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初相识》千夜无殇

15、不死神医

　　风华想着不觉笑了，多好啊，一个人，一匹马，天涯海角，云汉相邈，与清风明月为伴，闲时看书，抚琴，起舞，再不管世事如何，再不问红尘痴缠怨恨。

　　可是他可以么？以前他可以，他不知道心里有个人是什么滋味，无牵无挂，自是无拘无束，潇洒无羁，而此时他却办不到了，从他在那一舞想要摆脱飞天，想要放手时，那个人抓住了他，那一瞬间的对望，仿佛几世的时光，他们就应该一直相依相偎，天涯海角，地老天荒。

　　他知道他的心在那一瞬间就已经不再是他的了，或许在他决定跟他走时就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更或许在更早以前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突然笑了，一句与君初相识，居然骗了他的真心，枉他自认聪明一世，到头来却不过如此？！

　　呵呵，枉他一直以为他一无所有，也就一无所惧，却原来他也并非一无所有，至少曾经他还有自己，他还有自己的心，而现在他是真的一无所有，连自己都输了。

　　然而最可笑的是，他竟然输光了自己，却连别人是真心爱他，还是不过把他当做替代品，通过他而看向另一个已嫁做人妇的女子，他都不能确定！想他骆风华自认聪明，什么时候竟然也会做这等亏本的买卖？

　　风华想着不觉哈哈大笑起来，笑不可抑，甚至笑弯了腰，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原来我自己也是一个很好笑的人啊！他想为什么我以前没发现过自己其实也是可笑的呢？

　　他以为他早已经看透红尘，历经沧桑，在没有什么能过打击到他，试与不试，与他并没有什么区别，而他自己既然心动，看到希望的可能，又为何不试？

　　他以为他已经机关算尽，步步为营，算无遗策，把可能出现的情况都事先与想了一遍，未雨绸缪，却没想到还有这漏算的可能，还有这种情况出现，他爱的不是他呢？

　　哈哈，真好笑，枉他一直以为他的性格太过多疑，不能相信不他们的爱情，不肯轻易相信任何人，即使他想相信他，云飞，他也有点办不到，到头来却发现原来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对我的感情？！

　　只是因为没有怀疑过，所以即使明知路途艰险，道路坎坷，他依然选择跟他走，甚至宁愿委屈自己也不肯委屈他，一定要得到他家人的认可，希望他能得到至少家人表面的祝福，即使不是真心，他只要他快乐无忧，即使是虚幻的，他也不想看到他真诚坦荡的眼里出现忧愁。

　　他想把阻扰他们的一切，他想把所有的忧愁烦恼，都一个人担上，即使知道将会有多累，即使知道将有很多艰难，也不曾想过退缩，机关算计，耍尽手段，甚至于穆云璇苦苦周旋，找出穆家有违刑法的地方，不惜冒可能被杀人灭口的险，对穆云璇进行恐吓威逼，也不想破坏他们之间兄弟情谊。

　　呵呵，真不知道他骆风华什么时候竟然学会这么为人着想了？风华想着不觉摇头抿了一口酒，酒入口清甜柔润，爽口宜人，过后却又有一股辛辣刚劲的气味直冲脾胃！

　　风华想这个酒还真是辛辣，刺得他都有种想流泪的感觉，不觉抬首望天，让眼睛的湿润慢慢的被风吹干，他想无论什么理由，我曾经发过誓，永不流泪，无双死的时候，都不曾流过泪，一口酒，即使辛辣，又怎么可以流泪？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隐去，天空已经渐渐的透出些微白，可能是因为冬天梅林的缘故，并不显得黑暗，反而觉得有点明亮，似脆弱的苍白。

　　隐隐约约似有几支不知名的鸟雀儿，在这不算冷的冬天，晨光微微透亮的时节，在天空中偶尔越过，凄清冷落。

　　风华突然想起曾经看到的两句诗：“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即使并不完全符合此时的意境，却有点符合他的心境了。

　　从前有人说这句诗很是凄清冷落，以“落花”感叹青春之易逝，佳期难再；“微雨”状出心境的阴郁和苦闷。以“落花”之动，衬托着人伫立之静，以独立之久，衬托着思念的专一不二，又以“燕双飞”来配“人独立”的寂寞和孤独。字字句句都饱含着浓烈的情感体现了诗人内心的孤寂与感伤。他并不理解。

　　他觉得既有落花，又有微雨，还有双飞燕，是一副多么美丽的景象啊！那个人居然还站在那里感叹！这么美的景致，鲜花飘坠，翻飞零落，一场繁华只为你而零落，那里来的孤寂，又那里需要感伤？

　　只是今天他却深深的体味到了那种孤寂的心境，那种花落人散的落寞，那种无可无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只是不见去年人，即是物相似，人却已非昨的感伤！

　　往事一幕幕像走马灯似的回放，有些东西逐渐清晰，而有一些却更加模糊了。

　　风华突然想起那个赌约，你能找到“红颜独寂”我或许就会跟你走，那个不可能实现却被他实现了的赌约，那个他想要他知难而退的赌约，而到此时看来，他才知道，他其实并不是真的想要他知难而退，而是要自己看清楚现实，其实那个时候他可能已近喜欢上他了，至少已经比较在意他了。

　　只是习惯性的自我保护，不想去尝试，也不想承认，他不想要任何人的感情，也不想对任何人动心，他说去那个自己觉得难以实现的赌约时，他就是为了决断自己不该有的期盼，也斩断他们的联系，让云飞不能再找他。

　　其实如果不是这样，他又何必担心云飞找他，他在陌风楼时，有的客人还少么？还会怕见一个让人？他又何必跟他打这么个赌，让他知难而退？他不过是心有点乱了，而他想要的不过是自己真的平静，那么他只能不再见他。

　　不再见他，那么他就依然可以实现当日的愿景，一个人，走遍天涯海角，看遍名山大川，而他也就是穆家的二少爷，无忧无虑，与他毫不相干。

　　风华想着不觉摇了下头，是啊，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会在他拿到独寂时那么的不可置信，为什么会明知前路艰难也决定跟他走呢？为什么在那以后就自然而然的想对他好呢？

　　亏他还一直以为他只是让他震惊了，那么不顾一切，不惧危险，只为了有他跟他走的可能，他回应他不过是因为感动，只是好奇的想知道他们到底有可能会走到哪一步，只是风华摇了摇头，突然笑了，几丝苦涩，几分清醒，几许自嘲。

　　他到忘了，他什么时候会因不相干的人而感动了？他会因为好奇而跟一个人走了？他什么时候有这份闲情了？

　　风华越想越觉得可笑，他连自己都估算错误，怎么还可以如此的自以为是呢？他到底从哪里得来的自信啊？

　　他都有点怀疑，哪一晚的舞，那一曲飞天，到底是不是他幻想出来的了？不然为什么那个人再抓住他的手后，可以毫不犹豫的走掉，只是因为公主病了，需要冰极雪的雪莲入药？情况紧急到什么话都没跟他说，甚至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只是看着天空越来越明亮，风华突然笑了：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又一天来了。为什么我老是想着这些杂乱无章，无法理清思绪的事呢？什么时候我也如此放不开了？

　　真的爱上他了，又如何？没有爱上，又如何？放不开，就伸手取来，放得开，那就只管放手，他喜欢我，或者只是喜欢菁菲，又如何，跟随自己的心去做好了。

　　却听得一个声音道：“是你？”

　　风华闻声转头，什么时候有人在他后面了，他怎么不知道？而且这个人怎么一幅跟他很熟的样子，他们见过面么？

　　风华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人，一袭藏青色的外袍，大约三四十岁上年纪，面目虽说不上俊逸，却一派儒雅，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令人见而心喜，心生亲近，只是风华想我应该不认识他。

　　却见他拿起石桌上的一幅画道：“字好，画好，诗也好，为什么会搭陪在一起不怎么相配，怎么会让人觉得，风马牛不相及呢？”声音里满是困惑。

　　风华看了一下他手里拿的画，那是他刚才无意中画上去的，看着也不觉得摇了摇头：“确实不怎么协调，晚辈才疏学浅，让先生见笑了。只是听先生的口气好像认识我，不知风华何时有幸得见过先生？”

　　“我们是没见过，但是我经常听别人提起你。”那男子笑了一下道：“看你这幅画，你也不是真的如飞儿所说，对他无心吗？要把一个人画的如此形神具备，可不单单是光靠画技就可以了。”

　　风华愣了一下，那幅画确实是他思绪沉浮无意中画上去的，但那行诗，《月下独酌》，也是他无意写下的？听那男子叫飞儿的口气好像他们很熟，他是他什么人？想了一下。

　　他不觉笑了：“我是喜欢他，不知前辈是他的什么人？”那幅画真的是一挥而就，甚至他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画好了，他又何必自欺欺人说不喜欢？

　　那男子可能没想到他会那么爽快的承认，愣了一下，才笑道：“我是他师傅。”

　　风华愣了一下，惊诧道：“你就是“雁翎山”的“不死神医”？”

　　”是啊。”那男子突然兴奋的笑道：“飞儿，跟你提起过我啊。那怎么不见他带你来见我？我可是早闻风华姿容绝世，风华绝代，早就心痒难耐，想一睹为快了，这徒弟怎么这么笨，连师父这点苦心都猜不到？”

　　风华觉得他是不是出现幻听了，额上都出了三根黑线，这个人思维是怎么跳的？心想他要见我，是因为早闻我姿容绝世，风华绝代，心痒难耐，想一睹为快？这是什么理由？风华想着却不觉说了出来。

　　“是啊。”那男子不觉有什么地方不妥，兴奋的道：“我当时可是花了三千两，却连风华的面都没见上啊，现在一文钱都不花，还可以看这么久，我就知道赞成飞儿去追你真是个特别明智的决定，哈哈哈哈，我果然还是聪明绝顶的！”

　　风华对天翻了个白眼，有人赞成他跟云飞在一起，是因为见他不用花钱？天啊！这到底算什么理由？风华从来没觉得会有无话可说的时候，现在却只能无语问苍天，这人真是云飞的师傅?“不死神医”？

　　思绪起起伏伏，风华不觉满脸疑惑的看向旁边毫不掩饰直至看向他的人，却突听得他惊讶的笑道：“咦，风华你是在盯着我看吗？难道你觉得我长的好看？”

　　风华不觉咳了一声，他见过思维脱轨的，可没见过这么严重思维脱线的人，但还是面不改色的拱手回道：“前辈爽朗自然，风姿儒雅，自然好看，风华冒犯了。”

　　“没事没事，”男子毫不在意潇洒的摆摆手道：“你看我，我高兴都来不及呢，你可是第二个夸赞我长得好看的人，对了，你也别前辈前辈的叫着，叫我一声师父怎么样？”

　　风华还来不及说什么，却听得他自言自语道：“为什么这么好看的徒弟我没收到呢？”一会又兴奋的道：“不过没关系，收了飞儿也不错，他不也还得叫我一声师傅。”说完满脸期待的看着风华。

　　风华被他殷切期望的眼神看得有点受不住，咳了一声，避重就轻的道：“前辈不是收了菁菲公主为徒吗？她跟在下其实长得很像，也是呃，风姿绝世，风华绝代啊？”

　　“咦？”男子惊讶的打量了风华一眼：“你不说我还真没看出来，是有点像，不过菁儿那里有你好看了？还是你最好看！”

　　风华彻底无语：“我可不可以问一下，前辈当时为什么会收云飞为徒的？”

　　“当然是穆云璇说我长得好看，而且云飞那时候虽然病着，但也算得上粉雕玉琢，摸起来也比较舒服，我当然就收了。”男子兴奋的答道。

　　风华无语的抚了下额头，却突听得男子惊讶地叫道：“啊，对了，你为什么画了飞儿，又要提这样一首诗在上面啊？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难道你要丢下飞儿一个人走？”

　　风华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听那人焦急地道：“怎么可以这样，飞儿很喜欢你的，你怎么可以丢下他，我也要你这个徒弟啊！当年没收下天下第一美女为徒，是今生最大的憾事，怎么还可以让这样的事发生，你不要丢下飞儿好不好，或者就算你要丢下他，你也拜我为师怎么样？”

　　风华愣了一下，打算对他这段罗里罗嗦的话，不予理会，笑道：“呃，不知前辈怎么知道飞儿喜欢我呢？他不是喜欢菁菲公主吗？”

　　“怎么可能？”男子惊异地道：“他跟菁儿就是师兄妹的关系啊？你怎么会这么想呢？飞儿虽然跟菁儿相处得不错，但也只是因为菁儿对他很好的关系啊！更何况，菁儿现在都结婚了。”

　　“你不是因为以为飞儿不喜欢你，所以要走吧，”男子似突然想到惊讶的看着风华道：“你放心好了，不会的，飞儿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你呢？那次他去雁翎山上呆了不到三天，我听他念你的名字，耳朵都起茧了。”

　　看着他摇头晃脑的样子，风华不觉笑出了声，心里也不觉舒畅了些，心想云飞，我还真是喜欢上你了，只是听别人这样说一下，心里就抑制不住的高兴了，难道还真的是我多疑了么？

　　看着眼前的男子，风华突然想道，为什么他会相信云飞，会跟他走了，他们都是一样的爽朗天真，一派自然，毫不作伪，让人不由自主的相信他们，就像现在他虽然还有点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云飞的师傅，但潜意思里他已经相信了。

　　却突听得一声惊喜的声音道：“师傅，原来你在这儿啊，我找你好久了，突然想到你昨天的画好像画了半幅，就过来看看，没想到你真在这儿？”

　　风华闻声转头，两人同时惊讶的叫出了声：“骆风华，你怎么会在这里？”、“菁菲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