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旧》荷缇

3、第三章

　　“何峤，你可得争气一点，那群老师就是看我们刚到这里没势力。你这么好的分数怎么着都得进一班，不进一班根本说不过去！”唠叨这种东西是密的、麻的，唯一不是甜的。何峤面无表情地听著。

　　他实在不理解对方誓死都要把自己塞进一班的那口气，二班明明也是重点班，为什么还堵不上她心里那股子傲慢。

　　何峤不想拂了她那点面子，只得糊弄地点头：“我知道了。”

　　何峤家是刚搬到这里，可谓是人生地不熟。父亲工作调动，憋着口气来到一个路都没修齐的小镇。他原本想把母子两留在北琼，可母亲非要锁着父亲，美名其曰“一家人就要团团圆圆”，硬生生拉着何峤一起拐进了这邋遢的老式居民楼，“踏踏实实”住了下来。

　　陈木兰是不在意这点脏的，只要她爱人在身边就成。她一点也放不下外面的狐狸精，生怕闯出了一个给她主母的位置挤下去。

　　陈木兰颇具傲慢地嘱托：“有人欺负你就和我说，我们家也不怕事！谁知道这穷乡僻壤的会养出什么货色。”

　　何峤不以为然，他随便蹬了几下鞋子便滑溜溜地走了。母亲的念叨被他轻松地落在身后，混进晨雾。

　　李老师负责对接何峤，她此时也有点紧张，手掌都沁出了汗。

　　这位从富饶环境养出来的少爷她还没正式见过，也不知道会是什么“难缠”的货色，从上到下竟无一人愿意对接。她是新老师，脚还没站稳，便稀里糊涂地接下了这份“隆重”的差事。

　　她也算对何峤母亲在学校闹出的丑事略有耳闻，也不免地对这位少爷带上一点偏见——大概是高傲的罢。

　　毕竟他母亲的态度着实不好。

　　心里忐忑不安地想着，面上却还要挂着一抹笑。等到对方的脚实实在在落到地面，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她才松了一口气。

　　对方极具礼貌，向老师鞠躬问好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老师好。”

　　何峤单纯没意识到，居然还会有老师来接他。

　　毕竟母亲那一套组合拳打得惊为天人，玉皇大帝来了都得抖三抖。而他也荣幸地被冠以“妈宝男”的称号。

　　这里路并不好开，拐进来时和地震一样，好不容易咽下去的食物又重新跑回口腔，又直直顺着食道滑了下去。

　　这使他表情算不上温良，再加上天生带点臭脸的缘故，看上去有些不好惹。

　　只是他累的时候才这样。

　　被这一副皮相镇住的李老师讪讪一笑，留住何峤：“你好同学，常主任让我带你熟悉校园。”

　　上面派下来的命令是一定要伺候好这位少爷，不然他母亲发起疯来谁也没辙。李老师只得认命地与对方搭话。

　　“我是这个学校高二年级的数学老师，我姓李，你也可以称呼我为李老师。”

　　何峤脑子晕晕乎乎了一会，才迟迟回应：“嗯，李老师好，我叫何峤。”

　　“嗯好，何同学。”李老师尴尬笑笑。

　　气氛似乎凝结下来。

　　何峤主动结束了这糟糕的话题：“李老师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走就好了。我不至于不会认路。”

　　没有人带的结果是——这位“小少爷”还真迷路了。

　　他只能缓慢转头去找李老师，恰好，看见李老师正狗狗祟祟地跟在他身后。

　　没必要吧。

　　他艰难扯出个音：“李老师，您还是给我带一下路吧。”

　　*

　　班主任他之前见过了，个子矮，戴着眼镜，何峤幻视白雪公主里的小矮人。

　　此刻对方正眼笑盈盈地拉著他往办公室走去。

　　“我和你说啊，我们二班也是很好的，教学资源也不差的嘞。你看，年级前十我们班就有4个，班里各个聪慧，还朴实善良……”

　　一大串话稀里糊涂蹦进他的脑袋，何峤也点点头，仿佛他听得非常认真。

　　事实上他从来没觉得二班差过，甚至还隐隐约约期待起了班风。

　　他之前的班上都是一群古板，成绩好又爱笑的都在隔壁班，只有他那闷得不像话，从不开窗。

　　这个学校环境可以，但算得上“深山老林”，比较偏，周围就一个破败的老式小区能住住，其他都是类似于农村自建房。但由于学生多，也硬生生拉起一条商业街，房子也缓慢建造着。教室与之前的大差不差，就是设施陈旧了些。

　　何峤不是那种能听大话的性格，他找了个适合提醒的时间段，不留痕迹地插话：“老师，我们是不是领完资料，就去班上。”

　　“啊对对，”班主任一拍脑门，蹲着身子从犄角旮旯里抽出资料后，一本一本递给何峤，“先拿着，少了再来拿。”

　　何峤迅速接过搂住，忙里抽空看一眼书本：哦，新教材。

　　他还没看过这个版本。

　　何峤托着袋子缓慢移步到教室。红色布袋晒退了色，里面装着从高一到现在的所有课本。

　　这袋子之前估计是用来装米的，何峤还能看到几粒米黏黏糊糊贴在上面。

　　通知搬家时紧急，他学完了之前的课本后，新的课本还没翻过，就被母亲这一操作打岔，导致他心里也没底能不能跟上。

　　何峤对自己的成绩并不自信，倒不是因为他的成绩弄虚作假，而是他害怕自己的母亲看到分数后一脸失望的神情。

　　那是他长久以来的刺。

　　*

　　“矮子说了，我们班要转来两名新同学。”

　　“两名？不应该是一名吗？”

　　那人装神弄鬼了一会，才笑眯眯地说：“其中一人北琼转来的，另一人是本校的。”

　　“北琼的那个我知道！他母亲那可是个泼妇，比我妈都犟，死不信什么学校规则，偏要把他儿子塞进一班，说二班比不上一班。屁！走的路线都不一样，他们搞竞赛的，我们就普通老百姓，靠硬实力考上去的。瞧不起我们二班，那我们还不欢迎他呢！”

　　“就是就是！”

　　“另一个呢？”群众中有人发问。

　　“14班来的。”

　　“14班？这哥们屌啊。”

　　14班号称本届最混的班级，基本没素质没教养的人都出自那里。能从那考进重点班，绝非凡俗之人。不是天赋怪就是挑灯神。

　　毕竟挑灯夜读么。

　　“但我还是觉得我们班现在就挺好的，”有人感慨，“突然插两个人进来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话说得有点悲伤了，被称作“矮子”的班主任不知何时笑眯眯将手搭在这位同学的肩膀上：“都做什么呢？早自习没了？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

　　所有人迅速滑到了各自座位上。

　　何峤安静地站在一边，等着班主任发号施令。

　　他眼睛不经意地瞥到刚刚说话的男生身上，对方也注意到他的视线，眼睛对上的那一刻，对方尴尬地笑了笑。

　　后面又有人晃进来了。

　　何峤数起了教室地砖有多少块。

　　“报告。”习确站在后门。

　　哪有在后门打报告的道理？至少何峤从未见过。

　　班主任周矮子看见这举动表情有一瞬间龟裂，但他也不是没有带过调皮的学生，所以只是笑笑，示意对方到前头来。

　　他把嗓子里那口老痰咳去，才慢悠悠地说：“这就是我们两位新来的同学了，做个自我介绍后就挑个座位准备测验罢。”

　　学生们巴不得自我介绍长点。

　　可天不遂人愿，习确语气很自然地只道一声：“习确。”便潇洒下台。

　　眼见周围人的目光都投向自己，何峤有些尴尬。他并不适应周围人的目光太过聚焦在自己身上，便压着声音也跟着说一声：“何峤。”

　　便赶紧溜到了习确旁边。

　　说是挑个座位，但实际上就只剩一对空桌，不过是左和右的区别。对方选了左，那么何峤就只能选右。

　　何峤感觉一路走来目光十分热烈，他暗自估量还是因为他妈妈那件事。

　　他不会真的拥有一个“妈宝男”的绰号吧。

　　测验开始。拿到试卷时何峤先全部过了一遍，发现这套试卷是每科考15题选择，就一张大长卷。

　　他细细读了一遍题目，发现难度在中等，最后五道题难度才稍稍偏难。

　　何峤还是很喜欢做难题的。

　　他轻轻将笔盖咬下，在试卷上随便勾勒几下便搞定一道题。

　　他做得很轻松，也很专注，投入状态后基本就把之前的尴尬忘得一干二净，也算变相的为大脑清除无用记忆。

　　考试时间一共一小时，还剩5分钟的时候何峤才恋恋不舍地停笔。

　　他抬头一看，发现大家状态还不错。这间学校本就是重点，自身实力也不算太差，但资源肯定拼不过那些发达地区的。

　　他真觉得母亲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

　　最后一排收试卷，何峤站起身，面色从容地将试卷收走，随后移交讲台。

　　刚到座位上，前面的人唰的一下瘫在座位上，面露难色：“我完了，好多都是蒙的。”

　　与想象的不一样，何峤以为下课后大家都会像影视剧里一样围着新同学打转，所以提前做好心理预设，但现在……并不需要。

　　大家考完基本就虚脱了，如同被拔了骨抽了筋似的，只剩个躯体，灵魂早就飞出窗外了。

　　何峤看了一眼红布袋，心里惆怅。

　　它现在就放在讲台那附近。到底是现在拿呢，还是等一会再拿呢？

　　他看了一眼考完就趴在桌子上的同桌，还没完完整整临摹正脸，便完美地埋进臂弯里。

　　没关系，反正大家都累了，不会注意到他的。

　　何峤站起身，大义凛然地往讲台走去。

　　一道视线投了过来，何峤毫无所知。他现在试图带着这个红布袋穿过狭窄的过道。

　　他正在研究如何不引人注意地将书搬回去——最好一个人也不要有。

　　习确实属无聊，他百无聊赖地玩起了手的视觉游戏。

　　放大缩小放大缩小……然后，一个小人被他轻轻松松捏在手里。

　　讲台那里，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那里诡异地蠕动。

　　何峤研究失败后就放弃挣扎，打算把这堆东西运到外面走廊试试看，虽然外面人更多。

　　他视线无焦距地扫视班级，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他诡异的举动。往座位那看时，一位刚刚还在睡觉的人现在正比出了一个捏著的手势放在眼前，还正对着他。

　　他是在看我吧？

　　这个动作属实有些冒犯，何峤歪歪头，小声对他说：“你在看我吗？请不要把我捏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