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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缚魂 拘灵缚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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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心出生在黎阳镇,是家里的第四个女儿。
因为省钱,隋母没去妇产医院。隋父骑着摩托车从柳桥村接了产婆,到家里来接生。
生产的时候,全家人蹲在院子里,像等待喂食的狗,眼睛紧盯着堂屋的门。门一共开了两回,产婆端着搪瓷盆,把血水哗啦泼在堂屋旁的巷子口,腥气立时泛上来。
女儿吓了一跳,起身要去看。
“妈没事吧?”
“没事。”
父亲拉住她们,往她们手里塞几块花生糖,道:“你妈在给你们生弟弟。”
“噢噢。”女儿们拆开糖纸,嗦着糖块。
奶奶瞥她们一眼,斥道:“就知道吃,馋嘴的崽子!”
在花生糖劣质的甜香中,屋内响起一声婴儿的啼哭。父亲站起来,第一个走进屋内,爷奶紧随其后。
没一会儿,三个人丧着脸走出来。
产婆把剪子和没用完的纱布塞进医药箱里,咧着嘴说:“女孩也好,女孩是小棉袄嘛。”
隋父没心情附和她。院子里女儿们正欢声笑语地捏塘泥玩,隋父走过去,将初具雏形的泥兔子一脚踢翻,碎泥滚落一地。
“呜哇……”
女孩们大哭起来,和泥巴一起在地上翻滚。
隋父出了一点心中的恶气,叼了根烟,骑上摩托车,送产婆回柳桥村。
因为隋心,隋家大半个月都没有安生。
先是隋老头出去溜达的时候,听老赵胡侃,侃到自己身上。“老隋家都是女娃娃,诶这有什么的嘛,都什么年代了。招几个倒插门进来一样……晴晴家不是从山东招进来的?你瞧多能干哦。”
隋老头觉得这是种侮辱——老赵家两个孙子,跟他炫耀了无数回,这会子又来阴阳怪气。
回到家,隋老头大发雷霆,把家里的十九寸黑白电视机都给砸了。
再来是隋父。
隋父一直跟着自己的姐夫在工地干活,他长相算周正,也有力气,慢慢的,有个女人就瞧上了他。
女人曾在隋父跟前晃过无数回,他一直心无波澜。一来,那女的长得实在难看,隋父曾腹诽过她的腰像盛水泥的塑料桶。二来,工地上都是认识的人,包工头还是他姐夫,要是被发现了,他要丢死人。
但自从隋心出生,隋父就忍不住开始注意那女人了。
女人发辫乌黑,面上两坨高原红,看上去气血充沛。胯有两扎宽,走起路来臀波荡漾,是能生儿子的体格。
隋父没多久就和她搞到了一起。
外面有了姘头,隋父对妻子就越来越冷淡。自然,之前也没什么好态度,但当下尤甚。
总之,夫妻俩开始频繁吵架。
吵了也不知道第几回,有一日,隋母抱着隋心回了娘家,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孩子没了。
隋父呆了:“你把孩子丢了?”
隋母:“送给我爹了。”
好歹是自己生的,她还没有到丧心病狂的地步。回来的路上隋母心里跟被刀子剜了一样,眼泪一直往下流,站在河边好几次想往下跳。
张婶在河边割芦苇,看她丢了魂似的,喊道:“秀秀,干啥呢?”
隋母一激灵,也没说话,转身回了家。
隋父听完经过,安抚道:“放心,爹家比咱家有钱,孩子在他那儿吃不了苦。”
隋母眼眶通红,母豹子一样扑上去抓挠他,嘶声喊:“你高兴了吧?你满意了吧?怂货!孬种!隋勇义,你不是个男人!
隋父被她挠了一脸血。
任这边如何闹得天翻地覆,隋心也不知道。
那时候她还没有记忆,被姥爷抱在怀里,只顾眨巴着眼睛吮手指。
姥爷正琢磨给她取名。
翻完字典,都没有合意的。最后老人家一拍巴掌,定下了,说就叫隋心吧。
是希望她万事随心的意思。随心的长大,随心的生活。
起初一切如姥爷所愿。
寒来暑往,隋心跟姥爷一起坐在菜园子旁,吃青瓜,毛桃,甜杏。吃完了,用石头把杏核砸开,吃里头的果仁。姥爷给隋心讲故事,大多是从评书里听来的各类演义,隋心听腻了,就在姥爷讲的时候,背过身偷偷看小人书。
有时捉蝉,有时逮蚱蜢。
有时下雨,有时落雪。
隋心一天天的长大。她第一次真正觉得受伤,是在十二岁那年。
那天很偶然的,隋心从邻家玩伴的口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她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喊的爷爷,其实是姥爷,自己一直喊的小姨,其实是妈妈。
隋心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原来自己也是个有父有母的孩子,只是父母把她扔掉了。
隋心脑袋空白地往小姨家走。小姨家离姥爷家并不远,那年头,女孩子出嫁,范围大多就是附近的十里八乡。
因为离得近,平时隋心经常会跑去小姨家玩耍。
原来小姨竟是自己的妈妈么?
隋心边走边想。她想起小姨瘦巴巴的身体,微卷的头发,想起她剪开旧衣服为女儿缝制玩偶,想起她炸糖糕,擀面叶,想起她夏天的夜晚一遍遍地帮女儿们把蚊帐掖好。
她看起来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爱孩子。
可是她却将隋心送了出去。
隋心走到小姨家,迎面先推来一盘瓜子,“嗑吧。电视机不知道咋坏了,滋啦冒雪花,在店里修呢。今天没得看了。”
小姨正忙着做布鞋,头也不抬的道。
隋心去的次数太多了,也太平常。女人不觉得有什么稀奇,认为今天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很随意的让她自己玩。
只有隋心知道不一样,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小姨埋头用木顶子艰难地穿针,旁边的簸箕里放着一摞黄色的鞋底。
隋心默默数着,一只,两只,除去小姨手里的那只,一共六只。
三双。
都是给她的女儿们做的。
隋心低头嗑了几口瓜子,觉得像用盐和醋泡过,又咸又酸。
一颗圆圆的泪珠滴到隋心腿上。
隋心擦擦眼泪,起身说要回家。女人全程没有抬头,根本不知道她哭过,随口道:“噢,回去吧。”
隋心哭着往姥爷家走。
路上刮起风,天色很暗。幽幽冥冥的雾气中,几张翻飞的纸钱扑到隋心脚边。
隋心抬头,见前方的两棵歪脖子柳树中间扯着一根铁丝,上面落满了乌鸦。正要细瞧,有唢呐声由远而近,一群人乌泱泱地朝她走过来。
那群人通身穿着黑色的衣服,面容枯槁,如同树上的那些老鸹。打头的几个人合力抬着一具棺椁,颜色锈红,泛着一股刺鼻的新漆的味道。
隋心往路边走了两步,怕跟他们撞上。
队伍离得近了,隋心突然发现那具棺材上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男人约莫三十多岁,穿着件立领的长衫,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纸扎一般在棺材上梆直地坐着。
隋心年纪小,并不觉得害怕,反而好奇的多看了两眼。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男人倏地朝她望过来。他的身子没有动,只有眼球在转,以常人难以完成的角度,将要脱出眼眶般,斜斜地盯着隋心。
隋心吓了一跳。
她瞬间回想起曾在电视上看过的僵尸电影,身上冷汗涔涔。
隋心想跑,但可能是因为太过恐惧,身子完全不听使唤。那男人的视线将她锁着,像锁住一只黏在蛛网上的飞虫。
抬棺队伍继续向前行进着,走在最后面的一个人胳膊里挎着个竹篮,从隋心身边经过的时候,手一扬,朝她扔来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那是什么!脑袋吗?
隋心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等那东西滚到眼前,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一只喜馒头。黎阳镇办喜事时常用这种,比普通馒头大一些,正中间点着一个红点儿。
馒头在地上滚了几圈,沾了不少泥土。
隋心手脚冰凉,视线停在馒头脏污的表皮上。半晌,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竟能动了!立时如蒙大赦,拔腿就往姥爷家跑。
当夜,隋心发起高烧。
姥爷从邻居家小孩的口中得知隋心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还以为隋心是因为太过伤心,所以寒病侵体。
拿蜂蜜拌了包退烧药,用勺子仔细喂了,却不见好转。过了午夜十二点,隋心开始梦呓,嘴里喃喃说着一些胡话,四肢拼命挣动,冷汗把睡衣打得透湿。
姥爷焦急不已。
蓦的,他想到些什么。翻出旧柜子的钥匙,从里头摸出一包用草纸包着的朱砂,塞到隋心枕头底下。
没一会儿,隋心就安静下来,小脸贴着枕头,沉沉的睡着了。
姥爷在隋心床前守了一夜。
那个夜晚,月移西窗,姥爷清楚的看见隋心的床前,滚落了一只喜馒头。
隋心第二天醒来,恢复了活力。
虽然朦胧记得一些前一天发生的事情,但那些伤心与恐惧就好像蒙了层雾气,已经看不真切了。
小孩子忘性大,隋心又是个很会宽慰自己的人。
她不再想有关父母的事情,也不再想那个坐在红棺上的诡异男人,仍每天笑眯眯的玩耍,好似没有心事。
几天后,姥爷带隋心去了趟覃水庙。
黎阳镇周边几十里,只有这一座庙宇,供的是水神娘娘,听说很是灵验。
隋心八岁时曾去过一次,当然不是为了拜神,而是去赶山下的庙会。覃水庙会在每年的六月十八,会上人流攒动,摊贩队伍长如游龙,套圈的,炸肉饼的,卖小人书的,种类纷繁,让人眼花缭乱。
是小孩们心心念念的盛会。
那时隋心正挤在一个小摊前,看摊主用油彩画一个人的名字,公鸡口中衔着一轮旭日,巧妙地组成了“李”字。隋心跃跃欲试地从口袋里掏出钢镚,想让他给自己也写一个。
正想呢,就被外公从人群里提溜出去,拎着上了山。
庙宇在小孩子看来是非常无趣的地方,哪有山下好玩儿。隋心非常不满,不愿意跟外公进大殿,要留着院子里玩。
外公哄了半天也不行,最后只能无奈应允,嘱咐她不要跑远。
隋心哪能闲住,绕着殿前那棵需两人合抱的高大银杏树转了几圈,又跑去水塘边看里头的游鱼。水塘很浅,下面沉着一层银光闪闪的硬币,都是香客们扔的。
没一会儿跑去游廊,看柱子上刻着的壁画。
游廊边立着张桌子,上头放着一只签筒。隋心曾见过香客摇签,就走过去,好奇地抱着签筒摇了摇。她的手小,力气也小,一使劲,里面的竹签全部滑到地上。
隋心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去捡拾,把它们塞回签筒里。
刚塞完,就听见外公从大殿出来,扬声喊她的名字。隋心慌忙应了一声,朝那边跑去。
女孩儿跑远了。
她没有看见,桌角之下,光明不照之处,还散落着一支竹签。
【平生何所觅,长夜缚幽魂。】
那是一支下下签。
四年后,十二岁的隋心再次跟着姥爷来到覃水庙,这次她没再玩闹,规规矩矩地跟着姥爷跪拜。
走出庙门的时候,姥爷将一个东西挂在隋心的脖子上。那是用红绳穿的一枚珠子,说不清是什么材质,水蓝色,清透莹润如一颗水珠。
“要一直戴着,护佑平安的。”
姥爷嘱咐道。
隋心乖巧点头。
也许是心理作用,自从戴了那颗珠子,隋心夜里睡得更香了,不再不时做一些噩梦。性子也更加沉稳,不再像以前那样跳脱。
日子照过,隋心陪在姥爷身边。
看星月轮转,叶生叶落。
可惜这样的好日子没过多久,还没等隋心成年,变故就发生了。
在某天吃完早饭之后,隋心的姥爷突然倒地,因心梗去世。丧礼由小姨操办,一切从简,棺材纸扎喇叭班子,一律都用的最便宜的,大席也只请了些周边的街坊。
黄表纸从早至晚燃起袅袅的烟雾,熏得人面目模糊。
小姨躲在角落里,搓着手指数布包里的礼金,一个个的去核对上礼的人员名单。
“不用请太多人,以后遇上白事都要还回去的!爹不在了,都得我们还。”
隋心站在旁边,因为哭得狠了,眼睛肿的像核桃。
脑袋里一阵眩晕。
隋心恍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离她而去。又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悄然向她靠近。
姥爷去世后,没几天,隋心也病倒了。
这病来势汹汹,像是积攒许久一朝爆发,竟有些止不住的架势。
期间小姨来看过隋心几次,带了些桃酥点心,放在隋心的床头。隋心已经没力气吃了,她的脸颊消瘦,像冬日里打蔫的花朵。
小姨拉着她的手,眼神看着很是忧虑,低声道:“丫头,我知道姥爷走了,你心里难受。但是以后的日子还是要过的,你可得想开点,别钻牛角尖。”
隋心注视着小姨的眼睛,撇过头去,没有说话。
小姨没一会儿就走了。
隋心听着脚步声远去,抬眼看向窗外。外面日光正盛,栓在窗口的绳子上仍晾晒着姥爷未来得及收的衣服。风吹得布料鼓胀,飘飘摇摇。
隋心从领口摸出那枚珠子,珠子的水蓝色已经消褪,变得完全透明。
“姥爷。”隋心握着珠子,像一头奄奄一息的小兽,终于嘶声痛哭:“姥爷,我想你……这世上究竟有没有轮回?我们还能再见吗?在另一个世界,你可还认得我是你的孙女?姥爷……”
隋心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也许八岁那年在覃水庙摔落签筒时,她就有预感。这些年来,她之所以平平安安,是姥爷作为守护神,一直在守护着她。
可现在神祇已经离她而去了。
隋心头脑一片混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天。
隋心迷蒙中看见屋子里涌进好些人,打头的那个穿红挂绿,像是个媒婆。媒婆正朝人嚷嚷着:“看,这闺女长得多俏……现在是病了,以前不知道多水灵哦!梁家也是好人家,几辈子的读书人,在镇上当老师的,怎么说,书香门第!”
“年龄是差得大点,但大的会疼人嘛!而且到了底下,千年万年都模样不改的,不讲究这个。”
……
七嘴八舌的人群中,站着小姨。隋心看到小姨在哭,豆大的泪珠顺着她沧桑的面颊一颗颗地往下掉。
哭什么呢?隋心想。
小姨,母亲。
当我初来人世时,第一滴砸到我脸上的,就是你的泪水。
可是你后来抛弃了我。
现在要将我卖掉,你又在哭。你是怜悯,还是疼惜?
隋心知道,母亲是个一生受困于丈夫的可怜女人,她没有自己的人格,没有自己的爱好,将所有的一切都奉献了给自己的“家”。
人群里那个数着钱的男人就是她生命的主宰,她对他说一不二。
如此的荒唐。
隋心哂笑,心想自己和她不愧是母女,都将困在男人不见天日的牢笼中。
窗外树影晃动,云翳蔽日。靠窗的地方站着一个幽幽的影子,影子身着长衫,眼瞳如蛇般森寒,朝着隋心露出笑容。
媒婆从梁家带来的礼金中拿出一条银手链,系在隋心手腕上,表示这婚事定下了。
“两相适意,愿许阴亲。”
“鸳盟既定,”媒婆拉长了嗓音喊,声音凄厉如同号丧,“——择日完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