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犬弃自由》墨墨绯

3、曝巫 假祈雨道师

　　清音指尖微微发力，覆在冷画屏执刀的手背上。墨紫色道袍与玄色劲装交叠处，刀穗猩红流苏簌簌颤动。"阿冷，"她温和道，“别冲动。”

　　“元君……”冷画屏面有怒容，低声解释：“我不杀人，这个老道如此不依不饶，我拿刀吓吓他。”

　　清音摇了摇头，笑道：“刀出鞘容易，收鞘难。咱先看看他想干什么。”她转头对乔一松说：“那我倒要听一听，天师有什么求雨的独门绝技？”

　　“倒也不是什么独门绝技，”乔一松阴恻恻笑出声来，“本座为求甘霖阅尽古籍，两年来，所有道门术法试了个遍——”话音戛然而止，他拇指摩挲着一枚玉扳指，低声道：“竟无一奏效。如今只剩一种方法没试过……”他整张脸微微抽搐着，齿缝里碾出两个字：“曝巫。”

　　所谓曝巫，是指大旱时，通过将女巫焚烧或曝晒九日以平息神怒。这种仪式古老而残酷，现在已不多见。

　　清音眸中笑意如退潮般敛去：“我记得《礼记》中写道‘天则不雨，而望之愚妇人，于以求之，毋乃已疏乎！’，天师既然阅尽古籍，难道不知此法愚昧并不可取？”

　　乔一松广袖中飘出符纸焦香，枯瘦手指缓缓捋过黄须：“元君博学多才，本座佩服。”他忽然抬袖指向龙王庙前人群，脸上浮起古怪笑意，“元君方才也说了，大旱起于神怒。若要平息神怒，恐怕只有曝巫这个法子。元君是神女转世，沟通神人，简直是不二的人选。”

　　“大胆！”冷画屏拔刀向前，刀尖悬在乔一松胸前两寸，“你敢拿我们元君献祭？”

　　乔一松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拯济苍生，是神女的本分，你说对不对，清音元君。”在他的煽动下，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伏倒，老妪拽着孙儿的衣襟，汉子叩得额角发红，此起彼伏的哀告声直冲云霄。

　　玄清教与水云教本是同气连枝的道教分支，不知从何时开始，彼此偏要争出个正统名分。谁知秦相若前脚刚被请下神坛，后脚便来了个萧清音。

　　他早看不惯萧清音大出风头，自己刻苦修行几十年也没能坐上掌门之位，而这黄毛丫头凭着一些巧言令色的小聪明，竟将三州十二县的香火尽数笼入袖中，今日如果能看她自食恶果，真是大快人心。

　　可是面前这个眉目尚且带着稚气的女孩从容地看着他，眼里没有丝毫慌张和畏惧，春阳穿透她鬓边白纱，在素净面庞投下细碎金芒，反而教他袖中攥紧的符纸微微发潮。

　　“天师这么肯定此法能奏效，”只听她笑道：“为苍生请愿，清音自然当仁不让，甘之如饴。”

　　“很好。”他缓缓吐出一句，阴鹜的目光钉在她身上，对方答应得有些太痛快了，反而让他束手束脚有些疑虑。

　　“又想出什么损招了？”

　　杨清木笑眯眯摇着扇子，在清音耳边不急不徐道。萧清音八岁到鹤山时便与杨清木结识，以他对清音的了解程度，她不会让讨厌的人从自己身上讨到一点好处。

　　“你在这也是纯看热闹，先回水云观吧，毒药一事要紧。”清音淡淡道，接着她嘱咐冷画屏：“我在这里拖着，你去把水云观刚驯的那批血眼乌鸦都唤来……”，她嘴角翘起，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今日正好借他之手，坐实我神女转世的传言。”

　　“元君，那你一个人……”

　　“这有什么的。”清音知道她想说什么，大概她生来就带着一些发疯的天赋，为了达到目的，总可以去各种冒险，过程中充满对刺激的兴奋和期待，根本意识不到什么是恐惧。

　　不一会儿，玄清宫弟子在乔一松的授意下，已经搭好了祭坛，此时接近午时，正是日头最大的时候。只可惜春日里的阳光太过苍白，乔一松遗憾地想，否则也不用九日九夜，三日你都活不下去。

　　“元君，得罪了。”两个道士冷冷地说了句场面话，伸手就要去擒她。

　　“不劳烦二位。”清音挥开千鸦拂尘，将面前两人鞭退数步，坦然一步一步朝高处的祭坛走去。乔一松眯起眼睛，她手腕上的两个镯子，随着她的脚步碰在一起，叮当，叮当，吵得心烦。

　　祭坛搭在石阶上的平台，她竟有种居高临下的地位，粗粝麻绳深深陷进手腕，云层间漏下的天光恰好笼住她周身，在乌木刑架周围泛起一圈朦胧光晕。

　　如同神光洒落，衬得她圣洁得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村民们痴痴仰望。

　　呵，你还能体面多久呢，萧清音。

　　乔一松恶毒地笑起来，装模作样开始施法，心里却在想，就让你再当会儿神女吧，等你死了，一切就由不得你了，那时不管下不下雨，我一定会让你变成他们口里触怒神明的罪人。

　　毕竟这群愚民，向来听风便是雨，说什么信什么。

　　他冲身旁的弟子使了个眼神。后者会意，借着人群叩拜的声响，将弓箭藏进道袍褶皱间，狸猫般蹿上龙王庙翘起的飞檐。他拉满弓，箭尖火焰燃烧，对准了祭坛上故意堆放的枯枝木柴。

　　“嗖——”

　　羽箭离弦，裹着疾风向祭坛飞去。

　　忽然一团黑影撞在上面，随后蔓延出火光，闷闷砸在地上。天空中 ，燃烧的残羽打着旋飘入青石砖缝。

　　“真是倒了霉了。”小道士嘟囔了一句，第二支箭刚搭上弓弦，忽觉天光骤暗。他仰头望去，数十只的乌鸦正从四面八方涌来，鸦群振翅声如闷雷滚动，漆黑羽翼织成遮天蔽日的罗网。

　　“这，这是什么邪门东西……”他吃了一惊，握着弓的手不住颤抖，冷汗直流。

　　“你是什么东西。”

　　冰冷的刀刃悄无声息贴上了他的后颈 ，那人语气冰凉。弓箭瞬间脱手，小道士哪里还敢回头看，直接眼皮一翻晕了过去。

　　“啧，真可怜啊。”冷画屏收起刀，眼里没有一丝温度。乌鸦唤来了，她接着蹲在檐上，观察下面的情况。

　　村民们纷纷仰头，吃惊道：

　　“快，快看……”

　　“活久见，这是什么……”

　　“傻啊，乌鸦祥瑞，这是神迹！龙王显灵了！”

　　“娘，快看，那些乌鸦的眼睛是红色的！”

　　乔一松完全没有料到这个状况，但他也没有傻到相信这真的是神迹，绝对是这个妖女耍的花招，他预感到事情不妙，大喊道：

　　“此人是妖女！不要被她的妖法迷惑了！快，快放火烧死她！”

　　他抬头，看到萧清音嘴边淡淡的笑，心脏慌得扑通乱跳，底下村民乱作一团，根本不听他的话，他慌忙转头在龙王庙上寻找小道士的身影，结果对上了冷画屏冰凉的目光，心也凉了下来。

　　叮当，叮当……

　　成群的乌鸦飞向祭坛，尖嘴叼啄绑着清音手腕的麻绳，以及乔一松的头发。

　　“萧清音！嫩可真中！”乔一松扇着袖子驱赶头顶盘旋的鸟，本来说的还是京师官话，此时怒火攻心地吐出了一句方言。他的发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乌鸦抓走了，道袍也破了好几个洞，整个人狼狈不堪。村民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清音心里叹了口气，是你们非要逼我，这下闹大了。非必要时，她也不想与别人结下梁子，树敌太广就容易惹火上身，但今日也是无可奈何。

　　世间原就蛰伏着不可解的恶意，沐猴而冠之辈，难掩腥膻，就算你退避三舍，他们也会狺狺相逼。

　　“嗖——嗖——”

　　突然，几只乌鸦落到地上，扑棱了两下，没了动静。清音面色一沉，有些意外，接着冷冷地扫视四周。

　　“火油！把箭簇都给我浸透！”乔一松反手扯下披风掷在地上，怒吼撕裂空气。玄清宫的弟子拿出了数把弓，搭上箭往天上射。

　　清音不是不知道这些修道之人惯用的伎俩——常常通过在暗处射火箭引燃目标制造假象，只是没想到他们随身带了这么多弓箭。

　　她心疼好不容易驯出的血眼乌鸦，轻摇手腕上的玉镯，漫天乌鸦不一会向四处飞散消失了。

　　好在麻绳已经被乌鸦啄得很烂，她轻松挣脱手上的束缚，在议论嘈杂里，平静地站在祭坛上与乔一松对视。

　　“到此为止吧，天师大人，这才叫天意。”

　　她语气里带着遗憾，乔一松面目狰狞，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他面子上过不去，嘴上也不服输，举起剑大叫道：“妖女，看本座今日如何替天行道！”

　　他仗着人多势众和朝廷背景，又洞悉萧清音顾及自己的名声不愿针锋相对，于是有恃无恐起来，明摆着欺负人。

　　清音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点也不想在这里耗费时间，可是看对方的架势，好似只有见血封喉才肯收场，不斗个你死我活不会满意。突然，她看到乔一松身后出现一个人影，微微一怔。

　　“喂，这位牛鼻子老道，麻烦让一下。”

　　那人音色清透张扬，讲话有点礼貌但不多。

　　檐角铜铃兀自高鸣，却压不住剑拔弩张的杀意，任其在龙王庙前疯长。

　　清音只觉得自己头疼地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