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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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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持续了三天。时秋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溪。自从银行保险库那晚后,黎溟已经七十二小时没有出现。
"你是在等我吗?"
冰凉的手指突然贴上后颈,时秋浑身一颤。黎溟的身影模糊地映在雨痕交错的玻璃上,比往常透明许多,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你受伤了。"时秋转身,发现实体化的黎溟左肩有个可怖的贯穿伤,金红色液体不断渗出,在米色地毯上烧出一个个小洞。
黎溟满不在乎地舔了舔伤口:"被镜界的清理者咬了口。"他忽然逼近,"担心我?"
时秋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铁锈味,混着那种特有的檀香。最诡异的是,明明应该觉得恐怖,他却下意识扶住了黎溟摇晃的身体。
"清理者是什么?"
"镜界的清道夫。"黎溟任由时秋把自己扶到沙发上,金瞳盯着天花板,"专门处理我这种违规存在的...公务员。"
随着黎溟的解释,时秋逐渐理解镜中世界的残酷法则。正常镜灵只能依附特定古镜存在,而黎溟因执念太深,硬是将自己碎片化植入时秋每一世的灵魂印记,这才实现跨越千年的追踪。
"所以银行那晚..."
"你接触前世遗物,激活了完整灵魂波长。"黎溟的指甲突然变长,抵住时秋心口,"现在清理者发现我这个bug,正全力追杀。"
时秋抓住他冰凉的手腕:"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黎溟露出獠牙笑了:"因为从现在起,你也是清理对象了。"他俯身到时秋耳边,"怕吗?我的少监大人。"
落地窗突然爆出蛛网状裂纹,无数黑丝从缝隙中钻出。黎溟猛地将时秋扑倒在地,红袖一挥在两人周围划出金色光圈。
"别看它们眼睛!"黎溟捂住时秋双眼,自己却发出痛苦闷哼。时秋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滴在脸上——是金色的血。
当黑丝退去时,黎溟已经虚弱到几乎透明。时秋这才发现客厅所有反光面都布满抓痕,包括那台没开机的液晶电视。
"时总,唐代展区的安全方案需要您签字。"
助理将文件放在办公桌上,时秋扫了眼展品清单,呼吸一滞——"海兽葡萄纹铜镜,武周时期,洛阳出土"。
"这件为什么临时增加?"
"考古所昨天刚调拨来的。"助理压低声音,"听说很邪门,三个保管员都报告晚上听见镜子里有人说话..."
时秋签完字就冲进洗手间。镜子里的他脸色惨白,而更可怕的是,镜面右下角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粒朱砂痣——黎溟左眼下的位置。
"别去博物馆。"镜中的自己突然开口,声音却是黎溟的,"那面镜子是陷阱。"
时秋的钢笔掉在地上。他从未在白天公司里听到黎溟的声音,这说明情况已经失控。
"到底怎么回事?"
镜面突然浮现血丝,黎溟的脸时隐时现:"那是我当年...为你打造的...护心镜..."话音戛然而止,整面镜子爆裂开来,碎片划过时秋脸颊。
当晚,时秋还是去了博物馆。空旷的展厅里,那面铜镜被单独陈列在防弹玻璃柜中,镜面竟诡异地没有反射任何倒影。
当时秋靠近到一米距离时,镜中突然浮出十二支箭矢的幻影,正是当年刑场射杀黎溟的凶器。一阵剧痛穿透胸口,时秋踉跄着扶住展柜,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冷笑。
"李少监,别来无恙啊。"
转身看见古董店老者站在阴影里,但声音年轻了三十岁。更可怕的是,他手中拿着一把与展品一模一样的铜镜。
"当年你用这镜子为武后占卜,可曾想过它会要你的命?"老者——或者说年轻方士——的脸开始融化,露出底下另一张布满咒文的面孔,"我等了千年,就为收集齐你们俩的魂魄..."
无数黑丝从四面八方涌来。时秋想跑,却发现双脚被地板上突然出现的冰霜固定。就在黑丝即将缠上脖颈的瞬间,整个博物馆的玻璃同时炸裂。
黎溟从万千碎片中踏出,这次不再是红衣,而是一身唐代方士装束,手中青铜剑燃着青色火焰。
"袁守诚!"黎溟的怒吼震得展柜嗡嗡作响,"你勾结武后害死润琢,还敢追到现世?"
时秋头痛欲裂,记忆如决堤洪水涌来。他终于认出眼前人——袁天罡的族侄,当年向武后告发他们"借镜窥天"的叛徒。
两股非人之力相撞的冲击波将时秋掀飞出去。后脑撞上展台的瞬间,他看见黎溟被十二支幻影箭矢贯穿,而袁守诚的铜镜正对准自己的天灵盖...
时秋在消毒水气味中醒来。医院天花板上的污渍组成一张扭曲人脸,正对他无声大笑。
"脑震荡加轻微骨裂。"穿白大褂的黎溟俯身检查他瞳孔,金瞳在医用灯下像两轮小太阳,"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时秋猛地抓住他手腕:"你是实体?"
黎溟展示胸前挂着的伪造工牌:"暂时借用某个倒霉医生的身份。"他忽然压低声音,"袁守诚在你灵魂里下了追魂印,医院不安全。"
检查仪器的滴答声中,黎溟快速解释现状。博物馆一战两败俱伤,袁守诚暂时退走,但已经锁定时秋转世之身的坐标。
"为什么是我?"时秋声音嘶哑,"如果只是复仇,他早该在前几世就..."
"因为你的魂魄特殊。"黎溟的指尖轻触时秋眉心,"司天台少监本就是观星选出的'镜体',加上我当年用禁术将你残魂温养在镜中..."他的指甲突然刺入皮肤,"袁守诚想炼通天镜,缺的就是你这味药引。"
一阵刺痛,时秋眼前闪过陌生画面:八岁时的自己蜷缩在孤儿院储藏室,面前有面破碎的化妆镜,镜中有什么东西在对他说话...
"想起来了?"黎溟收回手,"那是你第一次无意识召唤我。袁守诚感应到波动赶来时,我已经把你的记忆封住了。"
时秋浑身发冷。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孤儿院总有人说他"招邪",为什么总被关禁闭。最黑暗的记忆浮现——十二岁那年,他因为对着厕所镜子说话,被院长绑在床上"驱魔"三天。
"他们...往我眼睛里滴圣水..."
黎溟突然抱住他,这个拥抱用力到几乎折断肋骨。时秋感到有冰凉液体滑入衣领——镜灵居然在流泪。
"那时候我太虚弱..."黎溟的声音扭曲变形,"只能让你做噩梦预警,却救不了你..."
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警报。黎溟猛地转头看向窗外:"来了。"他咬破手指在时秋额头画符,"这次换你逃,我来断后。"
时秋抓住他衣领:"不!我们一起..."
话未说完,病房灯光全部熄灭。在彻底黑暗降临前,时秋看见窗外悬着十二面旋转的铜镜,每面镜中都映出袁守诚狞笑的脸。
消防通道里,时秋的脚步声像雷鸣般回荡。后脑的伤口不断渗血,在衣领上结成硬块。更糟的是,整栋医院的镜子都在扭曲变形,从各个角落传出袁守诚的冷笑。
"李少监,你以为换个皮相我就认不出了?"
时秋撞开一楼安全门,迎面撞上一面等身镜。镜中的自己穿着唐代官服,胸口插着支箭矢。就在他愣神的瞬间,镜面突然伸出无数黑手。
千钧一发之际,电梯门"叮"地打开,穿白大褂的黎溟手持消防斧劈碎镜子:"走!地下二层!"
太平间冰冷的金属门上,黎溟用血画了个复杂符咒。当门锁开启时,时秋看见里面整齐排列的停尸柜全部打开,每个抽屉内侧都贴着八卦镜。
"镜界夹缝。"黎溟拽着他跌入最末位的抽屉,"袁守诚暂时找不到这里。"
逼仄空间里,时秋发现自己压在黎溟身上。对方胸前的伤口又开始渗金血,把白大褂染成淡黄色。最诡异的是,这些血液正在抽屉底部自动绘制阵图。
"听着。"黎溟抓住时秋流血的手掌按在阵眼,"袁守诚要的是你完整的'镜体'魂魄,所以..."
"所以如果我魂魄不全,他就没法炼镜。"时秋突然明白过来,"你要再次分割我的魂?"
黎溟的金瞳在黑暗中发光:"不,这次我要给你补全。"他掀开衣襟露出心口——那里嵌着块镜子的碎片,"这里封着你第一世的残魂,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时秋猛地挣扎起来:"那你呢?"
"镜灵没有魂魄也能活。"黎溟露出獠牙笑了,"只是会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他突然剧烈咳嗽,金血喷在时秋脸上,"...反正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太平间突然剧烈震动。袁守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找到你们了。"
黎溟的指甲突然变长,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心口。当镜片被挖出时,整个空间响起玻璃碎裂般的惨叫。时秋想阻止,却发现自己被无形力量固定,只能眼睁睁看着黎溟将染血的镜片按向他眉心。
"吃下去。"黎溟的声音开始失真,"这是唯一能掩盖你气息的..."
金属抽屉突然被无形力量扯开。刺目白光中,时秋看到十二面铜镜组成环形阵列,袁守诚手持骨刀踏镜而来。而黎溟——他的黎溟——正化作万千光点消散。
"不!!!"
时秋不知哪来的力气,抓住即将消散的黎溟残影,将那片带血的镜片塞进对方心口,然后狠狠咬破舌尖吻了上去。
血腥味在唇齿间炸开。恍惚中,时秋听见黎溟千年前的声音:"以血为媒,以魂为引,生生世世,永不相负..."
太平间所有镜面同时爆裂。袁守诚发出不敢置信的怒吼:"你竟敢立血魂契?!"
时秋抱着逐渐实体化的黎溟跌落在地。怀中人心脏位置开始跳动,而他自己眉心浮现出小小的镜形印记。更惊人的是,那些八卦镜的碎片全部悬浮起来,对准了惊惶的袁守诚。
"现在。"时秋听见自己和黎溟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该算总账了。"
三个月后,时秋站在新家的露台上看日出。这栋别墅是他特意买的,所有房间都装了落地镜——自从血魂契成立后,黎溟终于能在阳光下自由活动。
"想什么呢?"腰间缠上一双熟悉的手臂。黎溟的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不再冰冷,带着活人的温度。
时秋指向朝阳:"想那天在太平间..."
"老东西魂飞魄散了。"黎溟轻吻他耳垂,"不过镜界清理者还在追捕我们。"他忽然笑起来,"怕吗?"
时秋转身面对这个等了自己千年的存在。晨光中,黎溟左眼下的泪痣红得惊心,那是血契留下的印记。而他自己心口同样位置,也有块镜面般的疤痕——黎溟心脏碎片的栖身之所。
"怕什么?"时秋主动吻上那双薄唇,"大不了再逃十世。"
落地窗映出两人相拥的身影。这一次,镜中的倒影不再扭曲变形,而是完美地重叠在一起,再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