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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银链 竟如游蛇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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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筝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俞山的雨停了,绵白的雾气从门缝钻进屋内,又湿又冷。褚筝裹紧被子,接连的梦境让她疲乏至极,浑身散了架似的疼痛。
隋心他们已经走了,空荡荡的小屋内只有她一个人。
躺了许久,褚筝这才恢复了些力气,下了床。锅里是昨天剩下的豆腐粉条,已经泡得糊烂。褚筝拿勺子把它盛出来,然后往锅里加了些水,热了两个秦子卓拿来的馒头。
褚筝的身体很疼,疼痛却让人无比清醒。
她展开右手,右手的食指上有一个微不可查的伤口,像是曾被什么锋利又细小的东西刺伤过。比如梦中墓碑上那片刺破她手指的草叶。
梦境里的伤口不可能带到现实的。
那诡异的差点把她淹没的泥土,那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差点把她掐死的“人”,应该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褚筝二十年来从不相信世上有鬼,此刻却不得不信。也许这俞山上真的有鬼,它就游荡在墓园之中,抑或此刻就蹲踞在这间小屋里,正扬着猩红的嘴角不怀好意地盯着她。
热好的馒头暄软滚烫,冒着人间五谷的香气。
褚筝狠狠咬了一口,把恐惧全部嚼碎吞进肚子里。
褚筝是个孤儿,从她有记忆起就没有父母,天生天养活到至今。她想,若是真被鬼夺了命,那也只能算自己倒霉。
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那玩意儿去祸害隋心。
虽然褚筝和隋心认识没多久,但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褚筝就知道,隋心需要她。
那是种很玄妙的感觉,说出来别人可能会说,哎呀,你不就是看人家漂亮,动了心思嘛?什么需不需要的,不过都是你一厢情愿的妄想。
不,不是的。
褚筝每每对上隋心那双湿润的眼睛,心里都更加清楚,她和这个人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羁绊,与这世上其他千千万万个人都不同。
褚筝无知无觉的生,却不想无牵无挂的死。
于是她偷偷的将隋心放在了心上。
俞山的那只鬼或许就是看出了她的绮思,所以才一连数日都造出关于新娘的梦境。
褚筝吃完馒头,从放着象棋盘与野果的桌子上拎起自己的背包,出了门。
通常雨后的山峦白雾缭绕,恍如仙境。俞山却不同,雾气太过浓重,人的视野只能囿于硅步之间,若是两人同行,步调稍不一致,便再也看不见对方的身影。
不似仙境,却似鬼蜮。
浓雾中,一个女孩背着背包,步履匆匆地向山下走去。
*
黎阳镇距俞山不到五里。
褚筝下了山,径直去了秦子卓工作的乡镇办事处。
秦子卓正拿着辞职报告从领导办公室出来,整个人蔫巴巴的。他今天鼓起勇气提出辞职,没想到职没辞成,反倒听领导讲了两个小时的大道理。
那胖得几乎看不出脖子的领导端着茶杯,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小秦啊,我的意见还是不要辞职。辞了你还能去哪里找这么好的工作?朝九晚五,周末不加班,也没有什么工作压力,是吧?”
秦子卓想说,我很有压力,但又不想说压力就是怕鬼。
只能苦着脸站在那里。
等秦子卓好不容易出了办公室的门,就看见褚筝正背着包朝他跑来,心中立刻警铃大作,吼道:“给我站住!”
褚筝被他这一吼吓得脚底打滑,差点摔倒。
秦子卓今天没戴佛珠,从衣领里拽出一块颜色深绿的玉,那玉状若莲花,花瓣层叠,上面还刻着符篆。他拿着玉在几步开外对着褚筝晃了晃,数秒后才松了口气,说:“幸好。”
褚筝疑惑道:“怎么了?”
秦子卓把那块玉重新塞进衣领里,慢悠悠地走过去。
“我这灵玉见了邪物就会亮,你从俞山下来,谁知道有没有被什么东西附体,测一下。”
“那它从前亮过吗?”
“没有。”
褚筝邪魅一笑,脸被办事处的灯光照得惨白,“那你怎么知道它是真的还是假的?说不定我已经被鬼附了身,只是你这灵玉测不出来。”
秦子卓:“……”
褚筝看他腿肚子都开始打颤,赶紧停止玩笑。
“不闹了,大学生,我这次找你真有事。”
褚筝鲜少露出这么认真的神色,秦子卓狐疑的看着她,“什么事?能让你私自从俞山跑下来?”
褚筝:“跟你买点东西。”
秦子卓带着褚筝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然后从办公桌底下搬出一个箱子。他本来打算今天辞职,所有东西都已经整理完毕,这一箱全是他留着保命用的宝贝。
他把箱子往桌子上一放,说:“喏,都在这儿了。”
褚筝在箱子里翻了翻,里头五光十色。有明黄的符纸,棕褐的佛珠、桃木剑,铜色的五帝钱,殷红的朱砂,翠绿或莹白的灵玉。
还有些不知道叫什么,长得奇形怪状的物件。
秦子卓看她在那里挑来捡去,好奇道:“你这人向来胆比天大,从不相信有鬼神,突然要这些东西干嘛?”
褚筝把一块石头捏在手里,左瞧右瞧,没瞧出什么门道,又放下了。
“从前不信不代表现在不信,人都是会成长的嘛。”
褚筝说着把背着的背包拿下来,拉开拉链,里面是厚厚一叠钞票。
秦子卓惊了。
褚筝幼年过得很苦,长大后一直都把钱看得很重,连去俞山当守墓人也是因为看中那翻了几倍的工资,算是个不折不扣的财迷。
现在竟然愿意花这么多钱买她从前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东西。
秦子卓一把将箱子盖上,脸色凝重,问道:“褚筝,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要是俞山上真有问题,你就别干了,我想办法给你找个工资更高的工作。”
秦子卓狭长的凤眼中全是关心,澄澈纯粹,没有丝毫作伪。
褚筝忍不住吐槽:你自己的工作都要飞了,还想着给我找工作?
但心中仍不免涌起一阵暖意。
褚筝第一次遇见秦子卓的时候是在个冬天。那时她人长得瘦小,又摔伤了腿,走路一瘸一拐,看上去无比可怜。因为戴了几年的旧绒线帽脱线开了个口子,褚筝一直捧在手上,打算去街上找个便宜的裁缝店补补。
秦子卓当时正坐在一家茶饮店门口翻看资料,见褚筝捧着帽子经过,还以为她是乞儿,上去就往她的帽子里扔了二十块钱。
褚筝:“……”
褚筝神色错愕,觉得这人多半是个傻的。但钱不要白不要,她就乐滋滋地捧着走了。
去裁缝店补好帽子之后,褚筝也不知道为什么,又捧着帽子原路返了回去,没想到这回秦子卓依然往她的帽子里扔了二十块钱。
褚筝这才知道,原来秦子卓根本没看清她的脸。
他是只要见了“乞儿”就给钱。
褚筝从小见多了凶神恶煞的人,冷不丁见了个傻不愣登的好人,竟觉得有些稀奇。
秦子卓那时刚在镇上入职,熟悉了之后褚筝问他:“你一个上过大学的人,外面天地广阔,没事来这穷巴巴的小镇做什么?”
“做好事呗。”
“啥好事?”
“嗯,做些扶贫之类的工作,帮那些需要我帮助的人,算不算好事?”
多天真的话。
褚筝捻着手里的草蛐蛐,弯起薄唇悠然的想,小伙子,看来你还是没有接受过社会的毒打。
果不其然,秦子卓在黎阳镇工作四年,除了帮领导改文档,帮领导倒茶,帮领导跑腿,根本没时间做他那些理想中的“好事”。
其实褚筝觉得这样挺好。
毕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时候你帮了别人,别人反而还要怨你。
褚筝接受秦子卓的好意,但并不会听他的话。她拨开秦子卓的手,从箱子里拿了叠符纸和几块灵玉,然后把背包里的钱全倒在秦子卓办公桌上。
“我不知道这些值多少钱,要是少了你就先记在账上,回头我再还你。”
“不用。”
秦子卓抿着唇,又抓了些东西塞进褚筝背包,低声道:“你好好活着就行了。”
“放心吧大学生,我命很硬,肯定不会死在你前面的。”褚筝凤眼弯弯,看着秦子卓变黑的脸色,哈哈笑着背起包跑了。
*
晚上八点左右,褚筝回到山间小屋。
她在门侧,窗沿,床脚都贴了张符纸,然后挑了块看起来成色最好的灵玉留给隋心,就翘着脚躺在床上玩游戏。
褚筝的手机是很旧的型号,带不动大型游戏,她一直在玩之前下载在手机上的连连看。
苹果连在一起,被她手指一点,“叮”一声消失。
屏幕画面越来越空,直到快没有能连的图标,胜利在望,突然像受到了磁场干扰,屏幕滋啦滋啦狂闪,然后猛地熄灭。
褚筝听见了隋心的声音,声音很轻,却非常清晰。
似乎离得很近。
褚筝朝门口望去,隋心不知何时站在了那儿。雨后的俞山没有月光,夜晚比平时更黑更暗,只从小屋内向外颤巍巍地流出一小片灯光,隋心就站在灯光与黑暗的交界处。
她的身影单薄,声音像平日里一样温柔,“褚筝,你可以出来一下吗?”
褚筝没有应声。
隋心从未在这个时间出现在俞山,更何况还是自己一个人。
这是俞山的那只鬼。
褚筝走到门前,却没有踏出去,一旦察觉到异样之处,那便处处都是破绽。幽风吹来,挟裹着若有似无的腐臭味,如蛛丝黏在鼻端。
褚筝努力挤出一个笑,“隋心,有什么话就进来说吧,外面冷。”
隋心的目光从门框掠过,然后望向褚筝。
鬼能窥探人心,变幻无常,竟连眼神都装得跟真正的隋心分毫不差。湿润的,真挚的,看得褚筝几乎动摇。
她不受控制地往前踏了一步。
隋心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朝褚筝伸出手,声音轻得如同引诱。
“褚筝,你不是最喜欢我了吗?你经常夜里不睡就为了等着见我一面,你会留最喜欢吃的果子给我吃,还日日在梦中吻我,想让我做你的新娘……出来陪我吧,褚筝,我需要你陪我……”
褚筝看着隋心,脑子里有种做梦般的晕眩,隋心需要她……
手机“哐当”掉到地上。
褚筝活在这世上二十多年,一直希望能够被人需要。可她没有亲人,除了秦子卓外也没什么至交好友,更别提倾心相待的恋人。
人在这红尘间,若是与谁都连系薄弱,那存在的意义便如浮萍般飘摇。
褚筝没有宏大理想,对未来也没什么期盼,人生得过且过,很是没滋没味。可若是有一个人能够陪着她,需要她,那情况就不同了。
褚筝有时会想,若是自己死了,有谁会发现吗?有人能为她落一滴泪吗?
秦子卓?
那个胆小的家伙估计还没见到她的尸身,就已经吓晕过去了。
这么想着,褚筝恍惚着抬起脚,朝前迈去。
隋心伸出手,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褚筝的脚已经抬到门槛之上,就在将要踏出去的那一瞬间,口袋里突然有东西亮了起来。一道烈烈火光呼啸着从中射出,朝隋心打去。
隋心被火光击中,神色狰狞地痛叫一声,然后皮肉剥落,变成一架散发着腐臭的白骨。那白骨摇摇晃晃,扭动肢节咯吱咯吱地朝褚筝走去,没走两步,又化成一道黑黝黝的影子,倏然消散。
褚筝像是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猛地清醒过来。
她赶紧把踩在门槛上的脚缩了回去,因为太过慌乱,绊到了另一只脚,狠狠地跌坐在地上。
墨绿的灵玉从口袋中滑落,摔在地上,周身裂开数道冰纹。
看样子是报废了。
褚筝怔怔地把玉捏在手里,若说从前对鬼只是一种臆想,那她现在便是亲眼所见。
美人白骨,不过瞬息之间。
褚筝一夜没睡,眼睛盯着门外,夜色如暗涌的潮水,淹没所有生机。指针嗒嗒转动,凌晨四点十分,隋心和她的父亲出现在山道上。
手电筒灯光昏黄,自行车费力前行,链条缺油似的嘎吱直响。
到了小屋前,隋心的父亲将隋心放下车,朝她挥挥手,自己继续向前行去。
小屋的门没关,隋心走到门前,看见褚筝坐在地上,狭长的凤眼正直勾勾的盯着她瞧。
“褚筝,你怎么了?”
隋心有些惊讶,走过去想把褚筝拉起来。隋心的手指温软,指尖粉白莹润,褚筝借着她的力道起身,然后顺势搂住她的腰,将脸贴在她的肩膀上。
这动作太过亲密,往日褚筝绝不会做。
“……发生什么事了?跟小孩子似的。”隋心拍了拍褚筝的背,语带笑意。
褚筝自顾自抱着她,贴了半晌,方抬起头来,也没敢跟隋心说之前发生的事情,怕吓到她。声音闷闷的问:“隋叔呢?”
隋心愣了一下,说:“昨天手工做的不多,他说今天自己卖就行了,让我陪你玩一天。”
褚筝叹口气,“隋叔真好。”
隋心没有答话。
两人静默着抱了一会儿,褚筝放开隋心,脸有些红。隋心用掌心碰了下她的脸颊,笑道:“可以煮蛋了。”
褚筝被隋心逗得更加害羞,羞完又想起一件事,从怀里摸出特意留给隋心的灵玉,塞到她手里。
“这个你拿着。嗯……算是提前送你的生日礼物,你的生日是在几月?”
隋心垂眸看着掌心里的墨色玉石,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还早呢,是在十月。”隋心慢吞吞地将灵玉放进口袋里,抬起眼。也许是错觉,褚筝觉得隋心此刻的表情有些冷淡,身上那种一直以来让褚筝感到亲近的温和气息薄弱了很多。
自己哪句话惹她生气了吗?
褚筝有点紧张,可隋心看着又不像真的生气的样子,语气仍是温温柔柔的。
褚筝伸手拉她,隋心也没有拒绝,乖顺的让她牵着。
“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
“跟我走就行。”
褚筝笑着将隋心拉出房门,两人一路朝山上跑去,一直跑到山顶的最东边。
“就是这里,隋心,快看!”
隋心顺着褚筝的指尖望去,俞山到处都是拥挤的林木,没想到山顶竟有这么一片疏阔的地方。仰头能看见天上的星子,月光皎洁,温柔洒落。远方是小镇的灯火,点点灯光从窗中透出,映照人间。
隋心一时呆了。
褚筝快活地举起双手,想要大喊,又怕惊扰了此地的长眠者,于是作罢。
她望着隋心,眼睛像星星一样亮,说:你知道吗?前些天我第一次发现这里的时候,就想要带你来。隋心,我喜欢的一切,那些漂亮的景色,甜蜜的果子,所有好的东西,我都想与你分享。”
褚筝的眼神太热烈了,隋心很想转开眼睛,但是她没有。
隋心:“这是表白吗?”
褚筝:“是。其实我今天经历了一些……很不可思议的事情,让我意识到,说不定自己什么时候就会死。所以我想要把我的心意告诉你,这样哪怕有天我突然死了,也不会觉得遗憾。”
“不会的,你不会死。”隋心说。
“哎呀,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嘛。总之你把我送给你的玉带着,不要离身。以后也别走俞山山道了,去淮阴镇的话,走吴庄那条路也不是很远。”
褚筝说完,眉毛一皱,凑近隋心,道:“记住我的话……还有,我前面说的那些,你都听到了吧?”
她有些扭捏,又有些紧张,紧盯着隋心的眼睛,问:“你是什么想法?”
隋心:“没什么想法。”
褚筝身子退开一些,很是失落,这是拒绝吗?人生第一次求爱就遭拒,她简直要难过的掉眼泪了。
谁知下一秒,唇上突然落了一片柔软。
冰凉湿润,如褚筝春梦中那般缠绵的吻降临。
褚筝脑袋一片空白,条件反射地张开嘴唇,让这个吻更加深入。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分开。隋心看着褚筝,眼神温柔,语气近乎叹息:“你要跟我在一起,我很高兴。”
“我也高兴!”褚筝凤眼弯弯,简直高兴地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搂着隋心,一会儿戳戳她,一会儿摸摸她,像抱着最稀罕的宝贝。
正亲昵着,褚筝的手腕突然感到一阵刺痛。
夜色中,隋心腕间的那条银链不知何时松脱了。它没有坠落,反倒如活物一般摇头摆尾地向前游动,最后在褚筝手腕狠狠刺了一下。
殷红的血珠渗出来,被那银蛇一口舔去。
银蛇吸了血,更显鲜活,竟隐隐发出嘶嘶的吐舌之声。
褚筝捂着伤口还在发懵,隋心却已脸色大变,伸手一把抓住那蛇。蛇身在隋心手里疯狂挣扎,须臾垂落下来,重新环在她的手腕,就像一条普通的手链。
“跑!”隋心推着褚筝往山下跑去。
褚筝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听隋心的话不停往前跑,在水泥屋前也没有停留。
一直跑到山下,听到那条小河的流水声,她才停下来。
隋心跟在她身后。褚筝气喘吁吁,问道:“你是看见那只鬼了吗?别怕,我们身上有法宝,她伤不了我们。”
隋心摇摇头,像是在思索,神色忧愁而痛苦。
少顷,她道:“褚筝,就像你劝我的那样,别再来俞山了。”
话音未落,隋心腕间的那条银链倏然变成一条长而粗的锁链,将她紧紧捆住,朝山上拖去。
“隋心!”褚筝大吼。
隋心被链条拖着,身体被地上的碎石刮蹭出淋漓的血,她艰难地冲着褚筝翻转手指,一团幽绿萤火从她手心飞出,“回去吧,不要再来。”
熟悉的失重感袭来,褚筝向后倒去。
最后的视线中,她看见遥远的山道上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一向温和的面容此刻变得狰狞可怖,正是隋心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