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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做打算 李英寿病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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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初秋,天气开始转凉,李英寿门前的夏花凋落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秋季菊花。
斑斓的菊花铺满这位老人家门前的小路,院里的红石榴正高悬枝头,历经岁月洗礼的木门上还叠贴着未褪色的红色春联。
科技的高速发展,并没有带给乡村老人什么变化。依旧三餐四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离村口最远的山脚下,住着村子里两位七十多岁老人,李英寿和刘墨。十里八乡都知两位老人相敬如宾,持重克己。
暮色攀升,刘墨坐在门前修补多次的矮木凳上,手里忙着摘下午刚挖的野菜,抖落尘土间,心口不安的情绪愈发浓郁。
清早李英寿不舒服的症状加剧,刘墨看他唇色发白,大口喘气,慌忙给子女拨去了电话。
家家户户,不同处白烟袅袅。
刘墨低头看脚下摘完的野菜,又抬头望向远处。
往常这时候,正是晚饭时间,饭菜虽简单,也还算丰盛。
最后一株野菜的根系□□脆扯断扔到地上,刘墨弯腰把摘好的野菜拢起来,又放在竹编簸箕里。
看着地上的尘土和废叶,用脚撮堆成小山。想着李英寿还没有回来,刘墨决定拿笤帚把地上野菜根和泥土打扫干净。
扫帚?扫帚哪里呢?
刘墨起身走进院内,一瞬间脑子突然空白,看看堂屋,又看看厨房,没有任何思路。只能使劲拍拍脑袋,试图让自己想起自己要干什么。
好在原地思考片刻,终于想起了自己要去找扫帚这个任务。
几十年来家里家外的一切事情都由李英寿打点,现在只是想找个扫帚竟让刘犯了难处。
看看几间屋子后,决定前往烧火做饭的屋子里看看,那里灰多,想着肯定放那里了。
墙角,柴火旁,灶台边都是翻找的目标,不一会,刘墨额头聚起了细汗。
“妈——”翻找的动作却被门外传来的动静打断,女儿在门外叫喊着。
“哎,来了来了”听到女儿的喊声,刘墨连忙停下翻找的动作,扯嗓回应,抬手将汗珠抹去,步伐不稳地向门口迎去。
着急忙慌走出院子,却看只有女儿一人歪着身子搀着李英寿。
李英寿身材高大,即便年纪大身体缩水,也足有一米八。
看女儿歪身搀扶,心里泛起不满,皱眉道 “你哥呢?”
女儿李巧察觉到母亲情绪,连忙解释“嫂子打电话让他回家吃饭,反正到村里了,我就让他先回去了。”
李英寿也补充道“也没安明啥事儿了,我就让他回去了。”
李英寿生病后,几个儿子轮流带他去医院,这次轮到了安明,最不靠谱的人。
听二人如此为他开脱,刘墨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勉强点头,一同搀扶着李英寿回堂屋。
坐定后,一阵手机铃声响起。
“到家了,嗯,行,这就回去了”电话挂断后,李巧也准备回家。
李英寿本想留人,却也知道女儿有自己的家庭,挽留的话语并没说出口。看女儿走后,二人也转身回屋去。
冷锅凉灶,李英寿环顾屋子,桌子上甚至没有碗筷留下的痕迹。
转头看向坐在另一侧月牙椅的刘墨,眉头紧蹙“你没吃饭?”
“我现在都不饿”掩饰的人总会突然忙起来,看到桌子上的茶壶,刘墨撑腿缓慢起身,倒杯满茶,递向李英寿。
茶杯就在面前,李英寿却并未立马接住,而是任其停驻几秒,视线便顺着沾满泥土的手看去。
“挖了一天野菜,也不饿吗?”共同生活五十余载,做了什么事情,有什么想法,即便无任何言语,仅凭推断,李英寿便能知七八分。
心思的败露,刘墨虽也是有所预测,但直接拆穿自己,却还是挂不住面子,将停在半空的茶杯没好气地放在桌子上,转身回到椅子。
看转身佝偻身子的刘墨,不知怎么,李英寿的思绪突然闪到两人初识的场景。
上个世纪四十年代二人相识于学堂,那个时候家里能供得起孩子上学的寥寥无几,好在李英寿从小好学,母亲再三劝说,还是不顾家人反对,送李英寿念书。
第一次见面时,刘墨一头乌黑带点自然卷的头发用发绳简单拢着,面色娇容,娴静又温柔地站在教室前面。只是那一瞬,李英寿就被深深吸引。有人说缘分天注定,李英寿绝对相信。
后面正式讲课,才知道她是教书先生的小女儿,那个年代女孩不会被送去学堂,刘墨父亲却特别疼爱她,不想让她干农活,所以才安排她为自己的研墨这个差事,这也是刘墨名字的由来。
后来,二人熟络起来,有好几次听课间视线被吸引,李英寿总是无比懊恼,只能忍受一次次的干扰,又锤头顿悟。
李英寿也很是争气,在那个年代得到了村里的好工作。后来,二人一同孕育了四个孩子,三男一女。
看着刘墨蹒跚的步伐和满头的银发,李英寿鼻头一酸,或许人生旅途此刻即将按下倒计时。人不会在平淡时想到珍惜,只会在即将失去时感到不舍。
刘墨回到椅子上,肚子响起的咕咕声被李英寿听到。
“饿了吧?你想吃什么?”李英寿拿起茶杯,用茶水将情绪咽下去。
白炽灯下,一人走向暮年衰亡,一人回到童稚幼时。
“哎?”刘墨半掩瞳眸,环看桌子上无饭菜“你怎么没做饭呢?你今天去干什么来着?”
李英寿深吸口气,“小巧让我给她帮点儿忙”不到半秒就想到了搪塞的借口。
谎言越说越熟练,越说越自然,李英寿不曾想一辈子的谎言都集中到了暮年。
阿尔兹海默症和肺癌究竟哪个可怕?或许在李英寿的心里一定是癌症,这不仅意味着自己死亡,还意味着刘墨可能无人照料。
只是这一瞬,李英寿竟希望自己是最后留下来的人。
“咕咕——”又一阵声音传来。
看她依旧没有任何表达,李英寿眼神掠过一丝急切“你饿了怎么不直接跟我说让我做饭呢?”疾病缠身,脑子开始迟缓,竟然连找吃的都不会了。
李英寿前倾身体,“饿了要找吃的知道吗?”每个字节都拔高几度,只为让她加深记忆。
刘墨傻笑着,眼角堆起皱纹,反应过来后,又觉得自己被说笑,连忙摆摆手。“我还能不知道找吃的?这不白活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老式钟表准时报点,现已是晚上七点。
李英寿手臂撑到桌子上,顺势借着力,勉强起身。
“我去做饭”
说毕,颤颤巍巍地去了西屋厨房。
如果刘墨此刻没有生病,一定会察觉出此刻李英寿走路已经开始歪歪斜斜。
不知是厨房灰尘太大,还是病情加重,李英寿一进去就咳个不停,咽喉不断刺激下,竟开始干呕起来。
那种感觉像是脖子被勒住,嗓子里面爬着无数蚂蚁。李英寿赶忙抬手一遍遍抚顺胸口,好一会儿,才总算平静下来。
有人说,人在大限将至时,都会有预感,此刻李英寿真的感觉自己已时日不多。
果然,厨房里没有任何烧火的痕迹,刚才的急咳,让李英寿内心又泛起焦灼,这焦灼来源于自己内心的不安与担忧。
自己怎么样都可以,但她不行。
李英寿探出身子,朝着堂屋喊,“你过来一下”,
往常李英寿都会麻利的把饭菜做好,但此刻却也后悔于自己的短见。
半年前,不止李英寿病了,刘墨也开始变得迷糊。二人一前一后去了医院检查。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刘墨,阿尔兹海默症。
李英寿,肺癌晚期。
二人的存活期,医生推断李英寿为两年,刘墨未知。
李英寿不是没有想过死亡,只不过却从未想过自己要先走。自己向来身体硬朗,而她却小病不断。
今天又一次去医院检查,李英寿被通知生存期仅有一年。咳嗽导致不断起伏胸口不断提醒着他,自己不能继续纵任刘墨。
进入耄耋之年,与他年龄相仿的基本已去世,刘墨可以算是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挂念。他们一起走过五十余年,历经社会变革,走过四季更迭,踏过山川河流,如今也是走到了分岔路口。
他们有儿有女有孙有邻,可是在长久面对一个迷糊的老人,谁能待她如己。或许只有多教一些生活技能,才能让她过得体面。
此刻,李英寿竟想起刘墨的父亲。一个如此儒雅的人,到最后瘫在床上,像木偶般,任人摆布。
刘墨拿着舀子应和着往屋外走,每次做饭李英寿都会忘记这个工具,即便刘墨之前已经提醒了好几次。同样的情景总会再次出现,刘墨没有多思考,起身从碗柜里拿出舀子便出去了。
“给”刘墨掀开帘子,将舀子递进去,却丝毫没有进去的意思。
以前李英寿肯定会自然的结过,然后独自在厨房忙前忙后,但此刻李英寿意识到这样已然不能。
“进来,我教你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