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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祈雨 禾山村中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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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儿快跑——
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魔咒,盘踞在她耳膜深处。从留民营到城郊客栈,两盏茶的路程硬生生走出千里跋涉的沉重,直到月光伴着她爬上客栈的窗棂,她仍在床角枯坐,任由银簪在掌心刻出红痕。
“璃儿?梨儿?黎儿?……”谢令墨的呓语本不该令她分神。可她手攥着簪尖不自觉地划过桐木桌面,游走的银光勾出记忆中萧氏府邸的游廊。十年前的火焰忽然在瞳孔里复燃,火舌吞噬了母亲茜色裙裬,琉璃瓦片在漫天箭矢中碎成星雨。
“璃儿,去吧......”母亲颤抖的尾音混着门外刀剑交锋的声音和士兵的叫喊。那只曾教她舞剑、为她梳发簪花的手,此刻正决绝地掰开她攥紧的手指。焦黑横梁轰然坠落时,她看见母亲唇边噙着笑。
银簪“当啷”坠地,她猛然惊醒。“元君,你没事吧?”冷画屏弯腰,指尖拈着银簪递来,脸上有些忧色。
清音摇头摇得很用力,仿佛这般就能将血泊里浮动的裙裾、被火舌舔舐的窗棂,连同今夜谢令墨唇间滚落的那个名字——通通甩进黄河沉积的淤泥里。
可银簪入手的冰凉突然化作灼痛,好像命运在冥冥中为她安排了什么东西,正穿透十年光阴的屏障,将她再度拽向那个沉在月夜深处的漩涡。
她求之不得。
第二日寅时三刻,东方刚泛起鱼肚白,清音便随冷画屏杨清木收拾行囊牵马返程。
晨雾裹着燥热扑面而来,行至禾山村,只见龙王庙前乌压压跪倒一地人,铜盆里的纸钱灰被热风卷上半空,像一群扑棱着残翅的黑蝶。供桌上三牲祭品渗出暗红的血,顺着青石纹路流淌成诡异的形状,檀香混着血腥气直往人鼻腔里钻。
清音不禁在不远处驻足,心想这几日她夜夜观星,紫微垣中天乙星黯淡无光,太乙盘上坎水位裂纹纵横,大旱还将持续,这般祈雨有什么用……
这会哭着跪着求天神降雨,谁还记得十年前的夏天,天降大雨不绝,黄河水拍打堤岸的闷响混着更夫的梆子声……听说那一年下游三十八村全化作了水府龙宫,那些被冲走的牌位,不少都刻着"龙王显圣"四个字呢。想到此处,她不禁发出一声嗤笑。
“妖女!你怎么阴魂不散的!”
尖酸刺耳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萧清音抬头,看到一张面生的脸,那人气急败坏,眼尾倒吊咬牙切齿,攥着桃木剑的指节泛白,倒像是要把剑柄捏碎般——看起来是一个道士打扮的同行,她莫名其妙道:“这位道友是……?”
那个道士看她一副茫然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恼羞成怒道:“别装了,你害死我们观主还不够,又来这里做什么?”
萧清音这才反应过来,他是曾经在水云观的小道士。她偏头笑道:“看来你们已经为自己谋到好去处了啊。”
那个道士看到她的笑,顿时感到毛骨悚然,“你,你要干什么,我们道师可就在这里,你信不信……”话没说完,他踉跄退了几步,转身慌慌张张跑走了。
“你对他做鬼脸了?”杨清木伸过头看清音表情,讶异道,“怎么吓成这样。”
“没有呀,这也奇了。”清音笑吟吟望向他们:“明明乡亲们见我都一口一个菩萨王母,那菩萨和王母怎么会长得吓人呢。”她顿了一下,认真道:“唔……许是被阿冷的刀吓到了。”
“元君,我的刀别在身后,看不到。”冷画屏淡淡道:“杨道长刚才又在摆弄他瓶瓶罐罐的毒药,也许被他看到了。”
“胡说!我的小瓶子这么好看,怎么会吓到人!”
三个人推脱了一会没有结果,“好了。”萧清音屈指弹落鬓边枯叶,笑道:“别闹了,快些回去吧。”
“慢着,妖女哪里跑。”
还没等他们迈出去一步,洪亮的声音远远传来。清音等人看过去,一个穿玄黄道袍的中年道士正越过人群,缓缓向自己走来。地上的百姓视线随着他的移动,也齐刷刷扭过头来望着他们。
是玄清宫的乔一松。原来他就是那个小道士口中的道师,清音心想,还真找了个好去处,这是一群不好惹的。
事已至此,清音慢条斯理地向他行礼:“原来是乔道师,好久不见,还记得小女么?”
清音八面玲珑,是遇到一条狗都能搭上话的人。上到庙堂下到江湖,三教九流形形色色,她都打过不少交道。这玄清宫与她也颇有渊源。萧家灭门后,她侥幸逃脱,离开了故乡南兰陵,在黄海畔鹤山上长大,两年前初来洛阳时无依无靠,便冲着名气去投奔了玄清宫。
玄清宫建于云轩山,是皇室的道观,玄清派的弟子自然也自命清高,不仅狗眼看人低,自傍正派打压异己,还本事不多毛病不少,凡有些地位的,必没脸没皮要别人以道师称呼自己,乔一松就曾以玄清派不收女弟子为名,将她赶了出去,阴差阳错使她去了水云观。
她在心里哂笑,也不知他们在计较什么道师不道师的,道师道士,说话要是带了口音,谁也分不出是什么。
乔一松冷笑道:“萧清音,你弑师夺位,瓦釜雷鸣,妖言惑众,不知廉耻!本座劝你趁早以死谢罪吧。”
话音刚落,他身后百姓如蜂群般骚乱起来,各个交头接耳道:
“萧清音?她是清音仙姑?”稚童脆声叫道,拍着手开始唱:“闻凤鸣,求长生,神女降世抚我顶……”
“嘘,道师说是妖女……仙姑可是玄鸟转世的神女,怎么会是一个人……”
"睁眼说瞎话!"跛脚乞丐突然高举豁口陶碗,"昨日在流民营,仙姑亲手给我续的粥,米香现在还缠在舌根!"
“那这道师说的是真的吗……”
乔一松仔细辩听他们此起彼伏的私语,脸色越来越黑,阴恻恻道:“小妖女,你蛊惑民心可真是一把好手。”
清音不慌不忙,朗声道:“道师误会了,老观主非我师父,他也没有死,如今正在闭关呢。他说与我投缘,所以把观主之位交与我来代理。道师莫受了那几个叛逃门派之徒的蒙骗。”
“你血口喷人!”刚刚跑走的小道士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身后又多了几个人,估计都是水云观曾经的弟子。“师父为何让你这条丧家犬代理水云教,而不交给我们大师兄!如今的水云观净是些三教九流之辈,还称得上是道观吗?”
“到底谁是丧家犬?”清音抱着拂尘冷笑:“我怎么记得水云派和玄清派向来水火不容,如今你们卖身投靠,他们猫哭耗子,倒给我演了一出好戏。”
“乔道师,”她拂袖行礼道:“小女本来只是路过,不叨扰您祈雨啦,我们告辞。”
“慢着。”乔一松终于缓缓开口,不依不饶:“清音元君来洛阳不过两年,听闻知府对你青睐有加,秦观主也对你如此看重,敢不敢与本座斗法,让本座也见识一下你的本事。”
“青睐有加”、“如此看重”,这几个字从他齿缝里碾出来时,裹着层酸涩的妒意。清音心下了然,这种既要端着架子又要撒泼打滚的矛盾姿态,就像被闯入领地的野兽,鬃毛竖得越高,反而越暴露了皮下脆弱的血管。
可我偏不如你的意。
“道师说笑了,”萧清音唇边梨涡轻现,“清音道行尚浅,怎能比得上道师。水云观的弟子尚等着我开坛讲经,小女改日再亲自去玄清宫拜会道师。”
乔一松嗤笑道:“这点胆量也无,如何做得了观主?哪里来的胆子以神女自居?”
激将法在清音这里向来是不管用的,傻子才上当,她心中暗骂,面上只是礼貌笑了笑,转身就要离开。然而两侧跑出八个持剑的玄清派道士,踏着八卦方位拦住他们的去路。
她敛笑回眸,语气里裹上一层霜,冷冷道:“乔道师,这是什么意思?”
乔一松阴鹜地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仰头叹道:“河南已经大旱三年,民不聊生,今日本座唐突邀你斗法,也是为了天底下这些可怜人儿。咱不斗别的,就斗谁能将这场雨求下来。”
他说得大义凛然冠冕堂皇,引得四周围观的百姓感激涕零纷纷跪谢。
殊不知河南旱了三年,中间不知举行了多少祈雨仪式,可上天就是不肯降一场甘霖。乔一松对自己的这场祈雨心里其实也没有底,索性便想借此拔掉最近冒出头来的这个眼中钉。
萧清音如何不知他的歹毒,但她最擅长以毒攻毒,大声道:“龙王怒十年前黄河冤案,故命河南大旱三年,时限未到,三春内这雨求不下来的。”
三年时限虽然是编的,可有些东西就是这样,未到时机,强求也无果,你越等,它越不来。
然而乔一松桀桀低笑了几声:“真是如此吗?本座倒是知道一个绝对灵验的术法,只是一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他顿了顿,接着道:“今日看到清音神女,让我眼前一亮。”
他开始时还一口一个小妖女,突然称起了元君,现在更是刻意将“神女”两个字咬得很重。
“都是民间传言罢了,清音哪里配得上神女的名号。”
清音反应很快,眼前这个人突然恶狼学羊笑,摆明了居心叵测,她聪明地选择退让。
“元君不必谦虚,如今只有你能挽救这个局面,你真的忍心看着这天一直旱下去,百姓们一个接一个饿死吗?”乔一松捻着胡子,厉声发问。
村民们围在对峙的二人周边,望向清音的目光开始变化情绪,有不满,有哀求,有期待……清音明白,他们在等自己说些什么,确切说,他们要自己必须答应,因为他们眼里,神女总是爱世人的,神女必须爱世人。
然而萧清音不是什么神女。
她胡编乱造,借了这样一个神女的身份,知道自己总该付出代价,或者说,遭到反噬。可是现在该说什么做什么,她不知道,她一向点子多,这一瞬间她却感到一种无力,她只是望着他们,突然好想叹气。
然而仅是一瞬间。
“怎么样,元君连听一听都不愿意吗,这就是天下苍生在你心里的重量?”乔一松洋洋得意起来,装都不屑再装,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啧,”冷画屏皱了皱眉,再也看不下去,然而刀刚出鞘三分,被一只白净清瘦的手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