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到天使的距离（一杀）》舒迷

3、这重要吗?

　　“我练气3阶了，何家村我待不下去了，我没办法隐藏修为，我不记得了。我送你和张平到防御阵附近，然后，江湖再见吧。”治疗完张平的赵惜晚又提剑回到何峻面前，这次她没有弯腰，低着头，眼神平静无波地望着他说道。

　　接着她不自觉地揉搓着指尖补充道：“你说过，我不欠你的。”

　　飞舞的指尖像投敌的汉奸，暴露了她的心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海浪翻滚在心海中，久久不能回归宁静。

　　凌霜的身份意味着潜藏和逃亡，在重回巅峰前她得小心翼翼地隐藏身份，同时也意味着泰山压顶般的仇恨，虽然她记不起，但总会记起的，仇恨不会随着失忆而消散，却会随着记忆的浮现而更加折磨人心，那是一刀又一刀漫长的凌迟。

　　翻滚的海浪隐藏于平静的面具之下，她的脸就是面具。

　　很显然，这面具很完美，她很擅长这种隐藏，又或者她曾经隐藏过太多次，所以习惯成自然了。

　　“我们去逍遥宗吧！或许，在那里你会找到真相，找回记忆！”何峻猛地一拍脑门，蹦起来喊道，活脱脱想一出是一出的小屁孩，今天闹着要吃糖葫芦，明天哀求着要买拨浪鼓。

　　他蹦地太突然，差点撞到赵惜晚，好在她反应迅速地退了一步才免受此难。

　　“逍遥宗?你去干吗?”赵惜晚不悦道，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逍遥宗她迟早得去，可这个一惊一乍的傻子去干吗，当珍稀保护废物大收参观费吗?

　　“啊?我陪你啊！你重伤未愈又来历不明，我怎么能抛下你一个人！”何峻挠挠头，理所应当道，似乎抛下杀人如麻的魔头和踩死一只蚂蚁一样都是天大的罪过。

　　赵惜晚闻言指尖狠狠地压在眉毛上，来回揉搓，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首先，我不着急恢复记忆，更不着急去逍遥宗，我不觉得一个被仇恨填满的魔头能过得多么惬意滋润，你明白吗?或许失忆才是难得的解脱。”

　　何峻先是惊讶地张大了口，思索片刻后又羞愧地低头喃喃道：“明白……”

　　确实，没人愿意活在仇恨的怒火中时时刻刻忍受焚心之苦，魔神也不愿意。

　　“其次，你赶紧带着张平回去，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回归平静的生活。我孑然一身，天地之大，何处不可往?可你不一样，你跟我跑了，家人怎么办，让他们整日以泪洗面，哭诉白发人送黑发人吗?你明白吗，我们不一样的……”

　　何峻头低得更深了，几乎快埋到胸前，低语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想那么多……”

　　对呀，他不能这么自私，他有疼爱他的父母，有爱护他的师尊，有志同道合的师兄弟，他怎么能这么一走了之……

　　就在赵惜晚觉得说服了何峻，这件事到此为止，准备喊他抱着脏兮兮的张平原路返回时，何峻深埋头颅，细如飞蚊的声音微微发颤又坚定不移地从他口中缓缓传出：“从小，我就向往着逍遥宗……每当，看到山间的飞鸟，我就会想起逍遥宗的那句宗训‘剑指青冥逍遥意，心随云鹤自在游’。我总是目光不停地追随着一只又一只飞鸟的踪迹，一遍又一遍地，忍不住地，想象着自己有一天也能像逍遥宗的前辈那样，长剑向天，锋芒中寄托逍遥之志；心如云鹤，随性遨游于天地之间……”

　　他抬起头，眼泪像冲破堤坝的洪水终于止不住地肆虐流淌，漆黑的瞳孔中挤满了泪花，闪烁着渴望的向往的光芒，却又随即黯淡无光，他哽咽道：“对不起……我，我好像……不该说这些……我只是想向你解释你问我为什么我想去逍遥宗，我没有道德绑架你的意思，真的，你相信我！我发誓，我一定会带张平回去的，然后将你是凌霜的秘密永远藏在心底，这辈子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口！”

　　他语气越来越焦急，手也不自觉地仰天发誓，好像生怕被赵惜晚误解，似乎魔神的信任对他非常重要，比一切奇珍异宝都珍贵，比一切诺言都更值得遵守。

　　真是可笑！

　　赵惜晚原本不屑地听着何峻的胡言乱语，可当她的目光刚一落到何峻黑黝黝的瞳孔上，就被那闪耀着的泪光所刺伤，似乎这泪光比一切稀世珍宝所折射的光芒都更耀眼，更刺眼，却又更吸引着一无所有的流民妄图将其占为己有，从而摆脱该死的流亡的悲惨宿命。

　　理想二字还真是刺眼啊，有理想的人也是。

　　她的目光一时间游移不定，她的心也晃荡不安，她突然质疑起自己究竟是不是魔神，魔神不该心软的，该在何峻猜测出真相的时候就斩草除根，而不是现在为他那可笑的理想和可怜的模样而动容。

　　算了，她现在啥也记不起，揣测魔神想法的动作毫无意义，可怜他，就帮他好了，大不了恢复记忆改变想法后再杀了就是了。

　　再说了，她说过，她还欠他一条命，就当还他了。

　　于是，赵惜晚语气轻快地宣布道：“你想去逍遥宗，那就去吧。”

　　“嗯，啊?去逍遥宗?”何峻被赵惜晚猝不及防的转变彻底搞懵了，像他走夜路有人在他背后敲了一闷棍，敲得他眼冒金星。

　　赵惜晚没给何峻反应的时间，转身用剑挑起张平扔入何峻怀里，然后安排起行程：“先把张平送走，然后我送你去逍遥宗，路上顺便教教你，不然你可能连宗门考核的第一关都过不去。”

　　何峻下意识地抱住张平，然后迈着小碎步飞快地跟在已经往回杀的赵惜晚身后追问道：“为什么啊，你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啊?”

　　赵惜晚扭了扭脖子，一剑将眼前的魔物拦腰斩断，反问道：“这重要吗?”

　　何峻反问道：“不重要吗?”

　　赵惜晚啧了一声，状似不悦道：“这是你跟魔神说话的态度吗?”

　　何峻锲而不舍地重复道：“不重要吗?”

　　赵惜晚嫌弃道：“你是鹦鹉吗?”

　　何峻不依不饶地重复道：“不重要吗?”

　　烦死了！

　　赵惜晚在空中斩落一只魔物后，顺势将剑插到了何峻面前，瞪着他道：“别逼我揍你！”

　　何峻被吓了一大跳，怀中的张平差点脱手，他看着面前血光闪耀的剑和怒目的持剑人乖乖地闭上了嘴。

　　闭嘴后还怕赵惜晚不信他，自觉地将头埋进了自己的肩膀里，堵住了嘴，看起来乖巧极了。

　　赵惜晚对此非常满意，转身斩魔时剑鸣声都轻快了起来。

　　不多时，赵惜晚就带着何峻二人原路杀回，一掌将昏迷的张平推向人族地界后，她和何峻就沿着魔域的边界线一路北上，饿了去人族杀鸡宰牛裹腹，其余时间均呆在魔域疯狂杀魔物，一边以杀代练，淬炼剑意，一边凭借逆魔诀迅速地提升两人修为。

　　跟着张平一起回到人族的还有赵惜晚借来的剑和何峻涂涂改改的血衣。

　　剑，她说了借，自然要还，她不是小偷。

　　至于血衣，上面反复涂改的是何峻想跟父母和师尊解释的话，颠三倒四地解释了他要去逍遥宗参加入门考核的事，还有他挺好的，让他们不要担心，他参加完考核就回家，让他们安心等着他。

　　真是个笨蛋。

　　但，还挺可爱的……

　　在魔域日以继夜除魔的日子里，赵惜晚和何峻共用何峻的剑，赵惜晚拿剑时她们飞速赶路，而何峻拿剑时赵惜晚指导着他缓慢前进。

　　赵惜晚也不是没想过去人族抢一把剑来，抢不是借，抢的不用还。

　　可普通人家的剑等级太低，砍几个魔物就断了，而边界上驻村修士的剑，不好抢，没有逆魔诀的助力她抢不到，而现在可不是暴露的好时机。

　　其实她脑海里也闪过用逆魔诀抢剑后杀掉整村人灭口的想法，但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定了，何峻不会同意的。

　　她好像太在乎他了……

　　魔神会这么在乎他吗，而她真的是魔神吗?

　　可，她不是魔神又会是谁呢?

　　想不通，就不想了。

　　一次换剑时，何峻像往常一样把剑送入赵惜晚手中时却忽然往回收了一点儿，他皱眉疑惑道：“嗯，如果你是凌霜的话，那赵惜晚是谁?”

　　何峻捡到支离破碎的赵惜晚时，她手紧紧攥着，用力的程度似乎要把手里的东西融入骨血中。

　　那天，他把赵惜晚抱回何家，请了王大夫，王大夫止住她出血的五脏六腑后，想止住她手上汩汩的血，却根本掰不开她的手。

　　何峻见状连忙上前帮忙，但也没能掰得开，和王大夫不同，不是他力气不够大，而是他再用力赵惜晚的手骨就折了，只好作罢。

　　何峻暗忖，她宁愿手骨骨折也不愿松手，这手里的东西应该对她非常重要，甚至，可能比命更重要。

　　后来赵惜晚醒了，有意识地松开了紧握的手，一块血迹斑斑的金锁刻着“赵惜晚”的字样出现在她手中。

　　何峻若有所思，对她试探地喊道：“赵惜晚?”

　　她没有否认。

　　于是，赵惜晚便成了她的名字。

　　赵惜晚闻言用指尖揉搓着脖子上挂着的金锁，这是在何家村时何峻给她洗好串上的项链，她喃喃道：“可能是曾经的我，你说过，凌霜是被凌逍突然捡上山的，赵惜晚可能就是改名前的凌霜。”

　　这些天，何峻叽叽喳喳地跟她讲了不少修仙界的传闻，有关凌霜的也提到了一些，她也从中拼凑出了些许真相。

　　“那或许赵惜晚的身世就是你和凌逍反目成仇的关键！”何峻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可他忘了剑还在他手里，硬挺的剑狠狠地磕在了他身上，疼得他吱哇乱叫。

　　一点儿也不稳重，赵惜晚评价道。

　　“对不起，我忘了你不想那么快记起来的，我不说话了，闭嘴了！”未等赵惜晚开口，何峻就像是闯祸后被父母发现的倒霉蛋，急忙道歉，生怕下一秒竹笋炒肉丝被端上了餐桌。

　　说着，他一边迅速递出剑，一边死死地捂住嘴巴不再出声。

　　也好，过去的事情能不提就不提吧。

　　回忆是沉重的，窒息的，充满枷锁的，而失忆是难得的解脱，她抗拒重新带上重重的锁链。

　　能晚一分钟就一分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