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是梦别捏

5、第五章 电话亭

　　电话亭玻璃上的雨水扭曲了外面的霓虹灯光，将整个世界变成流动的彩色污渍。上官未瑜握着听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莫先生的声音冷静得像手术刀："条件很简单，把人交给我们，你获得自由和一笔足够隐姓埋名过完下半生的钱。这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未瑜透过雨幕望向街对面的廉价旅馆。三楼的窗帘缝隙间偶尔闪过人影——振宇正在照料昏迷的夏堇欢。过去36小时里，夏堇欢只短暂苏醒过两次，每次都说些模糊不清的话，关于花海和孩子。

　　"我需要知道他会被怎样处置。"未瑜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嘶哑。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诺瓦方面保证会给他最好的医疗护理。毕竟，他是'Bloom计划'的核心研究员，掌握着价值数十亿的知识产权。"

　　谎言。未瑜咬紧牙关。他看过夏堇欢留下的视频，知道诺瓦想要的绝不是"知识产权"，而是那些被改造的孩子们的基因序列——以及夏堇欢体内正在变异的神经营养因子。

　　"如果我同意，"未瑜缓慢地说，"什么时候交接？"

　　"一小时后，我会过来。"莫先生顿了顿，"别做傻事，未瑜。组织培养你不容易。"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像一种嘲笑。未瑜推开电话亭的门，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肩膀。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夏堇欢承受的，这点痛楚微不足道。

　　旅馆房间里弥漫着药味和潮湿的霉味。李振宇正在给夏堇欢换输液瓶，看到他进来，摇了摇头："高烧不退，神经系统持续恶化。如果没有专业设备，我最多再维持他24小时的生命体征。"

　　未瑜走到床边。夏堇欢的脸色灰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窝投下深紫的阴影。他的呼吸浅而快，嘴唇因脱水而干裂。未瑜用湿棉签轻轻擦拭那些裂口，想起它们曾经多么柔软。

　　"有什么新情况吗？"李振宇问，眼睛瞟向未瑜空空如也的双手——他们急需的医疗设备显然没有带回来。

　　未瑜摇头："准备转移。一小时内离开这里。"

　　"以他现在的状态，移动风险极高——"

　　"比留在这里等死风险更高。"未瑜从床底拖出一个帆布包，开始往里面装必需品：药品、绷带、能量棒、瓶装水。他的动作机械而精准，仿佛又回到了执行任务时的状态。

　　李振宇抓住他的手腕："你在计划什么？"

　　未瑜甩开他的手，继续收拾："你该走了。我们已经两清了。"

　　"见鬼的两清！这事没完！"李振宇压低声音，"你知道诺瓦的人在找你们，组织也在找你们！带着一个垂死的人，你能跑多远？"

　　未瑜拉上背包拉链，终于看向李振宇："足够远。"

　　两人对视了几秒，李振宇先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从医药箱底层取出一个金属盒："最后一支肾上腺素，心脏骤停时用。还有......"他递过一张纸条，"我有个老朋友在城郊开诊所，不问来路。地址在这。"

　　未瑜接过纸条和药盒："谢谢。"

　　李振宇走到门口又回头："为什么是他？你这样的杀手，什么样的伴侣找不到？"

　　未瑜没有立即回答。他看向夏堇欢，想起那个咖啡厅里弹钢琴的盲人青年如何用一段旋律让他这个沾满鲜血的杀手第一次感受到了美。想起夏堇欢教他认音符时手指的温度，想起他噩梦后蜷缩在自己怀里的颤抖。

　　"他让我看到了颜色。"最终未瑜只说了这么一句。

　　李振宇离开后，未瑜锁好门，拉上所有窗帘。他从鞋跟暗格中取出诺瓦的数据芯片，插入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出层层加密的文件目录。他输入从夏堇欢视频中得到的密码——"for the children"(为了孩子们)。

　　文件解锁，显示出一系列令人不寒而栗的内容："Bloom计划"的真相远比夏堇欢视频中透露的更加黑暗。十二名孤儿被注射了基因编辑病毒，目的是培养能够分泌特定神经毒素的人类载体——活体生物武器。而夏堇欢不仅是研究员，还是第一个成功案例，最简洁的代号"合欢-0"。

　　未瑜的胃部绞紧。他继续浏览文件，直到找到一份标为"终止协议"的文档。这是三年前夏堇欢在发现计划真正目的后写下的：

　　"......无法继续参与这种反人类实验。已替换最后一批病毒载体为无害安慰剂。建议立即销毁所有样本，但孩子们需要持续治疗以避免排异反应。我将带走关键数据，直到诺瓦同意停止项目并妥善安置受试者......"

　　文档最后附有一个坐标和十二个代号：“小百合”……未瑜迅速记下这些信息，然后删除访问痕迹。他刚拔出芯片，床上的夏堇欢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堇欢！"未瑜冲过去按住他，防止他伤到自己。夏堇欢的瞳孔扩大，嘴角溢出白沫，手指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攥着未瑜的衣袖。

　　"孩...子......"他艰难地挤出这个词，"保...证......"

　　"我会找到他们，"未瑜承诺道，用毛巾擦去夏堇欢脸上的汗水，"但首先你得活下来。"

　　夏堇欢摇头，用尽力气抓住未瑜的手腕："不...重要...比起......"一阵更剧烈的痉挛打断了他的话。

　　未瑜迅速取出李振宇留下的肾上腺素，但夏堇欢挣扎着推开他的手："逃...他们...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窗外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未瑜立刻关掉所有灯光，从窗帘缝隙中看到三辆黑色SUV停在旅馆门口。穿战术服的人员迅速散开，封锁了所有出口。

　　"比约定时间提前了，"未瑜低声咒骂，"该死的莫。"

　　他迅速给夏堇欢裹上毯子，将必需品塞进背包，然后掏出手枪——只剩四发子弹。后窗是唯一的出路，通向相邻建筑的消防梯。

　　夏堇欢在他怀中轻得像片羽毛。未瑜踹开后窗，冷雨立刻灌了进来。他小心地翻出窗外，同时护住夏堇欢的头。消防梯生锈的金属在雨中湿滑异常，未瑜不得不放慢速度。

　　楼下传来喊叫声和脚步声。未瑜在二楼平台停下，看到两名武装人员正绕到建筑后方。他屏住呼吸，等他们经过后才继续下行。

　　巷子里堆满垃圾和废弃家具，散发着腐烂的气味。未瑜贴着墙根移动，尽量不发出声响。夏堇欢在他怀里无声地颤抖，呼吸越来越浅。

　　转过一个拐角后，未瑜看到了那辆提前停好的摩托车——他最后的备用计划。但就在他伸手去掏钥匙时，阴影中走出一个人影。

　　莫先生。

　　"真令人失望，"莫叹了口气，手中消音手枪稳稳指向未瑜的眉心，"我本以为你更专业些。"

　　未瑜慢慢后退，将夏堇欢护在身后："组织什么时候开始为诺瓦做事了？"

　　"生意就是生意。"莫先生向前一步，雨水顺着他的黑伞边缘流下，"那十二个孩子的基因序列值多少钱，你知道吗？足以买下一个小国家。"

　　"他们是人，不是商品！"

　　"在资本眼里，一切都是商品。"莫先生的枪口纹丝不动，"包括你，包括我，包括那个垂死的科学家。唯一区别是标价不同。"

　　未瑜的手指悄悄摸向腰后的匕首："放我们走，我保证永远不会出现。"

　　"抱歉，孩子。"莫先生的眼神罕见地流露出一丝遗憾，"这次不行。"

　　枪声在雨夜中几乎无声。但倒下的不是未瑜——莫突然踉跄一步，胸前绽开一朵血花。他震惊地转头，看到李振宇站在巷口，手中冒着烟的手枪。

　　"跑！"李振宇对未瑜喊道，同时射出第二枪，这次击中了莫的肩膀。

　　未瑜没有犹豫。他冲向摩托车，将夏堇欢安置在后座，用绷带把他们绑在一起。引擎轰鸣起来时，他最后看了一眼李振宇——那个欠着他人情的人正被诺瓦的武装人员包围。

　　"西郊农场，"李振宇在被按倒在地前喊道，"找格林医生！"

　　未瑜不回头地喊了一声“谢谢你，振宇，我们怕是难以两清了……”枪声打断了剩下的话，一朵血花从李振宇胸前绽放——他离开了……他走了……他死了……

　　摩托车冲入雨夜，子弹在身后呼啸。未瑜压低身体，感觉到夏堇欢微弱的呼吸喷在他的后颈上。城市的灯光在雨中模糊成一片，像被水洗掉的油画。

　　"坚持住，"未瑜低声说，不知道夏堇欢能否听见，"再坚持一会儿。"

　　他们驶过跨河大桥时，夏堇欢突然动了动。未瑜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轻轻覆在他握油门的手上。

　　"未瑜......"夏堇欢的声音轻如叹息，"我记起来了......实验室那天......"

　　"别说话，保存体力。"

　　"不......必须告诉你......"夏堇欢的呼吸变得急促，"爆炸不是意外......我故意的......销毁数据......但他们......提前转移了孩子们......"

　　未瑜的心跳加速。这解释了为什么诺瓦如此执着地追捕夏堇欢——他不仅是叛逃者，还是破坏了他们数十亿投资的人。

　　"那些孩子......"夏堇欢继续说，"需要每月注射抑制剂......否则......"一阵咳嗽打断了他，"坐标......在我......眼镜框里......"

　　未瑜想起夏堇欢那副从不离身的黑框眼镜——现在正躺在他背包的侧袋里。

　　"我们会找到他们，"未瑜承诺道，"但你得先活下来。"

　　夏堇欢的头靠在他背上，声音越来越弱："已经......足够了......遇见你......"

　　"不！"未瑜猛地加速，仿佛能用速度对抗死亡，"不许说再见，听见了吗？我们还有那么多地方没去，那么多事情没做！你说过要看花海的！"

　　但背后再也没有回应。未瑜伸手摸到夏堇欢的手腕——脉搏还在，但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摩托车在乡间公路上疾驰，雨势渐小，但夜色更浓。未瑜根据记忆寻找医生所说的农场，眼睛不断瞟向油表——燃料快耗尽了。

　　终于，一个破旧的指示牌出现在路边："格林农场，前方2英里"。未瑜拐上泥泞的小路，摩托车几次差点打滑。农场主屋的轮廓在树丛后显现，没有灯光，像被遗弃已久。

　　未瑜停下车，解开绷带，将夏堇欢抱在怀中。他的身体比之前更轻，更冷，仿佛生命正在一点点流失。

　　"有人吗？"未瑜踹开摇摇欲坠的前门，"格林医生？"

　　屋内一片漆黑，散发着霉味和草药的气息。未瑜摸索着找到一张沙发，小心地放下夏堇欢，然后掏出手电筒。光线扫过墙壁，照出一排排药柜和简陋的医疗设备——这里确实曾是个诊所。

　　"格林医生？"未瑜再次喊道，声音在空荡的房子里回荡。

　　一阵窸窣声从二楼传来，接着是缓慢的脚步声。楼梯口出现一个佝偻的身影——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手中握着一把猎枪。

　　"走开，"老妇人声音嘶哑，"我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未瑜举起双手："李振宇让我来的。他说你能帮忙。"

　　听到这个名字，老妇人的枪口微微下垂："李振宇？他还活着？"

　　"一小时前还活着。"未瑜咽下喉咙里的苦涩，"他救了我们。"

　　老妇人慢慢走下楼梯，猎枪仍半举着。当她看到沙发上的夏堇欢时，突然倒吸一口气："天啊，这是......"

　　"你认识他？"未瑜警觉起来。

　　"不，但他的症状......"格林医生放下枪，快步走到沙发前，翻开夏堇欢的眼皮，"神经毒素晚期，典型的诺瓦科技手法。"她抬头看向未瑜，"他是谁？"

　　"一个想阻止恶魔的好人。"未瑜简短地回答，"你能帮他吗？"

　　格林医生检查了夏堇欢的脉搏和瞳孔，表情越来越凝重："太迟了，毒素已经侵入脑干。即使有解毒剂也......"

　　"试试这个。"未瑜从口袋里掏出从组织实验室偷来的半成品解毒剂——他原本打算用作与莫谈判的筹码。

　　格林医生接过小瓶，对着灯光检查："不完整配方，但总比没有强。"她转向未瑜，"有风险，可能加速死亡。你确定吗？"

　　未瑜看着夏堇欢灰白的脸，想起他弹钢琴时微微扬起的嘴角，想起他噩梦后蜷缩在自己怀里的温度，想起他说"我看见了颜色"时眼中的光彩——即使那双眼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

　　"用吧，“他轻声说，”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格林医生点点头，开始准备注射。未瑜走到窗前，望着渐亮的东方。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他从背包里取出夏堇欢的眼镜，仔细检查镜框，果然在右镜腿内侧发现了一个微型芯片。

　　十二个代号，十二个坐标。十二个被改造成生物武器的孩子。夏堇欢宁愿死也要保护的秘密。

　　未瑜握紧眼镜，转身看向沙发。格林医生已经完成注射，正在监测夏堇欢的生命体征。老妇人的表情依然凝重，但微微点了点头——还有一线希望。

　　窗外，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夏堇欢苍白的脸上。未瑜走过去，跪在沙发旁，握住那只冰冷的手。

　　"听见了吗？天亮了。"他低声说，“等你好了，我们就去找那些孩子。然后....去看合欢花海。我答应过的。”

　　夏堇欢的睫毛微微颤动，但没有醒来。未瑜将额头贴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第一次允许泪水落下。

　　远处，警笛声隐约可闻。未瑜抬起头，擦干眼泪。时间不多了，追兵很快就会找到这里。他检查了手枪——只剩两发子弹。

　　但这一次，子弹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保护。为了保护夏堇欢，保护那些孩子，保护这段在黑暗中奇迹般绽放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