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服者的悖论[gb]》岁杜无遗

13、失控

　　九月的大学校园里，银杏叶开始泛黄。温静抱着心理学教材穿过人群，耳边是新生们的欢声笑语。她礼貌地回应几个同学的招呼，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

　　开学两周，温静已经成了教授口中的模范生。她按时上课，作业永远提前完成，课堂发言精准而有见地。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完美的优等生每晚都会检查手机几十次，等待一条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消息。

　　桌面上，温静摊开《变态心理学》课本，却盯着夹在书页间的那张纸条——周沉在医院留给她的最后字迹。"等我。我会回来。你的周沉。"字迹潦草却有力，像他最后抓住她手时的力道。

　　两个月了。两个月没有一条消息，一个电话。周沉仿佛人间蒸发。温静曾尝试联系他，所有信息都显示已读，但从未有回复。唯一让她确信他还活着的，是每月准时出现在她银行账户里的一笔转账——周沉曾经开玩笑说要付的"心理咨询费"，金额刚好够买一本精装心理学著作。

　　手机震动起来，温静猛地抓起，却只是班级群通知。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到课本上。就在这时，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跳出来：

　　[温静？我是周沉的表姐林妍。他在伦敦住院了，情况不太好。他一直喊你的名字。]

　　温静的指尖瞬间冰凉。她冲出图书馆，在无人的楼梯间回拨电话。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尖锐。

　　电话那头的女声带着疲惫："药物过量加酒精，幸好室友发现得早。医生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温静的胸口像被铁箍紧紧勒住："他现在怎么样？"

　　"脱离危险了，但..."林妍停顿了一下，"他不配合治疗，拒绝进食，医生说他有严重的抑郁和自毁倾向。"

　　"他的父母呢？"

　　"出差了。"林妍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厌恶，"他们雇了24小时看护，以为钱能解决一切。"

　　温静的手指紧紧攥住手机，指节发白："把医院地址给我。还有...他现在的照片，能发一张吗？"

　　几分钟后，手机叮的一声收到图片。温静点开，呼吸停滞了一瞬——病床上的周沉瘦得脱形，苍白的脸颊凹陷，手腕上缠着绷带，但最让温静心碎的是，他的右手腕上依然戴着那个橡皮筋，已经泛黄变松，却固执地留在那里。

　　"傻瓜..."温静轻触屏幕，喉咙发紧。

　　"医生说需要长期心理治疗。"林妍继续道，"但他的父母拒绝承认问题，认为这只是'阶段性的叛逆'。"

　　温静闭上眼睛。她能看到整个画面——周沉被丢在一个陌生国家，没有支持系统，没有出口，只有无尽的期望和冷漠。而她，他唯一信任的锚点，远在千里之外。

　　"谢谢你告诉我。"温静最终说，"请...照顾好他。"

　　挂断电话，温静在楼梯上坐下，额头抵着膝盖。她曾以为自己能帮助周沉，用规则和计划给他一个稳定的框架。但现在，距离让一切化为泡影。没有人在他越界时拉他回来，没有人在他崩溃时给他一个支点。

　　她突然想起高三那个下午，周沉在天台上问她："你能控制我吗？"那时的她犹豫不决，而现在答案如此清晰——是的，她能。而且他需要她这么做。

　　回到宿舍，温静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伦敦大学的交换生项目。屏幕的蓝光映在她决然的脸上。

　　三天后，温静站在心理学系主任办公室外，手中攥着转学申请材料。她的导师刘教授是著名的临床心理学专家，也是她最敬重的学者。

　　"伦敦大学？"刘教授推了推眼镜，"为什么突然决定转学？我们学校的心理学专业是全国顶尖的。"

　　温静早已准备好说辞："他们对边缘型人格障碍的研究更前沿，我想专攻这个方向。"

　　刘教授审视着她："你是我这几年见过最有潜力的学生。如果是因为个人原因..."他意味深长地停顿，"年轻人容易为感情冲动。"

　　温静的脸发热，但目光坚定："是学术决定，教授。"

　　"好吧。"刘教授叹了口气，在推荐信上签字，"希望你在伦敦找到想要的答案。"

　　走出办公室，温静的手机再次震动。又是林妍：

　　[他醒了，但拒绝交流。医生建议如果有亲近的人来看看他...]

　　温静回复：[告诉他会有人来。很快。]

　　接下来的两周像一场旋风。转学手续、签证、行李打包。温静的母亲对这个突然决定困惑不已，但看到女儿罕见的坚决态度，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从小到大都没让我操心过，我相信你的判断。"

　　临走前一晚，温静整理书包时，从夹层里掉出一张她从未见过的纸条。展开一看，是周沉的笔迹：

　　"只有你能让我完整。——S"

　　字迹已经有些褪色，显然是很久以前就藏在这里的。温静将纸条贴在胸口，感受心脏剧烈的跳动。她终于承认一个事实：周沉需要她的控制，而她也需要控制他。这种关系扭曲、不健康，但对他们而言，却是唯一真实的存在方式。

　　飞机起飞时，温静望着窗外渐远的城市灯光，没有一丝犹豫。她不知道伦敦等待她的是什么，但知道一件事——周沉需要她，正如她需要那个需要她的周沉。

　　十个小时后，当温静拖着行李走出希思罗机场时，伦敦正下着细雨。她没有直接去学校报到，而是叫了辆出租车，直奔圣托马斯医院。

　　前台护士查了很久才找到周沉的病房："探视时间快结束了，而且..."她狐疑地看着温静，"您是他的？"

　　"治疗师。"温静平静地说，出示了自己的心理学学生证，"从中国专程赶来。"

　　这个半真半假的解释似乎奏效了。护士指了方向："512病房。但他可能睡着了，这几天一直很安静。"

　　安静？周沉？温静几乎想笑。她轻手轻脚地推开病房门，里面一片昏暗，只有监护仪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红光。

　　病床上的人形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温静悄声走近，终于看清了周沉的样子——比照片上还要憔悴，金丝雀黄色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的锁骨嶙峋得吓人。他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右手平放在被子上，手腕上的绷带和橡皮筋在昏暗中也清晰可见。

　　温静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冰凉得不像活人。

　　周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那双曾经明亮的琥珀色眼睛如今黯淡无光，茫然地看向温静，仿佛视而不见。

　　"周沉。"温静轻声唤道。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颤抖着张开又合上，像是害怕这是幻觉或梦境。

　　"是我。"温静握住他的手，"我来了。"

　　周沉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仿佛害怕她会在眨眼间消失。当他终于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

　　"林妍联系了我。"温静从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她熟悉的、一丝不苟的学习计划表，"从明天开始，我们继续。"

　　周沉的眼中突然涌出泪水。他挣扎着坐起来，手指紧紧抓住温静的衣袖，像个溺水者抓住浮木："你...不走了？"

　　"我在伦敦大学交换一学年。"温静轻轻擦去他的眼泪，"足够让你回到正轨。"

　　周沉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对不起...我试过了...真的试过了...但没有你我..."

　　"我知道。"温静抚摸他凌乱的头发，"但现在我在这里。"

　　周沉抬起头，眼中的光芒让温静想起那个在天台上问她能否控制他的少年："还是那个条件？完全诚实？"

　　"完全诚实。"温静点头，"从今天开始，没有秘密，没有隐瞒。包括这些——"她轻触他手腕上的绷带。

　　周沉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点头："成交。"

　　护士敲门提醒探视时间结束。温静起身，却被周沉拉住："别走。"

　　"只是今晚。"温静保证，"明天一早我就回来，带着完整的计划。"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先给你这个。"

　　周沉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包崭新的金色星星贴纸，和他们高三时用的一模一样。他的表情瞬间亮了起来，像个得到圣诞礼物的孩子。

　　"明天开始，每完成一项任务，一颗星星。"温静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权威感，"包括好好吃饭，配合治疗，按时睡觉。"

　　周沉将贴纸紧紧攥在手中："你会...一直看着我吗？"

　　温静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直到你不再需要。"

　　走出病房，温静靠在走廊墙上，双腿突然发软。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这种关系会将他们带向何方。但有一点她很确定——当周沉看着她时，眼中重新有了生命的光彩。而她自己，在两个月行尸走肉般的生活后，终于再次感到完整。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短信：[安全抵达。明天开始新生活。]

　　然后她打开备忘录，开始制定计划——周沉的康复计划、她的课程安排、他们的见面时间表。屏幕的光映在她专注的脸上，伦敦的雨轻轻敲打着窗户。

　　明天，游戏将继续。而这一次，没有距离能将他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