊!季慕城你高几了?”

      季慕城低着头,不敢看主任的眼睛,顿了片刻,回答道: “高三。”

      “你还知道你高三啊!”主任转头又问江晚玥,“你说你自从来了这个学校闯多少祸了?我就没见过好学生爱打架的。”

      江晚玥低着头不说话。

      “报告!”顾现阳和白悠沁站门口。

      “是顾现阳啊,进来吧。”主任让他们两个进去。

      经过一番批评,无非就是写个检讨。临走时,主任喊住顾现阳留下单独讲话。

      “我知道她不好管,开学以来惹了很多麻烦。”

      “她从小命也是不好,被父母抛弃又被苏老师收养,这苏老师呢年轻的时候忙工作,对她也是疏于管教,好歹这孩子学习成绩还不错,就是挺不让人不省心的。”

      “同学之间没有什么仇恨,她这个人吧,挺没心没肺的,不记仇。她今天和你吵完,明天就能跟你和好。所以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是向你示好,有些事你别往心里去。”

      “她就那样,今天的事我也了解了,还是那句话同学之间多包容。”

      “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节哀顺变,老师别的话不说了,还是希望你不要荒废学业,行吗?”

      “知道了,老师。”他淡淡回答道。

      “行,那你回去吧。”班主任见他爽快答应,欣然说道。

      他却站着没动,突然开口说:“老师,我有句话想对您说。”

      班主任疑惑抬头。

      “她确实给学校惹了很多麻烦,我明白同学之间需要相互包容,所以我没有放心上,更不会和她斤斤计较。”

      “但她也有自己的优点,这些优点是其他很多人没有的。”

      “我觉得,她挺好的。”

      “我说完了,老师再见!”他说完朝班主任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教室。

      “顾阳阳!顾阳阳!”突然传来的熟悉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回神,看到江晚玥站办公室门口等着他。

      “你说我人挺好的!”她突然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谢谢顾阳阳的评价!我会继续努力的!”

      “你腿没事吧?去医务室。”江晚玥拽着他的胳膊就要走。

      顾现阳愣了一下,他皱了皱眉,甩开她的手:“校医给包扎了。”

      “不行,我没亲眼看到。”她固执地再次抓住他的手臂,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

      去医务室的路上,顾现阳一直沉默。

      医务室空无一人,她让顾现阳坐在诊疗床上,自己去找医药箱。

      “校医呢?”门口两个男生问,应该是打篮球受伤了。

      “午休时间,应该吃饭去了。”江晚玥没过多理会,继续翻找消毒水和干净纱布,“我帮你重新包扎一下。”

      顾现阳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江晚玥小心翼翼地揭开原来的纱布,伤口比想象中要深一些,边缘已经有些发红。

      “忍着点。”她倒了些双氧水在棉球上。

      当棉球接触到伤口的瞬间,顾现阳的肌肉明显绷紧了,但他一声不吭。江晚玥尽量放轻动作,却还是能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脸上。

      她没说话,怔怔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忽然有眼泪落了下来。

      “别哭。”他慌忙伸手去抹她的泪痕,“我腿真的没事。”

      他话刚说完,她却哭得更凶了,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不停滚落,肩膀剧烈起伏,一声接着一声地抽噎。

      他手忙脚乱帮她去擦眼泪,鼻腔酸涩,眼底绯红一片。

      “没事,别怕,真的不疼,我是不是吓着你了?”他望着她的眼睛,语气带着哄,“不哭了,好不好?”

      江晚玥眼泪渐渐收了回去,嗓音像含了沙,抽嗒着“嗯”了一声。

      两个人沉默地对坐着。江晚玥看着顾现阳,他身上还穿着球服。她很想直接告诉他,我希望你能去做手术。想劝他,身体才是最重要的。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偿所愿,遗憾才是常态。

      可是,在说这些话前,她脑海里明白以他的脾气是不会去做手术的。

      江晚玥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你……猜我拍到了什么?”她从书包里拿出相机,“你猜猜嘛!”

      “什么?”他问。

      “铛铛铛!我拍到了中央美术学院!”她拿着手机屏幕来到他面前,“北京集训的时候拍的。”

      他没有猜到,江晚玥给他拍的照片,是中央美术学院。

      “你看我拍到了月亮和美院的标志。”

      “希望顾阳阳每天都开心!”

      “希望你所有的愿望都可以实现!”

      过了半晌,他突然说:“你把照片发给我吧!”

      “好。”她把照片用QQ发给了他,又将照片存进了自己的手机相册里。

      相册里,他给这张照片命名为——“月亮”。

      你知道吗,江晚玥?

      你和梦想,都是我心中最遥不可及的月亮。

      放学后,林虎那群小混混又在乌衣巷堵着收取“保护费”

      顾现阳手机响了,来电人显示是江晚玥。

      “顾阳阳,我……和林虎打架输了,脸被划伤了,还流了血……凭你的经验,你觉得……会毁容吗?”

      “我脚也不小心崴了,疼得动不了……手机马上就没电了。”

      “你现在能来接我吗?不能的话我就等……”

      江晚玥带着哭腔的声音一句句传来,顾现阳极力克制住身体的颤抖,哑声开口问她:“你在哪?”

      “在乌衣巷吗?”

      她低低说了声:“嗯。”

      “我现在去找你。”

      对面陷入了沉寂,只有细微的啜泣声隐约穿透了听筒。

      顾现阳心脏剧烈收缩,胸口如同刀绞,疼得他难以呼吸。

      “再忍一下,我马上到。”

      “没事的。”

      “别怕。”

      他心急如焚,在推开画室大门的瞬间,膝盖上猛然传来了撕裂般的痛意。路上下起了大雨,他根本打不到车,只能趔趄着奔向最近的公交站。下了公交车后,他咬紧牙关,额上布满了冷汗,踉踉跄跄走到了乌衣巷。

      等他见到她时,发现她正坐在树下,脸颊上有几道渗血的划痕。

      她没说话,也没有哭,只是环抱双臂独自蜷缩在角落。看到顾现阳的一瞬间,她跑过紧紧抱住了他,抽嗒说着: “我的脸……是不是毁容了?”

      “没有,别怕,我们现在就去医院。”他望着她的眼睛,语气带着哄,“不哭了,好不好?”

      江晚玥眼泪渐渐收了回去,抽嗒着“嗯”了一声。

      他把羽绒服外套脱下了来,想给她穿上,被她伸手拦住。

      “穿着吧,我不冷。”他说。
      他给她裹上外套,然后转身弯下腰,双手勾住她的膝弯将她背了起来。

      “你腿还有伤呢!快把我放下来,我不用你背我!”她挣扎着要从他背上下来。

      他脚步倏地一颤。

      “没事。”他说。

      “真没事,别乱动。”怕她扯到脚腕的伤,他情急喊她,又怕自己太凶了,会让她不开心,连忙放轻了语气。

      “我没事,真的……”

      过了半晌,江晚玥突然问:“顾阳阳,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为什么……”

      还没等她说完,顾现阳脚下一崴,膝盖处涌上钻心的疼痛,痛得他浑身颤抖,腿都站不直,手上托住她的动作却下意识收得更紧。

      “顾阳阳!”江晚玥挣扎着从他背上跳下来,卷起他的裤脚,看到他膝盖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和血迹,眼泪刷地再次涌了出来。

      “伤这么重,还背我走这么远……你是傻子吗!”

      见他已经疼得说不出话,她也不说话了,只是哭。他心里跟着难受,轻轻伸出手,想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视线却开始模糊,眼前一黑,彻底再支撑不住。

      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江晚玥正一边哭一边大声喊他的名字。

      别哭。

      他艰难地想要开口对她说,手指却终究无力垂了下去,倒在了眼前人的怀里。

      “表哥,虽说这生病是你控制不了的,但也不用这么接二连三住院吧?那医生和护士都快认识你了。”医院病房里,路如言站在床前叹气说,“你下次有急事能不能先打电话喊我啊!我好歹身体比你强壮吧,你要是出什么意外,我向谁交代去!”

      “太急了,没想那么多。”他回答道,接着问,“江晚玥呢?”

      “她没事,高博文陪她在检查室处理伤口呢,林禾蕤给她拿药去了,她们应该一会儿就能回来。”

      “嗯。”

      “打不过林虎不会报警吗?他要钱你给他就是了,钱重要还是命重要啊?你一天天脑子想什么呢?”高博文的声音从病房门口传了过来,“这几天记得别洗脸啊,伤口痒也别挠!”

      “知道了。”江晚玥小声嘟囔,跟在高博文身后走进了病房。

      高博文抬眼看到他,又看了眼江晚玥,无奈摇了摇头:“你俩真是……”

      “太不让人省心了!”路如言叉腰补充,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对顾现阳说,“我就请了两小时的假,我得回去了……”

      “你们三个回去吧。”江晚玥说,“我在这儿陪他等医生查完房,一会儿打车送他回去。”

      “好吧。”路如言说,临走前嘱咐了一句,“有事儿千万打电话!”

      “知道啦!”江晚玥摆了摆手,催促他们三个离开。

      “顾阳阳,你腿还疼吗?”江晚玥问他。

      他看向她,摇了摇头。

      她偏开脸,抬手遮了下脸上的划痕,小声道:“骗人。肯定很疼。”

      “你呢?还疼不疼?”他问。

      江晚玥用力摇了摇头:“不疼了。”

      “医生怎么说?会不会毁容?”他唇角噙着笑意,接着问她道。

      江晚玥瞪了他一眼:“我又不知道这种小伤不会毁容……你嘲笑我。”

      “没有。”他把她的手拿下来,“别挡了,一直抬着胳膊累不累。”

      “不好看。”江晚玥瘪着嘴说。

      “伤口很快就会好的。”他说,“而且,不会不好看。”

      “你很好看,真的。”他语气认真。

      顾现阳默默盯着眼前的她出神,忽然在想一个问题。

      既然江晚玥说不喜欢季慕城,也不喜欢其他人,那是不是就证明,她现在还没有喜欢的人?

      如果她现在还没有喜欢的人,那他能不能让她知道,他喜欢她?

      他忽然很想做些什么,让她也能喜欢上他。

      如果她讨厌他板着脸,那他就多笑一笑。

      如果她讨厌他话少,那他就主动多和她说说话。

      如果她讨厌他冷冰冰的有距离感,那他就经常粘着她。

      她想考北大医学部,那他就尽最大的努力去陪着她。

      她想去哪里,他也跟着她一起去哪里。
      可以吗?

      虽然,现在的他还不够好,给不了她什么,但如果他足够努力呢?

      是不是在未来的某一天,他就可以不用再这么自卑。

      是不是在未来的某一天,他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着。

      他一直都想给她更多。

      他一直都想给她最好的。

      接连不断的想法纷至沓来,在他的脑海中奔泻而出,一颗心仿佛快要跳出他的胸腔,他忽然不想再等了。不想再等,不想再故作淡漠,不想再压抑和克制自己的情感。

      他真的好想和她回到医院相遇那年,他们毫无顾忌地彼此真心相待,日复一日朝夕相处的那段时光里。

      真的,好想好想。

      想到这里,他抿了抿唇,垂下眼笑了。

      “我嘞个青天大老爷,你笑了?和江晚玥聊什么呢?这么开心。”路如言忘记拿东西又折返回来,看到他笑了,惊讶道。

      “不告诉你,秘密!”江晚玥撇嘴说。

      “嗯。”顾现阳没掩饰,大方承认,抬眼问他,“你怎么又回来了?”

      路如言挠了挠头:“忘拿东西,幸好返回来了,不然就看不到这一幕了,没想到,江晚玥居然还有这功能。”

      “早知道就应该让你天天和她待在一起,多笑笑。”路如言挑眉,“你笑起来更帅了。”

      顾现阳淡声对他说:“谢了。”

      体测前一整个星期的晚自习课间,江晚玥都在操场上练习800米长跑。跟她一起的,还有季慕城。

      别看季慕城打篮球是大神,但他在跑步这件事上远远不及其他人,从小到大体育课跑操的时候更是屡屡吊车尾。

      江晚玥同样如此,天生不爱运动,但体力总比季慕城稍微强点,偏偏这恼人的体测像是索命符般折磨着她。邢战曾摇头叹道,你这倔性子,倒是跟你姐姐如出一辙。

      “咱俩同时跑,一共三圈,看谁先到怎么样?”两人坐在地上休息的空隙,季慕城突然漫不经心地开口。

      “好啊。”江晚玥有些讶异,但还是一口答应了。

      竞技能给人无限动力,更何况对手还是季慕城。徐臻老师说,他比你聪明。徐臻老师还说,他希望她能超过季慕城物理单科考第一。

      在物理上,她似乎是有些有心无力了,不过奔跑起来把季慕城远远地甩在身后,依旧能给她带来很大的满足和快乐。

      她跑到终点的时候,季慕城还剩下大半圈。她跌坐在塑胶跑道上大口地喘着粗气,一边用手揉着酸胀的小腿,一边抬眼望向正朝她小步跑过来的季慕城。

      他永远是镇定自如的、从容不迫的,哪怕是面对着这样不擅长的体育,他的脸上也无法让人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局促和慌乱。

      季慕城终于跑到了终点,也捂着膝盖蹲了下来,挨着她坐在了跑道上。

      寒冬凛冽的操场上,月亮隐匿在薄薄的云雾后面,露出细微而神秘的光。

      “你别看我打球没输过,但我在跑步上确实不如其他人,不管怎么练都没办法及格。”季慕城仰头喝了口瓶子里的矿泉水,用手背抹了下唇角的水渍,淡淡地说。

      “所以我领了学生会的职务,在跑操的时候查考勤,还经常逃体育课,说是为了节省时间学习,其实不过是怕丢脸罢了。”

      江晚玥静静听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觉得咱俩挺像的。”季慕城似乎也不用她回应,依旧自说自话,“但你比我厉害。

      “我挺佩服你的,真的。”

      “连邢老师都说你和江学姐脾气一样倔,带着一股永远不服输的劲,你那股劲我学不来。”他摆摆手,笑嘻嘻说着。

      她没有故作谦虚,只是淡淡一笑,说:“谢谢。”

      体测当天,江晚玥的“大姨妈”提前登门,不得不等待一周后的补测。

      补测名单里,高二理科(6)班只有江晚玥,季慕城也如此。

      操场上,星星点点的补测同学正在做热身运动。江晚玥瞧了眼季慕城,他的脸上是一贯的云淡风轻。

      她不知道学校通知里说的体测成绩不合格取消高考报名资格是不是真的,但体育课老师反复强调的“体测成绩不合格绝对会影响你高考”,还是让她为季慕城捏了把汗。

      补测学生按男女生分为两组,分别在大小两个跑道上进行。

      一声枪响,江晚玥拔腿便跑,第一圈快结束的时候,她的双腿越来越酸,冷风顺着她张开呼气的嘴巴灌进胸腔里,胸口是撕裂般的疼。

      居然还有男生牵着小女生带跑的,两人越跑越快,把体力不支的江晚玥远远地落在了后面。

      监考老师三两闲聊,偶尔朝操场上喊一句“不许带跑”,却仍旧管不住三四个带着女生奔跑的小男生。

      江晚玥望着眼前成双成对的背影,有些羡慕和嫉妒。谁还没有个带着自己跑的人了?她也有,只不过那个人他不能跑步。

      他要是能跑步肯定会像一道闪电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向前奔跑,而只会在她的心里不停地向她笑着招手。

      他要是能跑步,肯定会说,江晚玥,坚持住啊,跑得再快些。

      跑得再快些,你就能追上我了。

      她想到这里,眯起眼睛,看着眼前斜斜歪歪的红色塑胶跑道,脑海中浮现出他的样子,少年灌风的校服,裹着我整个青春里最盛大的秘密。灌了铅的双腿突然被注满了力量,她迈大步子,忍着喉咙里撕裂的疼痛,不管不顾地朝前方飞奔过去。

      她喜欢的那个人,永远是向阳而生的人。

      所以,她不能输,也绝不能输。

      等江晚玥终于报完成绩,捂着双腿俯下身喘气的时候,才注意到旁边跑道上还在小步奔跑的季慕城。

      大操场上只剩下两三个男生了,季慕城被远远落在最后,估计及格很困难。

      她想起刚刚那几个被男朋友拉着手跑的女生。如果她们只靠自己,估计也及不了格吧。

      在这里,只有她跟季慕城是朋友。

      如果她不帮他,他万一真的参加不了高考了怎么办?

      或许徐臻更应该担心这个问题。

      但在这个时候,他需要有人拉他一把的,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她拍了拍自己还在颤动的红得发烫的脸颊,强撑着拔开还在酸胀发软的双腿,奋力地跑到了季慕城身边,一把拽起他的胳膊就往前冲。

      两人虽然在同一跑道上并肩,却像两条平行线,不对等。

      “喂!那个女同学!不许带跑听没听见?”体育老师的哨子声响起。

      “你干吗?”季慕城被她拽得一个踉跄。

      她的血液在太阳穴上汩汩涌动,肺好像下一秒就要炸开了:“别说话,我……我想吐。”

      季慕城愣愣望着她,唇角轻抿,脚上的步子却加快了许多。

      终于快跑到终点,体育老师看不过眼,马上就要来抓人了。她松开了季慕城的手,双腿彻底瘫软,直直地栽倒在了跑道上。

      “没事吧?”季慕城赶紧停下脚步要扶她。

      “学长,赶紧跑!”她皱着眉头使劲摆手,哑着嗓子说,“别管我。”

      季慕城拧着眉头,咬了咬嘴唇,使出全力冲到了终点线。

      江晚玥望着他步速飞快的背影,觉得自己快被他气死了。

      刚刚你怎么跑不了这么快?

      结束后,季慕城拧开一瓶水递给她,问:“为什么要帮我?”

      “在这儿只有咱俩是朋友啊。”她理所应当地回答。

      “这不是朋友的义务。”他轻轻笑了。

      “呃?”江晚玥没听清。

      “没什么,谢了。”他弯着眼睛,耸耸肩,“期末考试把物理单科第一让给你,怎么样?”

      江晚玥使劲白了他一眼。

      下午回到班里,谢皓轩一脸贼笑地转头:“欸,你还说你不喜欢季慕城?”

      江晚玥刚倒进嘴里的一口水差点呛进了气管里。

      “谁说我喜欢季学长了?我都解释好多遍了。”

      “别班的同学都看见了,说你自己刚跑完就去拉着季慕城跑,还把自己给摔了。”

      “那是因为我们两个是朋友。”

      “得了吧。”谢皓轩撇嘴,“这不是朋友的义务吧。”

      “我真不喜欢他,再乱说小心我打你!”江晚玥抄起英语课本就狠狠地朝他身上砸了过去。

      “欸,你这打人的程度越来越严重了啊,小心我告诉老师!”

      “去啊去啊!赶紧去!”江晚玥朝他做了个鬼脸。

      晚饭后,天空突然飘起了鹅毛大雪。江晚玥今天负责给班级打水,当她提着两个暖壶颤颤巍巍地走在雪地里的时候,才发现跑完步之后过一阵子的腿才是真的疼。

      她小碎步往前挪动着,怕踩到冰上滑倒摔碎了暖壶,却突然右腿一崴,直直地向后栽了过去。

      身后,突然有一双手稳稳扶住了她。

      她蒙蒙的看着眼前,又擦擦眼睛,才看清楚是路如言。

      “都瘸成这样了还打两壶水?”路如言斜了她一眼,而后嗤笑一声,调侃道,“听说你今天特英勇,自己刚跑完气都没喘匀就拉着季慕城跑,结果自己摔跑道上了。”

      果然,又来了。

      “我就是觉得万一他跑不及格影响了高考挺可惜的。”她耷拉着脑袋解释,“我对他没别的意思,我真的不喜欢季学长……”

      “我知道。”他笑起来,认真地看着她,“季慕城这个人吧,平时看起来死脑筋,但他也有优点。”他想了半天,又说,“什么优点,我也不知道嘿嘿嘿!”

      江晚玥懒得和他废话。

      黄昏渐渐褪去,夜色笼罩着大地,街灯逐渐亮起,投下柔和的光芒。

      “还在画画,不回家吗?”邢战拿着电脑走到他身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邢老师。”他立刻起立,“老师这么晚还不回家吗?”

      邢战哭笑不得: “你这话倒是把我问住了。”

      “期末成绩怎么样?别老是专注画画,文化课也得做准备。”邢战一边翻看电脑上的文档,一边问他道。

      “数学没太考好。”他回答说,“数学老师说,我总容易想太多,所以做解答题的时候经常思路走偏,套错公式,踩不上得分点。”

      “老师,您是不是也觉得,我这样的性格……挺不好的。”他忽然问邢战。

      “不好?”邢战讶异,笑着问他,“那你觉得,什么样的性格才是好的?”

      顾现阳回答不上来。

      “老师,其实我心里,一直挺自卑的。”

      邢战认真听着他的话,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说:“其实回忆起来我的青春,好像也一样。那时的我不知道自卑是什么,一度的年少轻狂。不过幸好有你江学姐鼓励我,我才明白勇敢两字真正的含义。”

      “我的青春永远都是那种很张扬肆意的。”

      “但那是我的青春。”

      “现在回想起来,唯一的遗憾,是自己没有勇敢过一次。”

      “性格没有好坏之分,能够尽最大的努力去成为最好的自己,尽可能不让自己在长大后留下遗憾,就已经很好了。”

      “你很好,真的。”邢战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一定要再勇敢一点儿,再张扬肆意一点,青春就是用来烧的,年少轻狂点……挺好的!”

      听了邢战的话,他心里暖暖的,诚恳向他道谢:“谢谢您,老师。”

      江晚玥想让顾现阳开心,于是她带他去了学校后门附近的一个小超市里,说要请他放烟花。

      当她站在门口挑选仙女棒的时候,顾现阳注意到超市里面的墙壁上挂了一个很漂亮的钥匙扣,正好是一个海绵宝宝的形状。他很喜欢,打算买下来把它作为跨年礼物送给她。

      小超市里面,一个阿姨正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着柜台上的黑白小电视。顾现阳走过去取下了钥匙扣,问了阿姨价格后直接把钱付给了她。

      “我买完啦,你还有东西要买吗?”江晚玥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

      “没有,咱们走吧!”顾现阳匆匆把钥匙扣塞进了衣服口袋,转身朝她走了过去。

      小超市门口的甬路上,顾现阳举着手里的仙女棒,看她用打火机将它一下点燃。

      火光“噼啪”亮起来,划破寒冷沉寂的夜,映照在他白皙的脸颊上。

      “好看吧!”江晚玥把自己手里的仙女棒也点燃了,挥动着胳膊,得意洋洋地说。

      顾现阳很认真地盯着眼前的仙女棒,带着一脸满足的笑。他的笑容清澈温暖,比他手里的烟花更加刺眼明亮。

      江晚玥的视线从眼前的仙女棒上缓缓上移,落到了他的侧脸上,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好看。”他轻轻地回答道。

      江晚玥忽然转过头来看他,于是他马上移开了目光,认真地去看自己手里闪动着金色火光的仙女棒。

      不远处有烟火升起,稀疏的火星窜向四周,重重叠叠地在暗夜里绽放出昼亮动人的光彩。

      寒冬深夜里,空荡的大街上寂静无声。只剩下夜空中烟花炸开的声音,和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清晰无比地回响在他的耳畔。

      他轻轻地从口袋里把钥匙扣掏出来,递给他说:“新年快乐,给你的礼物。”

      江晚玥一怔,害羞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你还送我礼物啊,我都没给你准备。”

      她笑呵呵道:“那我得给你也回个礼,你想要什么?说吧!”

      不用了。

      顾现阳在心里说。

      能够在青春里遇见你,和你相识,这已经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了。

      “不用了,”他晃了晃手里已经燃尽的仙女棒,“你已经请我放烟花了。”

      “好吧。”江晚玥笑着说,伸手去接他递给自己的钥匙扣,“哇塞!是海绵宝宝哎!”

      “顾阳阳!你今天……开心吗?”江晚玥忽然问他。

      他疑惑抬头:“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想让你天天开心啊,所以我会每天都问你一遍,确定你开心了,我才安心。你休想瞒得过我,开心和不开心之间只有一点点很小的变化,但我还是可以感受出来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可以感受出来,所以,你如果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可以和我说。”

      “我一定会帮你保密的!”她向他保证道。

      顾现阳眼睫颤了颤,开口对她说:“我今天很开心,以后每天都开心!”

      江晚玥忽然想写一句祝福的话送给他,于是从书包里拿出黑色碳素笔和明信片,思索了片刻后,小心认真地在明信片上写下了一句话。

      “人生是旷野,希望你能永远勇敢、真诚坦然,做不受拘束的风,永远自由。”

      “励志吗?”江晚玥笑着问他。

      “励志。”少年弯起眼睛,勾了下唇角调侃道,“你知道打败这个世界的第一步是什么吗?”

      “是什么?”

      “打败物理。”他说。

      江晚玥被他逗笑了,白了他一眼。

      冬日寂静空旷的街道上,寒风将他们厚重的羽绒衣吹得鼓起。他们把手插进口袋里,跺着脚仰头去看烟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零点马上就要到了。顾现阳抬起胳膊,把手表的表盘从羽绒衣袖口里露出来,低下头开始用秒针倒数。

      正好零点的时候,一大颗烟花在夜空中猝不及防地猛烈炸开,仿若流星雨一下洒满了天际。

      江晚玥偏过头对他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他笑盈盈地看向她,语气温柔珍重。

      漫天的烟花雨里,藏匿着他最宝贵的秘密。

      你知道吗,江晚玥?

      我喜欢你的第三年,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顾阳阳,你等我一下。”江晚玥边跑边回头说,马尾在微风中飘扬,“我很快就回来,你不要乱跑哦!”

      那句“你不要乱跑哦”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顾现阳的心尖,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他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一份草莓蛋糕,谢谢!”冲进甜品店时,她已经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店员是个和善的中年阿姨,看到她这副模样,连忙递过来一包纸巾: “小姑娘,擦擦汗,干嘛跑得这么急啊?”

      “朋友想吃草莓蛋糕,幸好还没关门。”江晚玥擦着脸,眼睛却盯着橱窗里最后一块草莓蛋糕。

      阿姨笑着把蛋糕装进精致的盒子里: “你朋友真幸运,这是今天最后一块了。”

      江晚玥掏出手机准备付款,按下电源键的瞬间,她的心沉了下去——屏幕一片漆黑,无论怎么按都没有反应。她这才想起来,下午在图书馆一直用手机查资料,忘记充电了。

      “那个……”她尴尬地翻找书包,希望能找到钱包,但只翻出几支笔和一本笔记本,“阿姨,我手机没电了,能不能……”

      阿姨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 “小姑娘,我们这是小本生意……”

      江晚玥的脸烧了起来,她从未遇到过这么窘迫的情况: “我家就在附近,我马上回去拿钱……”

      寂静深夜里,冷落空旷的街道上看不见一个人影,只有道路两旁横斜的树枝被冷风吹动,发出刷刷的摇摆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还没有回来。顾现阳心绪慌乱,用手机拨通了她的电话,对面传来了已经关机的提醒。

      顾现阳按捺不住,在幽深暮色中漫无目的地寻找,直到呼吸变得急促,他扶着膝盖停下,肩膀剧烈起伏,冰冷的寒意浸透了他的全身。

      他抬眼,注意到道路尽头有一家报刊亭还亮着灯,他费力地走到报刊亭门口,嗓音沙哑地开口问:“大爷,请问您有没有看到一个女孩,她穿着校服,眼睛很大,扎着高马尾……”

      他正焦急询问,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喊声。

      “顾阳阳!”

      他蓦地转过头,在看到她身影的一瞬间,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弦咔嚓一声崩掉,几乎是失去了理智,飞快地跑了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她。

      眼眶酸痛,眼底通红一片,他的视线微微模糊。

      “怎,怎么了?”江晚玥愣住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顾阳阳?”

      他渐渐缓过神,松开她问:“跑去哪儿了?”

      “我手机没电了……”

      “你跟我来个地方。”她拽着顾现阳的手朝甜品店方向走去。

      到甜品店后,她指着柜台里的草莓蛋糕,委屈巴巴喊他的名字: “顾阳阳……”她小声叫道。

      顾现阳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多少钱?”

      付完钱后,他一把抓过蛋糕盒子,另一只手拽住江晚玥的手腕就往外走。她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

      “顾阳阳,你慢点……”江晚玥试图挣脱,但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牢牢扣住她的手腕。

      “顾阳阳对不起啊,本来想请你吃蛋糕的,最后还是你付的钱……”她悄悄说着。

      顾现阳听到这句话,心中的怒火已平息。他突然笑了,那种让江晚玥安心的、懒洋洋的笑容又回到了他脸上: “那下次你请我吃两块,连本带利。”

      江晚玥破涕为笑,点了点头。

      顾现阳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身上她的身上,江晚玥这次没拒绝。

      “顾阳阳。”她喊他的名字。

      “嗯?”他问。

      “我听说待会儿有流星。”

      “我想去海边看流星!你能跑吗?”

      顾现阳点点头。

      她拉起他就跑,他跟在她身后,垂眸静静注视着自己被她紧紧握住的手,五指渐渐收拢,用力回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相贴的一瞬间,他注意到江晚玥的脚步顿了顿。

      潮湿的海风迎面扑过来,捎来清凉的气息。

      他们在街道上一路狂奔,穿过一个个陌生的十字路口和商铺灯牌,跑得肆意淋漓,头脑放空,仿佛忘记了过去和以后。

      只剩此刻,只有此刻,他们双手紧握,耳边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声。

      终于抵达了岸边,他们精疲力竭,并肩躺在了海滩上,仰头看着天空中的星星,大口喘着气。

      “还好还好,时间还来得及。”她说。

      顾现阳偏头看她,忽然觉得,如果时间可以一直停留在这里该有多好。

      “不是说有流星吗?原来没有。”江晚玥看了眼手表,指针一刻不停地划过,夜空中始终漆黑一片。

      “我还想许愿呢。”她失望说道。

      “想许什么愿望?”他问。

      “想……顺利考上北大医学部。”

      “顾阳阳,你还记得吗?高一那年我说过,等我将来当了医生一定要治好你的病,我发誓我绝对不会食言的。”

      顾现阳心脏颤了颤。

      “嗯,记得。”

      “我给你唱首歌吧!”少女突然站起身,他也跟着站了起来。她目光落进他的眼睛,轻轻开口:“许多年前,你有一双清澈的双眼,奔跑起来,像是一道春天的闪电……”

      少女音色动听悦耳,脸颊泛着红晕,眼睛漆黑明亮,唇边梨涡浅浅。

      “江玥玥。”

      他喊她的名字,手指蜷了蜷,鼓起勇气说出了一句话。

      “上次去北京,我算了一下距离。北大医学部和中央美院离得不远。”

      “嗯。”

      “我们一起去北京读大学,好吗?”他望着她的眼睛,认真询问道。

      沉默了片刻,江晚玥怔怔说道:“好呀。”

      顾现阳一直安静注视着她,弯着眼笑了。从小到大,他第一次露出了这样毫无保留的笑容。

      “手机借我用一下。”她突然说。

      他把手机递给她,注意到她举起手机对准了他,警觉问道:“你在干嘛?”

      “偷偷给你拍了张照。”她捂着嘴笑了,逗他说,“挺好看的,超级好看!我决定用你的微信把它发个朋友圈……”

      “不行!”

      “江玥玥!”

      “快把手机还我!”顾现阳伸手抢她手里的手机,她转头就跑,眼看马上就要被他追上,脚下不小心一滑,猛地向前一跌。

      顾现阳反应很快,迅速护住她的头,自己挡在她身下,两人就这样一起摔倒在了沙滩上。

      “摔到没?疼不疼?”他焦急问道。

      江晚玥摇了摇头。

      突然,海上一颗流星划过,时空在这一瞬定格。

      江晚玥猛地扭过头,冰凉柔软的发梢蹭过他的唇角。

      “顾阳阳,你快看!流星!”她兴奋地摇着他的手臂,大声喊道。

      顾现阳怔怔抬起头,空旷寂静的深夜里,只能听见他咚咚的心跳声。

      远方是无垠的海岸线,海浪轻轻拍打着海岸,砂砾在月光的照耀下浮动闪烁。他垂眸望向怀中的女孩,对着划过的流星悄悄许下了自己的心愿。

      江晚玥。

      如果流星有魔法,心愿能实现。

      那么此时此刻,我的心愿是,我想留住时间。

      我想留住每一刻,我和你在一起的时间。

      他们从海滩上起身往回走,江晚玥主动对他说: “顾阳阳,你能不能背着我走啊?”她顿了顿,又说,“我这鞋子磨脚,有点不舒服。”

      “上来吧。”他走到她身前,还没等她反应,便弯下腰揽过她的膝弯,将她背了起来。

      “顾阳阳。”她趴在他的背上,轻轻喊他的名字。

      “怎么了?”

      “我好累啊,也好困。”她侧过头,脸颊贴上他的颈窝,“好想睡觉。”

      “睡吧。”他说。

      “你累吗?”

      “不累。”

      “顾阳阳。”

      “嗯,怎么了?”

      “没事,我就想喊你的名字。”合上了眼睛,含糊说,“……顾阳阳,你眼睫毛长得真好看!”

      “你之前就说过这句话。”他说。

      “我之前说的话你还记得啊!”

      “肯定是因为这句话是夸你的,你才记得住。我说过的别的话你肯定都忘了!”

      怎么会。

      顾现阳在心里反驳。

      不光是这句,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能清楚记得。

      沉默片刻,江晚玥又突然开口: “顾阳阳……你真好!”

      “超级超级好!”

      “比小心心!”她伸出手指放前面给他比了个心。

      他眼底绽开笑意,将她的身体往上提了提。

      “顾阳阳!你相不相信我以后会变成最厉害的医生?”

      “我保证寒假每天和你一起学够十个小时!”江晚玥拍胸脯保证,“然后成功考上北大医学部!和你一起去北京读大学!”

      “不过我害怕我早上起不来,想麻烦你帮我占个座……”

      “不过你放心,我这个人一向有恩必报!”

      “等未来我当上了医生,我是一定、一定、一定会治好你的病!”

      顾现阳笑了,没接她的话茬。

      脚都磨破了,还这么不老实。

      “英语老师说学校要举办单科英语竞赛,我们一起报名好不好?”她问。

      顾现阳点头答应,“嗯”了一声。

      “顾阳阳……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

      顾现阳脚步一顿,沉默了许久,终于稍稍提起了勇气。

      “因为我……”他话刚说一半,就听见了她规律平缓的呼吸声,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他侧头去看她沉稳的睡颜,唇角微微弯了弯。

      “因为——我喜欢你。”

      他声音压得很低,甚至低过了他此时起伏的心跳声。

      也不知道这个睡熟的傻瓜能不能听得见。

      他背着江晚玥回到楼下时,时间已到后半夜。

      寒风冰凉,江晚玥眉头一皱,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顾阳阳,我们到家了?”她问。

      “嗯。”他答道,等她站稳他才松开手。

      道别后,顾现阳走出去没几步,听见她在他身后对他喊:“顾阳阳!我一定会变成最厉害的江医生!”

      “你等我变成江医生哦!”

      “你等我!”

      他在路灯前停步,转身望向她,唇角的弧度依旧弯着:“知道了。”

      “明天见!江医生!”他说。

      她笑得更加灿烂,向他挥手说:“明天见!顾阳阳艺术家!”

      顾现阳看着她的房间灯亮起,心中一片柔软滚烫。

      晚安。

      明天见,我的江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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