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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又何妨? ...

  •   炎州,何家村,何家客房,黑色窗帘紧闭。

      赵惜晚在昏沉的光线中突然惊醒,她头疼欲裂,头颅像万千钢针密密麻麻地在里面不停穿梭。

      “大夫!”

      “王大夫?”

      奇怪,没人回应她。

      她紧闭双眼,死咬嘴唇,左手用力按着眉毛,似乎这样可以让疼痛被扼住咽喉,从而停止对她的攻击。

      但,这显然不现实,哪怕眉毛下的肌肤被她按出一道深深的血印,她依旧头疼得要命,疼得想死!

      药,她需要止疼药!

      她抬眼向一丈外的桌子望去,她记得王大夫有把药放桌上的习惯。

      此刻,原本安静的桌子在她眼中摇摇晃晃,脚步虚浮,活脱脱个醉鬼。

      原来,她眼疾未愈视物不清,暗沉的光线更是加剧了视力的模糊。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痛,跌跌撞撞地去桌子那儿碰碰运气。

      在路上被连续撞到两次后,她不由得暗骂一声,她恨疼痛,更恨疼痛引发的身体失控!

      失控感让她痛恨,也让她恐惧,仿佛她本视若珍宝的风筝,没有因为狂风骤雨而撕碎,却因为自己指尖的颤抖而丢失,肆意飞扬于空中,再也不属于她!

      她厌恶失去!

      在纷繁的思绪风暴中,终于,她走到了桌前,一阵翻找后,她找到了装着止疼药的蓝色药瓶。

      她强忍着手指颤动,倒出一把止疼药吞了进去,没过多久,药效发作,疼痛缓解了不少。

      随着疼痛程度的降低,她的嘴唇渐渐浮现出了血色,思绪也缓缓平静了下来,像刚刚巨浪翻滚的海洋重新回归了寂静。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刚刚倒药时不小心散落地上的丹药久久不语,然后才思索起为什么没人回应她。

      出什么事了吗?

      这些天村里唯一的大夫,也就是王大夫,一直日夜守着她,把她反反复复地从鬼门关后拉回来,没道理无缘无故地离开。

      事不宜迟,她得去找王大夫!

      她的止疼药不能停,死于疑难杂症她没法,是阎王来收她了,可活活疼死了也太丢脸了,不用黑白无常来勾魂,她直接用灭魂鞭抽死自己算了……

      她将桌上剩余的几个蓝色药瓶通通装在了身上,然后迅速出门,身手矫健,行云流水。

      果然,没了剧烈疼痛扰乱心神,她不需要用眼睛来视物,用灵力探寻即可。

      可,刚一出门,刺眼的阳光狠狠地刺激着她的眼睛,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她不由得暗骂一声,然后一把抹掉眼泪,从衣服上扯下布条绑住双眼,仅靠灵力替代双眼,一路前行。

      奇怪,她一直走到何家大门口都一个人也未曾遇到,在她的记忆里,何家还挺热闹的。

      到底出什么事了?

      何家人都去哪儿了?

      她七天前重伤昏迷被何家小儿子何峻捡到后就一直呆在那间房里,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所以她不认识村里的路。

      于是,她出了何家大门后随意地在村子里左拐右拐,走了几里地,奇怪,村里也没人。

      村里人都去哪儿了?

      她隐约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越走身体越紧绷,像嗅觉灵敏的猎犬,时刻警惕着未知的捕食者。

      误打误撞,她一路走到了村落边缘,和魔族接壤的地方,四周魔气也越发浓郁。

      忽然,她感觉到空气中出现了一股莫名的灵力波动,像一只网横隔在前,阻拦她更进一步。

      是防御阵!

      难道村里人都在阵中?

      来不及思索,她猝不及防地被防御阵吸了进去,晃荡好几步才站稳脚跟。

      “赵姑娘,你伤势未愈,怎么过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赵惜晚一把扯掉眼前的布条,重见光明,然后抬头循声望去,果然是王大夫!

      真好,不用怕止疼药吃完了!

      王大夫边说边挤过人群向她走来,神色焦急,眉眼间难掩关心和担心。

      确认止疼药无忧后,赵惜晚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周,观察起阵中情形。

      王大夫周围穿着和他大同小异的人群应该就是何家村消失的村民,而防御阵最边缘的十几个衣着更精致的佩剑者应该是附近宗门的人,他们正竭力维持着阵法的运转保护村民。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王大夫终于挤到了赵惜晚面前,他喘着粗气抹掉额间的汗珠,气喘吁吁的样子像极了刚耕了几亩田的老黄牛。

      赵惜晚收回视线,先贴心地安抚了一下王大夫,然后顺势问起了目前的情况:“我没事,醒了没看见人就出来找你们了,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你们怎么全挤到这里来了?”
      王大夫面临赵惜晚的连环问,深呼吸几次略微平静下来后就连忙解释道。

      原来,两个时辰前,有一只筑基境的魔物闯进了村子里。

      何家村位处人魔两族的边境,以前也难免时不时有魔物入侵,但都是练气境的最低等魔物,驻村的修士就能应付得了。

      但这次的魔物驻村修士根本处理不了,它是筑基境的恶鬼魔化后的产物,穿墙、遁地、吸魂,灵力对它伤害甚微,且寻常的刀剑根本伤不了它,得开过光的才行。

      于是,几个驻村修士简单商量后,先是飞纸传信给最近的寒音寺让他们赶紧派人送开过光的武器来,然后立刻通知宗门,在事态严重前摇人过来先保护村民。

      “情况便是如此了。赵姑娘,可还觉得头疼?有没有想起些什么??”王大夫解释完缘由后又担心起赵惜晚的伤势。

      “还是疼,但出门前吃了些止疼药好多了。至于记忆,我还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赵惜晚实话实说,神色平静地像失忆和被病痛折磨的另有其人。

      没错,她失忆了,她所拥有的全部记忆就是这被救后的短短七天。

      “嗯……别担心,慢慢来,会好起来的……”王大夫看着眼前伤痕累累的小姑娘不忍心地撒谎道,但他不擅长撒谎,声音越讲越虚。

      也难怪他不忍心,赵惜晚伤得太重了。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鲜血淋漓地躺在何家的那间屋子里,像欲散架的破破烂烂的稻草人。

      他一生救死扶伤,积德行善,活了九十多岁,第一次遇到伤势这么惨烈的病人。

      她五脏六腑均受到严重的冲击,像烂棉絮一样破败,骨头也断了好多根,支离破碎的,外在的伤口更是密密麻麻,尤其是脸上那条蜿蜒的蛇形伤口几乎横跨脸的一大半,可怖异常。

      经过这些天的治疗,他暂时止住了她内脏肺腑的大出血,歪歪扭扭地接上了大部分断裂的骨头,还顺手在她脸上抹了些祛疤药。

      虽然赵惜晚的状态已经比初见时好多了,但她脸上的伤疤还是那么明显,那么触目惊心,让他忍不住反复想起初见时的情形,从而难免一阵阵地揪心。

      而更让他揪心的事情是,他清楚地明白,凭借他粗浅的医术,他根本治不好她,无论是丢失的记忆还是重伤的五脏六腑。

      而这世上,有什么比治不好病人更能让一个大夫羞愧、惭愧的呢?

      有,那就是明明治不好还要骗她会治好,让病人活在虚假的希望里苟延残喘。

      赵惜晚现在的状况就像一个普通人在万米高空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狠狠跌落,粉身碎骨。

      他太明白她现在的情况,所以他太不忍心,也太羞愧了,于是,他撒谎后心虚地躲避着赵惜晚的目光,仿佛这样他就能多当一秒钟的鸵鸟,这会让他心里好过的多。

      赵惜晚当然没有错过王大夫脸上那么明显的心虚,她心里一沉,她有预感,她可能,治不好了……

      但她没有戳破他的谎言,她们都需要自欺欺人。

      赵惜晚深吸一口气,扬起头颅,露出微笑:“嗯,会好起来的!”

      受到赵惜晚阳光情绪的感染,王大夫一面更加羞愧,但另一面紧绷压抑的神经还是轻松了不少,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赵惜晚左顾右盼地打断道:“何峻呢,我怎么没看见他?”

      王大夫深深叹了一口气,五味杂陈道:"一个时辰前,何小少爷那位叫张平的师弟……那孩子原本好端端护送着村民,谁知竟被那恶鬼盯上……那孽障生生将人逼进了魔域……何小少爷他……那孩子素来最重情义,二话不说就追了进去,老朽拼了这把老骨头也没能拦住……"

      赵惜晚突然抬手打断道:“哪个方向?”

      王大夫一时间没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喃喃道:“啊?东南方向。”

      话音刚落,赵惜晚就大步流星地向最近的佩剑修士走去,不卑不亢地拱手道:“麻烦放我出去,我要去找何峻,多谢了!”

      佩剑修士一脸懵逼,像看疯子一样死死地盯着赵惜晚,似乎想从她脸上盯出条缝来。

      连筑基9阶的宗主都不敢进去救何师弟,一个练气1阶的半残废怎敢如此口出狂言?

      他嘴唇蠕动,欲言又止,然后只憋出一句冷冰冰的官话:“宗主有令,消灭恶鬼前防御阵只进不出!”

      “你一个练气1阶,进魔域寻人与送死何异?小丫头,回去吧!”一道浑厚的声音从左边传来,赵惜晚望去,是一个佩剑的老者。

      “何峻救过我,我欠他一条命,还了又何妨?”赵惜晚满不在意道,似乎这是极其简单的,三岁儿童也懂得的道理。

      这位佩剑的老者就是何家村所属的赤炎镇唯一的宗门,赤炎宗的宗主,而何峻是他唯一的亲传弟子。

      老者闻言握剑的手微微发颤,指节泛白。

      自从得知何峻为救人闯入魔域的噩耗,他整个人便如同行尸走肉般失了魂,此刻望着眼前这个执拗的小姑娘,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泛起一丝微光,就连魂儿也归了几分。

      他这傻徒弟,没救错人!

      但一个时辰前,他后悔没能护住爱徒,此刻,他断不能眼睁睁看着面前感恩的小姑娘重蹈覆辙。

      “胡闹!”他暴喝一声,然后隔空猛出一掌,试图将这小丫头重新推回人群之中,可他这一掌尚未完全拍出就又被自己硬生生地给收回了,像个哑炮。

      原来,赵惜晚早料到老者的反应,她眼疾手快地趁持剑修士不备,猛地拔出他腰间的剑,架到了自己脖颈上,开刃的剑贴着肌肤擦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她瞥了一眼闪着寒光的剑,然后将目光投向老者,不错珠地盯着他,似乎在说:“现在呢?”

      老者喉结艰难地滚动,像是咽下了满口的黄连,他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按在剑柄上,不多时又颓然地松开,对着持剑修士摆手示意:“罢了,让她……走吧……”

      持剑修士今日的心情跌宕起伏的如同被一群人扔来扔去的沙包,在听到宗主的话后他不自觉地深呼了一口气,像终于听到裁判宣布沙包比赛结束了。

      于是,他麻利地在防御阵上打开了一个只出不进的小门,迫切地想让沙包安静下来。

      赵惜晚毫不拖泥带水地冲向阵外,顺便头也不回地对着持剑修士喊道:“剑借我,回来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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