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青时雨》十四染

1、梅子汽水 周宁和许随

　　八月中旬。
　　平阳的秋，总是这么喜怒无常。
　　最近总是下雨，只有的九度的天刮着寒风。秋风裹挟着细密的雨丝，悄无声息地弥漫在落枫巷。街边的枫树轻轻摇晃，空气朦朦胧胧，枫叶红得浓烈。雨滴打在枫叶上，滴答作响，秋意渐浓。

　　不远处，便利店暖黄的灯光透过雨幕，洒在湿漉漉的地面。

　　暑假还未结束，周宁报的艺考班还在集训，今天的一整天的课程都是户外写生，周宁和林珊珊都选择了落枫巷，这条巷子有些年头，青石板路，街道两侧都是枫树，居民楼居右整齐排列，是个适合写生的好地点。
　　今天下着小雨，不过写生就要采实景，只要雨不大，美术生们就要风雨无阻。

　　“宁宁，哇塞，这地方你是怎么选的！又安静，没人打扰，环境还这么好！最重要的是，好画啊！周宁抬眸看了一眼周围，像动漫一样的场景确实好画
　　”林珊珊感叹道。“今天我们肯定是最先完成的！等着陈老夸我们吧！要是还能上墙…”说完，林珊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要知道，对于美术生来讲，画作被老师安排上墙，就是对你的最大肯定。“别想了，集训开始咱们就没上过墙，陈老还“夸”我们是夸张派来着，你忘了？”周宁的话一下子打破林珊珊的“上墙梦”。“周宁，你起码让我把梦做完…”林珊删一下子没了精神，抬手随意拨弄了一下头发，乱糟糟好像两天都没梳。
　　“先把伞固定一下，一会撑个画架”周宁边说边把包里的东西往外拿。色彩写生，工具也很简单，周宁带了一个斜挎包就放得下，里面东西不多，只有颜料盒和画本。
　　过了许久，风很大，周宁握着画笔的手指被冻得发红，雨丝斜斜穿过枫叶，在画纸上洇出水痕。她正描绘便利店屋檐下垂挂的雨滴，忽然一阵狂风卷着雨珠砸下来，画架"哐当"倒地，被固定住的雨伞也被吹跑。
　　“什么鬼天气，天气预报不是一直说是小雨吗！”林珊珊快被这天气折磨死了。“快跑！”周宁拽着林珊珊就往便利店冲，颜料盘在背包里晃出紫色轨迹。周宁慌乱中护住画本，却在推开门时和举着相机的一个少年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周宁连忙道歉。少年并没有生气，而是说道，“你的画......”少年指了指她怀里的本子。周宁低头看见颜料混着雨水晕开，原本的描绘的雨滴，变成了融化的糖块：“被雨淋坏了。”
　　“其实......”少年摸出相机里的拍立得，“雨天的模糊感更有故事性。”少年的声音立体，声线格外柔软，低沉又带着丝绒般的温柔。
　　咔嚓，少年对着周宁和手中的画本就拍下了一张，照片里，少女的长发被雨水浸湿了一半，几缕发丝粘在颈侧，雨滴顺着少女脸颊的弧度滑落，左下角有颗泪痣，被雨水晕染的愈发明显，她的帆布鞋溅满泥点，鞋带松开一半……
　　周宁愣了好久，看着眼前的少年一动不动。
　　“这张...”少年喉结滚动，声音像松节油滴在画上，"能给我吗？"
　　“啊…”周宁又愣了愣:“可以”语毕，周宁从包里拿出一包面巾纸递给少年“刚刚我身上的水蹭到你的相机了”说完周宁也擦了擦自己身上的水。周宁和林珊珊走进便利店，拿了两瓶货架最顶上的黄梅味汽水，正要结账。
　　“哎…宁宁，那个男生怎么奇奇怪怪的，还拍你，不会是变态吧…”林珊珊小声嘟囔。周宁比了一个嘘的动作“小声点，人家还现在那呢，你别乱说”
　　“你们别误会，我拍照是觉得那幅画很艺术，恰好符合我今天的作业，要是冒犯到了，我把照片给你们。”少年清澈的嗓音从周宁的斜后方传来，说着走到周宁身侧，把拍立得递给周宁。
　　周宁有一种想把林珊珊“打死”的冲动，尴尬的回应:“啊哈哈，没事，你留着吧，我朋友嘴快，她没那个意思。”说完，把拍立得往前推了推。
　　“谢谢。作为答谢，这两瓶汽水”少年伸出手:“我帮你们付了。”林珊珊反应比周宁快，客套拒绝了几句，就递了过去。周宁抿了抿嘴:“谢谢。”

　　外面的雨还是下个不停，空气中满是泥土沾染雨水的腥涩味。
　　“看来一时半会是停不了了”周宁和林珊珊把画架整理好，准备在便利店屋檐下完成剩余的画作。少年在周宁右侧俯下身，拍着砖缝里的苔藓。
　　刚调好颜料，周宁突然想起来，还没有问他的名字。
　　她不擅长与人交际。犹豫再三，周宁深吸一口气，放下画笔，缓缓走到许随身旁：“你拍的苔藓，好像被赋予了生命，和我平时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许随抬起头，目光透过细密的雨帘与她交汇，眼底是捉摸不透的情绪：“谢谢，我喜欢捕捉这些容易被忽略的美。”
　　短暂的沉默后，周宁的心跳愈发急促，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轻声问:“我们明天还在这边写生，你还来吗？”
　　许随低眸看她:“嗯，来，我也还没拍完。”
　　语毕，周宁拿起画笔，原本放在写生上的目光，不知为何被身旁专注拍摄的许随所吸引。
　　她将本子翻到新的一面，用炭笔慢慢勾勒出少年的轮廓。她没敢画太仔细，怕被他发现。
　　完成画作后，周宁的脸颊微微发烫。她环顾四周，最后从包里拿出了一只中性笔，在画纸的右下角写下了一行小字：8月10日，雨，拍苔藓的人—他的相机很旧，但镜头很干净，他镜头里的世界很神奇，能让我忘记烦恼，他像一幅没画完的铅笔画。
　　雨停，阳光斜斜地照进巷子。
　　“你画完了？”许随晃了晃相机，金属部件叮当作响。
　　“还没。”周宁把本子往怀里藏了藏，“…明天继续。”
　　许随低头拧镜头盖时，毫无预兆说了一句简短的自我介绍：“我叫许随。”
　　“周宁。”她脱口而出，又懊恼咬住舌尖——明明他根本没问。
　　他往东街方向走，旧书包带钩住一串雨珠：“那明天见—周宁。”
　　她怔怔看着少年融进不远处的巷口，才想起该回一句“明天见”。
　　周宁低头看本子上刚写完的“拍苔藓的人”，用颜料覆盖，重写成“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