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雪砚松烟

2、你不能走。②

　　两分半钟后，病房里的电子钟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徐星星竖起耳朵听着走廊上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直到彻底消失在尽头。

　　他缓缓掀开被子，棉布摩擦的空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光着的脚丫触到冰凉的地板时，他打了个寒颤。

　　趿拉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蓝拖鞋，他像只准备偷油的小老鼠，

　　贴着墙根一寸一寸的 ，向门口挪动。

　　拖鞋底摩擦着地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吓得他立刻路起脚尖。

　　五分钟漫长的像一个世纪。

　　当他的指尖终于碰到冰凉的金属门把时，掌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那一瞬间，他仿佛已经闻到外面自由空气的味道，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门锁发出咔 嗒轻响，像是为他奏响的解放号角。

　　砰!

　　一个温软的小身子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

　　徐星星踉跄后退两步，抬头对上一双
　　圆溜溜的杏眼——

　　是那个神出鬼没的病友张然。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辩，发绳上沾着午饭时留下的油渍。

　　“你要去哪儿？”张然狐疑的目光从他慌乱的眼睛扫到鼓囊囊的口袋。

　　徐星星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病号服下摆：

　　“上，上厕所。” 声音干涩得像是很久没喝水。

　　张然突然笑了，露出两颗俏皮的小虎牙：

　　“　病房里不就有厕所吗？”

　　她故意用脚尖点了点身后卫生间的方向“，平嘛舍近求远呀？”

　　被拆穿的羞恼让徐星星耳根发烫。

　　他梗着脖子，声音突然拔高：

　　“关你什么事!我爱去哪儿上就去哪儿上!”

　　伸手推人的动作因为用力过猛，自己反而晃了晃。

　　张然像棵小松树似的扎在门口,病号服
　　宽大的袖管里伸出细细的胳膊,却意外地有
　　力:

　　“当然关我的事!她急得跺了下脚,外婆
　　说病友要互相照应”

　　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壳,张然懊恼地咬了
　　咬下唇。

　　这个表情让徐星星立刻抓住把柄:

　　“你外婆没教你别多管闲事?”

　　他故意学着大人

　　嘲讽的语气

　　“,让开,再不让开我尿裤子了!”

　　“你!”

　　张然急得眼眶都红了,脱口而出:

　　“护士姐姐说你这病出了医院会死的！”　　话一出口，
　　她就后悔了,慌忙捂住嘴巴,指甲缝里还
　　留着下午画画时沾上的水彩。

　　空气突然凝固，徐星星感觉有只无形的
　　手攥住了他的心脏。

　　其实他早就猜测到了,但是没有想到。真的有人敢跟自己说实情。

　　他有些懵，但下一秒，他扬起下巴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我要告诉张护士你咒我死。”

　　“别!”

　　张然扑上来捂住他的嘴，手心带着 儿童面霜的草莓香，

　　“我瞎说的!我发誓!”她急得语无伦次，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 亮，

　　“要不.我补偿你？什么都行!”

　　徐星星眯起眼睛：

　　“　让我出去透透气？”

　　“不行!”

　　张然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张开双臂死死扒住门框。

　　两人推操间，徐星星单薄的身子像片落叶般跌坐在地。

　　手肘撞到地面的闷响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张然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徐星星却已经自己爬了起来、拍打病号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好男不跟女斗。”

　　他故意说得很大声，转身时却差点被自己的拖鞋绊倒。

　　噗——

　　张然看到他滑稽的样子，突然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这个笑声像根针，

　　扎得徐星星浑身刺痛。他重重摔坐在病床上，铁架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哎呀声。

　　张然蹭到他床边，手指绞着衣角：

　　“对不起嘛”
　　见他不理，又凑近些，

　　“要不..我帮你偷护士站的巧克力？”

　　她眨巴着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下小小的阴影。

　　徐星星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骗子。”

　　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枕头套上有消毒水的气味，闻起来像是永远逃不出去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