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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见 人约黄昏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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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闪着电光的鞭子甩过来时,安之是没有想到的。身体在地上滚了不知道多少圈,申公豹的身影落在她前面,像棵傲立的青松。
再次见面,滋滋作响的雷公鞭将地面烧的乌黑,他一步步走向安之,语气狠厉,“看来不能留你了。”
狠厉的鞭声划过空气,似乎要撕裂开一道狰狞的伤口。申公豹这一鞭毫不留情,按照先前那一道,安之片刻后大约就剩半个人了。
但万事皆有可能,他甩出去收回的手怎么也放不下。
安之几乎化出原型的利爪抓住了雷公鞭的一端,身上的血顺着衣襟滴落,“我以后不做字画了,你别生气,我弹琴给你听可好?”
说着松开手,化出一把通体流光溢彩的瑶琴,坐下利落地弹奏起来,举手投足间倒颇具雅致。
当然,如果忽视掉安之胸前那道狰狞的伤口。
琴声曼妙,有股难以言喻的感觉,申公豹不太懂这个,小心往后退,脑海中一闪而过那截非人的手。
不过眼下可以确定这位什么抚花仙子确实单纯只是来人间渡劫。
而且脑子看起来不太好使。申公豹想起原始天尊提及她的一番话。
“拂花仙子此次随你下凡历劫,她七情六欲皆失,待她应不同于旁人,太乙,日后她神全之时便让她上玉虚宫来。”
他松下一口气,回想起当时她拿着一只莲花铃铛凑到他跟前,铃铛里的光那时没觉得有问题,现在联想到抚花仙子种种怪异的举动,申公豹得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结论。
“你,你来人间,渡的什么劫?”
“情劫,”安之笑着回道,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这首曲子快要到达高潮了。申公豹脑子嗡得作响,又抬手指着安之,结结巴巴地说不清楚话。
“是你,就是你,”安之闭眼沉浸在乐声中,一句肯定的话让申公豹彻底闭上了嘴,他猛的一挥衣袖。
“放!放屁!”申公豹原地踏步,手里又是掐算又是默念,刷的抬头呵道,“我并无此种劫难!!我已修行千,千年,早已剪断情欲!”
“这是我的劫难,”一曲终了,安之站起来,拍了拍衣裙上沾染的野草,“我失了七情六欲,渡过情劫便能重得。”她定定地看着申公豹,申公豹一眼看见安之身上那道被雷公鞭打中的伤,心虚地偏过头。
“你放心,我真的不会干涉你们的事情,”安之跑到申公豹面前,一双眼珠子明亮夺目,头发上沾染的野草跟着她的话动来动去,“我知道你在担心的事情,我活了数十万年,在虚无中浑浑噩噩的修炼,也算能窥得一丝天机。”
“什么天机?”申公豹提高音量对此提了兴趣,若是关于封神榜……他急迫地询问道,但安之只是摇了摇头。
“天机不可泄露。”
“爱说不说,”申公豹哼了一声,拿着雷公鞭,飞身到半空。
他的衣摆猎猎作响,高高在上的身姿将安之狼狈的样子尽收眼底。
“我不管你来做什么,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他手上的武器将他半张脸照亮如白昼,安之安静地听着,感觉脖子和伤口一样痛了。
“我不是什么好人,也做不了什么好事,”申公豹摩挲雷电鞭上的纹路,负在身后的另一只手心握着颗圆润的珠子。
“方才那些话我只信天尊说过的,”申公豹拿出那颗珠子,“你若吃了这灭魂丹,我才敢信你。”
言尽,他收了雷电鞭,背着月光的脸让安之看得不再清晰,但那颗逐渐飞来的灭魂丹却是明明白白。
她伸手接过,她不喜欢吃苦的,希望它的味道像蜜饯一样,但听那个名字,大概不会好吃到那里去。
安之没有犹豫地吃了。
申公豹皱眉,心里惊诧,侧目说道,“别,别再跟着我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安之留在原地,砸吧砸吧几下,然后呸呸呸吐出唾沫星子,苦的,难吃得很。
她后知后觉地捂着伤口,又咳出来几口血,嘴里一下全是铁锈味,用袖子轻轻擦去,叹息道:“他没说不喜欢,那就是喜欢了。”
承着月光,安之不像来时那样赶忙,小心用方才和申公豹接触又冒出的一点七情六欲,细细享受起夜里陈塘关的景色,于曾经天地间一片黑暗相比,倒是从未见过的世界。
琴棋书画她也就一把琴能拿得出手,安之进虚无之境时年岁不大,大字不认识几个,清醒时就会研究以前吃在肚子里的东西。
等安之回到李府,百姓已经散去,管家在前堂收拾被魔丸摧毁的桌椅,李家房子也没能幸免,多处的房梁摇摇欲坠。
“抚花仙子去何处了?仙长方才寻你呢——”管家说的话戛然而止,看见安之一身狼狈,满脸担忧,连忙跑去找太乙真人和李靖。
“大人!!仙长!!抚花仙子受了重伤!!”
……
亭子里,安之坐着喝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太乙真人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顶着肿了一只眼的脸看管家。
“抚花仙子榔里伤了?指甲盖儿搓了?我刚上的药都还没吸收好,”太乙真人捂着脸,“毁容了你负责了?!窝英俊的脸庞啊——”
“仙子,你方才是?”李靖问道。
“我去追了偷灵珠的人,可惜没追上,确实伤了,不过不打紧,”安之说道。管家在一旁连连附和,点头如捣蒜。
“我就说嘛,我又不会骗仙长!”
“不骗,晚上差点给你骗死哦——”太乙真人嘀嘀咕咕地念叨,突然,他猛地睁大眼喊道,“你可看清那人面目?”
“……没有,”安之摇头。
“诸般已成定局,抓到了又能如何……实不相瞒,是李某有事找仙子,”李靖低头,语气恳切,“仙子既然去……”
“对不起李大人,我不能帮你,”安之没等李靖说完话就立马拒绝。
错开李靖走到他身后,提起裙裙走下石阶,新换的衣服下,那道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已经不足以放在心上。
“仙子身份特殊,法力已在我等之上不知多少,为何不能!”李靖咬牙切齿道,满含不甘。本想,如果安之说无能为力,他便去寻天尊,但偏偏安之说不能。
“逆天而为,必遭反噬,”安之斩钉截铁,琥珀色的眼眸如履薄冰,“这是他的命!”
“李某愿一命抵一命,无论是什么反噬冲我一人便好!”
他挺起胸脯,身躯似乎无限拔高,毅然决然地神情惊到安之,她半晌不语,偏过头不去看李靖透着人情的眼。
太乙真人挥着手,不知如何劝说,“你这是何必啊!!你是他爹,你让殷夫人如何是好!!”
李靖不言,只是央求地弯腰,一寸一寸地低下,管家不忍看抹着泪离开了。
“你求我没用,我七情六欲皆失,元神残缺不堪,在凡间不能施展过强的法力,”安之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明明心里冷冰冰,嘴里却还是软了,丢下一句“你还是去寻天尊吧”便匆匆离去。
李靖站在原地,今天发生的事情叫他无能为力。他松了直着的腰板,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却只能庆幸至少还有份余地给他。
路上,安之终于吐出那口憋在心口的血。
情之一字,不生则淡漠,一生便可为世间万物动摇。
那段摇摇欲坠的触动,随着李靖和太乙真人离开一同折去。
第二日,安之觉一身轻松,昨夜之事于她如蜉蝣,很快就会被抛之脑后。
那魔丸闹出的动静太大,安之好奇他的模样,也觉得自己作为客人多少应当去看望这个刚出生的小公子。
想着想着,安之已经踏入殷夫人新住的房间,原先那间天花板被顶破了个大洞,至少还要修缮几日才能重新住人。
“仙子,你来看看我家哪吒吗?”殷夫人抱着孩子坐在床上,脸色有些疲惫,但两双眼睛神采奕奕,尤其是低头看向孩子的时候,爱意像倒入一杯斟满的茶水,源源不断溢出。
她没有提及昨日李靖向安之求助的事情,不知道是心里清楚明白安之也做不了什么,还是不知道。
“嗯,”安之走过去,殷夫人将哪吒的脑袋微微往外露,安之终于看清,哪吒瞪着大眼睛,咿咿呀呀地吐舌头,两只手抓着殷夫人的袖子。
“跟个红烧狮子头似的,”殷夫人笑道,用手指逗着哪吒玩,“这小家伙精神头好得很,过两天我身子好了就带他,”殷夫人顿了顿,“在院子里转转,小孩子嘛,得多多晒太阳。”
“嗷呜,”哪吒一口差点咬上去。没得逞后又把目光转向安之,一口白亮的牙咔嚓咔嚓作响。
“吒儿,别吓到仙子了!”
“没事,哪吒一口牙生得是极好,”安之也学着胡乱逗弄哪吒,“身子骨长得真健壮。”安之挥手间不知何时变出一块桃花饼干,“给哪吒磨磨牙,不然以后牙齿会长歪的。”
“啊?”殷夫人拿着饼干,摸起来硬邦邦的,看着安之离开后,自言自语道,“小孩子还要用东西磨牙?”
今日天气不错,安之在门口舒展一番四肢,便走上街道。李府外驻足了不少百姓,交头接耳,还时不时摇摇头。
“你们为何不进去看看?”安之疑惑地问道,“殷夫人在家。”
此言一出,大家整齐划一地摇头,众说纷纭“突然想起有事情没做”“不用了不用了,我就是路过”“我家里菜还没浇呢”……
很快门口便只剩安之一个人。
“怎么都走了?”安之不明所以,于是打算着去哪里什么地方买些琴谱,她会的曲子两只手都能掐出来。
路过一处卖花的摊前,安之摸了摸头,又看了眼自己的穿着,便从腰间取下装着珠宝的钱袋,指着花堆里最大最红的说道,“给我拿上。”
于是海边峭壁上,便有了这样一番景象,一位头插大红花的女子弹着瑶琴,琴声传遍了整个陈塘关,隔着翻涌的海水,传进了废弃的龙宫之下。
东海龙王敖光龙身盘在柱子上,闭着的眼缓缓睁开,抬起头望向深不见光的海水。
“哪里来的琴声,竟然能传进这里。”
“……申公豹。”
申公豹正抱着敖丙教授说话,听见敖光叫他,一脸黑线地说,:“一个,一个纠缠我的人。”
“你把她赶走,”敖光巨大的龙头伸过来,敖丙被吸引了目光,伸着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父王。
“赶,赶不走,”申公豹把敖丙往外抱,“别,别转移他的注意力。”
“为何?”敖光的龙须从申公豹手臂的间隙下伸过,缠上了敖丙的小手臂,敖丙发出咯咯咯的笑声,申公豹一巴掌拍掉。
“打不过,跟一根筋的人讲不通,要去,你自己去,”申公豹掠过敖光,“今日会说话了再玩。”
敖光不可能自己上去,那琴声也不难听,于是便由着它,也就当做在这无聊海底的消遣了。后来,这琴声日复一日,每一日都是不同的曲子,曲风混杂,有时甚至夹杂着童谣。
刚开始海底妖兽还觉得忌惮和猜疑,毕竟普通的琴声不可能传到深海,后来渐渐发现原来真的只是普通的音乐。
于是海底妖兽间便有了这样一个游戏,猜猜明日是什么曲风,猜到的妖兽能在隔天得到一个时辰使唤它人的权利。
可是有一天,就在大家都兴致勃勃仰着脑袋,打算欣赏今日的乐声时,它没了。聚散的妖兽都抬断了脖子,也没有再听见。
“今日怎么停了,”敖光正闭目养神,也不自觉向海上望去。敖丙扎着马步,身板挺得笔直,目光牢牢盯着前方。
“终于消停了,”申公豹在一旁打坐,连眼皮都没有抬起。
“都有些不习惯,”敖丙感叹道,“也不知道痴缠师傅的,是位怎样的人。”
“屏气凝神,”申公豹提醒道,敖丙安静下来,目光又盯着前方。
陈塘关茶楼里,安之坐在二楼的围栏边,连连叹了好几口气,对面的哪吒嘴里嗑着瓜子,披着一件斗篷,旁边路过的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路过时只向安之打了招呼。
“仙子今日怎么没去海边弹琴了?”妇人摇着扇子,“我家的今日中午回来用午饭,都在说着没了仙子的琴声,捕鱼都没力气了。”
“弹琴说爱,弹琴说爱,我谈了琴,但爱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安之愁容满面,支着脑袋望向楼下说书的先生,哪吒吐了把瓜子拍了拍手。
“我出去玩了,今天没我爱听的唱诗,”哪吒插手走过安之面前,安之替他盖好披风,这披风是安之送给哪吒的一岁生辰礼物,可以藏人于无形。
“你别被人看见,不然结界兽又要挨骂,”安之摸了摸哪吒的脑袋。妇人左右望去,觉得后背毛骨悚然。
“仙子,你这是同谁说话?”
哪吒恶趣味地笑了笑,故意撞了下妇人才离开,妇人发出尖叫吓掉了扇子,提上裙摆就跑。
“啊啊啊啊,闹鬼了!!!”
“胆儿也太小了吧,”哪吒转头,发现安之在盯着他,“我就吓吓她而已,又没被发现。”
“反正你娘说了,你乖乖的别惹祸。”
“乖乖别惹祸,”哪吒阴阳怪气地重复一遍,甩了甩手,转头道,“知道了知道了,事情真多。”
安之见哪吒离开,又叹出一口长长的气。
“此情不渝,此情可鉴,若海枯石烂,生生世世永不分离,”说书先生啪得一合扇子,朗声道,“结局便就此。”
安之坐直腰,这段几乎滚瓜烂熟,她都已经背下来了,只可惜她只能做到前半段,后半段申公豹根本不给她机会。
一年了,安之日日弹琴,按凡人的说法,就是一颗石头也能感动得蹦出只猴子来,可除了那夜,她就没见过申公豹,也不敢去找他,生怕惹他生气。
那道鞭伤疼得那天夜里辗转反侧。
“俗话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但我可还未江郎才尽——新的篇章开头,讲的是一个女匪强掳了一介书生,那一日的天气大概跟今日一样好,春光乍泄,一见钟情……”
“那女匪可同他做了夫妻?”安之站起来大声问道。
“抚花仙子又来听戏?那是自然的,大家来我这可不是来听听些风花雪月?”
“那天道可认同?书生又不情愿。”
“拜了天地,便是夫妻,”说书人摸了把胡子,打开折扇,“管他情愿不情愿,何况你怎知他真的不情愿?抚花仙子啊,这凡人男子你就不懂了……”
再抬头看楼上,哪还有安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