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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自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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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窗户洒在桌面上,温静面前的笔记本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计划表。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一个月,她的笔尖在纸上来回移动,划掉一项又一项已完成的任务。
"今天化学模拟考92分,比上周提高6分。"她轻声说,在表格里记下数字,"但英语作文还是结构松散,需要加练三篇。"
周沉坐在对面,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半闭。他穿着黑色短袖,露出的手臂上已经没有了新添的伤痕,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用圆珠笔画的小星星——温静最近发明的即时奖励系统。
"我能不能休息五分钟?"他嘟囔着,手指拨弄着橡皮筋。自从温静引入这个"惩罚"工具后,周沉手腕上的橡皮筋几乎成了他的新配饰。
"再坚持一小时。"温静没有抬头,"这套理综题做完,我们就去吃晚饭。"
周沉叹了口气,直起身子拿起笔。他的头发比开学时长了不少,几缕黑发垂在眼前,随着他做题的动作轻轻晃动。温静注意到他解题的速度比两个月前快了许多,步骤也更有条理——她的计划显然起了作用。
但最近几天,她察觉到周沉身上某种微妙的变化。他依然完成每一项任务,但开始用各种小动作表达不满:做题时故意把笔转掉,在计划表边缘画讽刺漫画,甚至偶尔"忘记"带作业给她检查。这些小小的反抗像试探性的气泡,浮在他们看似平静的关系表面。
"做完了。"周沉将试卷推过来,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臂伸展。T恤随着他的动作上提,露出一截腹部。温静迅速移开视线,专注于批改试卷。
"最后一道大题步骤跳跃太多。"她用红笔圈出问题区域,"如果高考阅卷老师没我这么了解你的思路,会扣分。"
周沉突然倾身向前,抓住她的手腕:"温静,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解出那些题吗?"
他的掌心灼热,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腕骨。温静的心跳漏了一拍:"因为练习量够了。"
"因为我想让你高兴。"周沉的声音很低,带着温静从未听过的脆弱,"每次我解对一道题,你眼睛会亮一下,就像...星星。"
温静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应该抽回手,应该提醒他保持专注,但某种更强烈的冲动让她轻轻翻转手腕,与他十指相扣:"我知道。而且...我确实很高兴。"
周沉的眼睛瞪大了,仿佛没预料到这个回应。他的手指收紧,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真实的微笑,不是那种惯常的嘲讽或玩世不恭,而是一个十七岁男孩简单而真诚的笑容。
就在这时,温静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母亲"。她松开周沉的手接听:"妈?怎么了?"
"静静,你还在学校吗?"母亲的声音有些急促,"刚才周氏集团的人打电话到家里,问你的联系方式。他们说周沉的父母回国了,急着找他。"
温静看向周沉,他的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静音模式下仍有无数通知闪烁。"他在我旁边。"她谨慎地回答。
"他们说有重要决定要宣布,让他立刻回家。"母亲顿了顿,"静静,你和那个男孩...没什么特别的事吧?"
温静感到周沉的目光钉在她脸上:"只是同学关系,妈。我让他接电话。"
周沉接过手机,表情逐渐阴沉。通话简短而公式化,结束时他的手指关节已经因握力过大而发白。
"我爸的秘书。"他将手机还给温静,"我父母提前回来了,要'讨论我的未来规划'。"他模仿着那种官腔,眼中闪烁着不安。
"你要回去吗?"温静问,虽然她知道答案。
周沉站起身,动作突然变得焦躁:"不得不去。"他胡乱将书本塞进背包,"明天见...如果我还活着。"
这句玩笑话里藏着真实的恐惧。温静想说什么,但周沉已经转身离开,背影僵硬而孤独。
那一晚,温静的手机异常安静。她发了三条信息,全部未读。直到凌晨两点,一条简短的信息终于传来:
[被安排得明明白白。高考后直接去美国,预科学校都联系好了。明天详谈。]
温静盯着这条消息,胸口泛起一阵钝痛。她早该预料到这一天——像周家这样的豪门,怎么可能让继承人随心所欲?但想到周沉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稳定状态将被打破,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急促地敲打:
[你想去吗?]
回复来得很快:[重要吗?]
温静不知如何回应。周沉的家庭情况复杂,不是她能插手的。最终她只发了一句:[明天见。好好休息。]
周沉回了一个"[OK]"手势,对话就此结束。
第二天,周沉没有出现在早自习。第一节课过半,他才姗姗来迟,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他没有解释迟到原因,只是沉默地坐下,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温静悄悄推过去一张纸条:[发生什么了?]
周沉看都没看就将纸条揉成一团扔进抽屉。整个上午,他拒绝与温静有任何眼神或语言交流,只是机械地听课、记笔记,像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午休铃响,同学们蜂拥而出。周沉正要离开,温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谈谈。"
她的语气不容拒绝。周沉挣了一下,没挣脱,最终颓然坐回座位:"没什么好谈的。结局已定。"
"什么结局?"
"我的人生剧本。"周沉冷笑,"周氏集团美国分部需要'接班人',所以我得去。预科、常春藤、MBA,然后回来当个光鲜的傀儡。"他的声音越来越尖锐,"我爸甚至给我列了个'交友准则'——家世相当,有利可图。"
温静的心沉了下去:"包括切断和我的联系?"
周沉终于看向她,眼中是复杂的情绪:"他说你是个'危险因素'。奇怪的是,这次我居然同意他的判断。"他扯出一个苦笑,"你确实很危险,温静。你让我...想要改变。"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刺进温静的心脏。她松开他的手腕:"所以你决定顺从他们。"
"我别无选择!"周沉突然提高音量,引来几个还未离开的同学的目光,"你以为我没试过反抗吗?十二岁那年我离家出走,我爸直接冻结了我的所有账户,三天后警察在桥洞下找到饿得半死的我。"他的声音颤抖,"十五岁我故意考砸,他把我关在别墅地下室一周,只有水和面包。"
温静震惊地看着他。她知道周沉的家庭有问题,但没想到如此极端。
"所以是的,我会乖乖去美国。"周沉平静下来,声音空洞,"至少在那里,他们管不到我具体怎么活。"
温静想说很多——说他会适应新环境,说他们可以保持联系,说也许出国对他确实是好选择。但所有这些话都显得那么苍白。最终她只说了一句:"还有一个月才高考。"
周沉的表情软化了片刻:"是啊,还有一个月。"他站起身,"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别等我吃午饭。"
那天下午,周沉没有回教室。放学时,温静收到一条短信:[别找我。我需要想清楚一些事。]
温静回复:[遵守计划。别做傻事。]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晚上十点,温静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周沉的计划表。按照安排,他应该在做最后一套模拟题。但她的手机静悄悄的,所有消息都石沉大海。
十一点,她拨通了周沉的电话。响了七声后转入语音信箱。
十一点半,她打开电脑,登录学校系统查看了周沉的家庭住址。午夜时分,她站在周家别墅外,按响门铃。
一个穿制服的女佣开了门:"请问找谁?"
"周沉的同学。"温静说,"他来学校了吗?"
女佣摇头:"少爷下午回来收拾了行李,说去朋友家住几天。老爷夫人很生气。"
温静的心跳加速:"你知道他去哪个朋友家了吗?"
"不清楚。不过..."女佣压低声音,"司机说他去了城东的夜店区。"
温静道谢后转身离开,手指已经在手机上搜索周沉可能去的地方。她想起他曾提过几个名字——"暗河"、"午夜阳光"、"幻境"...
凌晨一点十五分,温静推开"幻境"夜店的大门。震耳欲聋的音乐和闪烁的灯光让她头晕目眩。她在拥挤的舞池中搜寻,终于在VIP区的角落发现了周沉。
眼前的景象让她的血液凝固——周沉瘫在沙发上,面前散落着几个空酒瓶和药片包装。一个穿着暴露的女孩正跨坐在他腿上,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周沉的眼神涣散,嘴角挂着不自然的笑容,明显已经神志不清。
"周沉!"温静挤过人群,声音淹没在音乐中。
当她终于冲到沙发前时,周沉迟钝地抬起头,眨了眨眼:"哦,我的小心理学家来了。"他的声音含糊不清,"来加入我们吗?"
温静一把推开那个女孩:"他吃了什么?"
女孩不满地撇嘴:"谁知道,他自己带的药。关你什么事?"
温静抓起周沉的手腕,脉搏快而弱。她拍打他的脸颊:"周沉!看着我!你吃了多少?"
周沉的眼神勉强聚焦:"足够...忘记一切。"他试图微笑,但表情扭曲,"包括你...和你的完美计划。"
温静的心跳如雷。她翻找周沉的口袋,在一个小瓶子里发现了几粒残留的药片——□□,强效镇静剂,与酒精混合极度危险。
"我们需要去医院。"她试图扶起周沉,但他像一摊烂泥一样滑回沙发。
"别...管我。"周沉嘟囔着,"反正...明天就...美国了。"
"你明天哪也去不了。"温静咬牙,掏出手机准备叫救护车。
周沉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求你...就这一次...让我自己决定..."
他的眼中是纯粹的绝望,像个溺水的人已经放弃挣扎。温静看着这个曾经骄傲不羁的男孩,现在沦为一具行尸走肉,胸口涌起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不。"她斩钉截铁地说,声音因情绪激动而颤抖,"我不会让你毁掉自己。不是因为高考,不是因为你的父母,而是因为...我需要你。"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从未承认的事实,"我需要控制你,周沉。我需要知道你安全、清醒、在我的视线范围内。这很扭曲,很不健康,但这是事实。"
周沉的眼睛瞪大了,药物和酒精的迷雾似乎被这番话刺穿了一瞬:"你...需要我?"
"是的。"温静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但不是这样的你。我要那个解出难题会得意微笑的你,那个为了星星贴纸而早起的你,那个...在天台上问我能不能控制他的你。"
周沉的呼吸变得急促,眼中的迷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只有...在你控制我的时候...我才感觉真实。"他轻声说,然后突然前倾,呕吐在温静脚边。
接下来的几小时像一场噩梦。救护车、洗胃、点滴。周沉的父母匆匆赶到医院,用钱和权势摆平了一切,同时用冰冷的眼神审视温静,明确表示她是不受欢迎的存在。
但最让温静震惊的是周沉的反应——当父亲命令他"立刻收拾行李,明早飞美国"时,他没有反抗,只是麻木地点头,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只有在父母暂时离开病房时,他才抓住温静的手,声音嘶哑:"最后一次...控制我。"
温静的心碎了:"怎么控制?"
"命令我...留下来。"周沉的眼中是最后的火花,"告诉我...你不允许我走。"
温静握紧他的手,眼泪终于落下:"我不允许你走,周沉。我不允许你放弃我们建立的一切。我不允许你回到那个毁灭自己的壳里。"
周沉闭上眼睛,一滴泪水滑落:"谢谢。"他轻声说,"现在...我感觉真实了。"
第二天清晨,周沉被父母强行带走,甚至没来得及和温静道别。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奔驰绝尘而去,手中紧握着他偷偷塞给护士转交的纸条:
"等我。我会回来。你的周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