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花》Elpis

2、前世 时秋站

　　时秋站在永宁巷口，午后的阳光将青石板路晒得发烫。这条藏在市中心的老巷子与周围高楼格格不入，仿佛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7号是一间挂着"古今斋"木匾的古董店，门楣上铜铃随风轻响。时秋推门的瞬间，熟悉的檀香气味扑面而来——和黎溟身上的一模一样。
　　"来了啊。"柜台后坐着个穿唐装的老者，眼睛却盯着时秋身后空处，"连影奴都跟出来了，看来黎先生这次是认真的。"
　　时秋猛地回头，只见自己影子边缘诡异地多出一缕红色，像是有谁拽着影子一角。那缕红色在他注视下迅速缩回正常形态。
　　"我不明白..."
　　老者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雕花木盒："你八岁那年，祖母带你来选生日礼物。其他孩子都选了玩具，只有你盯着那面铜镜不放。"
　　时秋手指微颤。他确实记得这件事，那是父母车祸身亡后第一个生日。
　　"黎先生等了你九世。"老者打开木盒，里面是块布满裂痕的铜镜碎片，"每一世他找到你时，不是错过就是惨别。这一世他趁你灵魂最脆弱时结契，却被你家人当邪物打碎。"
　　时秋接过碎片，一阵刺痛突然扎入指尖。鲜血渗入铜锈的刹那，耳边响起无数嘈杂声音——
　　"少监大人快走！"
　　"妖道！竟敢秽乱宫闱！"
　　"来世...一定..."
　　碎片"啪"地掉在地上。时秋踉跄扶住柜台，额头渗出冷汗。那些声音里有一个他绝不会认错——是黎溟的声音，但比现在更加鲜活生动。
　　老者叹息："看来记忆开始苏醒了。"他弯腰捡起碎片，"你每接触一件前世相关之物，封印就会松动一分。"
　　"为什么是我？"时秋声音嘶哑，"他为什么追着我不放？"
　　柜台上的铜铃突然无风自动，发出刺耳鸣响。老者脸色骤变，匆匆将一块玉佩塞给时秋："戴上它，今晚子时别睡太死。现在快走！"
　　时秋被半推着送出店门，身后传来老者最后的叮嘱："别让他知道你来找过我！"
　　凌晨两点，时秋从浅眠中惊醒。卧室温度低得不正常，月光将窗棂影子拉长成栅栏状投在墙上。有什么东西正坐在他床边。
　　"醒了？"黎溟的声音比平日更加阴冷。他今天没穿那身红衫，而是套了件时秋的睡袍，领口大敞着露出苍白的胸膛。
　　时秋下意识去摸枕下的玉佩，却摸了个空。
　　"找这个？"黎溟摊开手掌，玉佩在他掌心碎成齑粉，"我不喜欢你和那老东西私下见面。"他俯身凑近，金瞳在黑暗中发光，"他有没有告诉你，我们每一世都是怎么结束的？"
　　时秋屏住呼吸。黎溟此刻的状态很危险，身上散发出的不是檀香，而是一种类似古墓开启时的腐朽气息。
　　"第一世，你在刑场被腰斩，我抱着你的上半身哭到双目流血。"黎溟冰凉的指尖描摹时秋的唇形，"第二世，你为救我跳崖，我找全尸骨用了三年。"
　　每说一世，他的声音就扭曲一分。到第九世时，黎溟整个人已经笼罩在黑雾中，只有那双金瞳亮得骇人。
　　"这一世..."他突然掐住时秋脖子，力道刚好介于威胁与爱抚之间，"我决定换个方式。"
　　一个冰凉的吻落在时秋喉结上。与人类不同，黎溟的舌头上有细小的倒刺，刮过皮肤时引起一阵战栗。
　　"你身上有孤儿院的味道。"黎溟突然转换话题，鼻尖抵在时秋锁骨处轻嗅，"潮湿的霉味，劣质消毒水，还有..."他露出獠牙，"眼泪的咸味。"
　　时秋浑身僵硬。他确实在孤儿院住到十四岁，那段记忆是他最不愿回想的伤疤。
　　黎溟低笑着松开手："怕什么？那些欺负过你的人..."他的指甲突然变长，在时秋胸口划出血痕，"我都记在小本子上了。"
　　时秋病了。
　　从永宁巷回来后他就开始低烧，黎溟现身后病情急剧恶化。清晨保姆发现他昏迷在床，体温高达39.8℃。
　　"时先生？时先生！"恍惚中有人拍他的脸。时秋勉强睁眼，看到家庭医生模糊的身影。
　　"肺部感染，需要输液..."医生的声音忽远忽近。
　　时秋想说话，却发现喉咙肿得发不出声音。更诡异的是，他看见黎溟就站在医生身后，手指穿透医生心脏位置，而对方毫无察觉。
　　"滚..."时秋用口型对黎溟说。
　　黎溟歪头一笑，突然将医生推了个踉跄。在医生惊呼声中，所有医疗器械同时失灵。
　　"医院。"时秋拼尽全力挤出两个字。
　　救护车到来前，时秋再度陷入昏迷。他梦见自己站在孤儿院铁门前，八岁的他抱着破旧玩偶，看着其他孩子被亲戚接走。
　　"没人要你。"院长蹲下身，指甲掐进他肩膀，"你爸妈是遭报应死的，知道吗？"
　　梦境内景色突变，他站在血泊中，面前是扭曲变形的轿车残骸。一个女人被压在车底，朝他伸出手："秋秋...快跑..."
　　"妈...！"
　　时秋挣扎着醒来，发现自己在医院VIP病房。窗外已是深夜，监护仪的滴答声在静谧中格外刺耳。
　　"退烧了。"黎溟的声音从墙角传来。他今天实体化程度很高，连影子都完整投射在墙上，"你梦里一直在哭。"
　　时秋别过脸。他现在的样子太狼狈，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冰凉的触感突然贴上脸颊——黎溟在擦他的眼泪。这个总是阴森森的镜鬼此刻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指尖还带着淡淡的药香。
　　"你..."
　　"和你在扬州病的那世一样。"黎溟收回手，"也是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没救回来。"
　　时秋怔住。黎溟此刻的表情他从未见过，像是透过他在看某个遥远的影子，金瞳中翻涌着千年积攒的思念与疯狂。
　　"为什么..."时秋声音沙哑，"为什么执着于我？"
　　黎溟的身影开始变淡，显然长时间实体化消耗过大。消失前，他留下一句让时秋浑身发冷的话：
　　"因为你每一世死去时，都求我找到转世的你啊。"
　　出院后第一件事，时秋去了银行保险库。那里存放着父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一个他从未打开过的漆盒。
　　保险库冷白的灯光下，漆盒上的鸾鸟纹路栩栩如生。时秋深吸一口气掀开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面残缺的铜镜，边缘处刻着细小篆文："长相思，在长安"。
　　当他的手指触到镜面时，整个保险库突然断电。在彻底黑暗降临前的瞬间，时秋看见镜中浮现出两张脸：一张是他自己，另一张是留着胡须的古代版黎溟。
　　"终于想起来了？"黎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李司天。"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公元695年，他是司天台少监李润琢，黎溟是他从岭南道请来解读异象的方士。两人因共同研究一面西域进贡的宝镜而相知相恋，却因卷入宫廷政变被武后处死。
　　最痛的不是死亡，而是刑场上黎溟挣脱枷锁扑向他时，被羽林军乱箭穿心的画面。
　　"我花了三百年才收集齐你的魂魄碎片。"黎溟的身影在黑暗中凝聚，这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又花了七百年追踪你的每一次转世。"
　　时秋颤抖着摸向黎溟心口。在唐代记忆里，那里曾有十二支羽箭同时穿透。
　　"疼吗？"他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黎溟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左胸。没有心跳，但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这里放着你的第一缕魂。"黎溟的獠牙若隐若现，"所以别再问为什么是你...是你先把自己的魂魄喂给我的啊，少监大人。"
　　时秋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痛哭失声。那些梦境、那些没来由的恐惧与亲近，全都有了答案。他们之间从来不是简单的纠缠，而是跨越千年的生死相许。
　　黎溟从背后抱住他，体温比往常略高："哭吧，这次我接到你了。"
　　时秋把铜镜带回家供在书房。令他意外的是，黎溟对此表现得异常焦躁。
　　"不该这么快唤醒所有记忆。"黎溟连续三天没露面，只在镜面上留下潦草字迹，"镜界有东西盯上你了。"
　　第四天深夜，时秋被书房异响惊醒。推门就看到恐怖一幕——铜镜悬浮在半空，镜面伸出无数黑色丝线，正试图缠绕睡在书房榻上的黎溟。
　　"黎溟！"
　　那些丝线在时秋出声的瞬间齐齐转向。更可怕的是，镜中浮现出一张与他极为相似的脸，只是眼睛全黑，嘴角咧到耳根。
　　"终于...找到容器了..."镜中人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声音。
　　黎溟猛然睁眼，红袖一挥斩断丝线："滚回你的深渊！"他将时秋护在身后，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青铜短剑。
　　镜子"砰"地落地，黑血从裂缝中渗出。黎溟踉跄了一下，时秋这才发现他后背被丝线扎出数个血洞，流出的却是金色液体。
　　"这是...？"
　　"镜界噬魂者。"黎溟喘着气靠在他肩上，"专门吞噬执念深重的镜灵..."他突然剧烈咳嗽，金血溅在时秋睡衣上，"它们现在知道你是我的弱点了。"
　　时秋扶他到沙发上，笨拙地擦拭那些伤口。黎溟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如果我消失了，你会不会..."
　　"不会。"时秋打断他，"你已经找了我九世，这次换我找你。"
　　黎溟的金瞳微微扩大，随即露出标志性的危险笑容："知道吗？就因为你总是说这种话..."他的指甲变长抵住时秋心口，"我才舍不得放你进入轮回啊。"
　　窗外惊雷炸响，初夏的第一场暴雨倾盆而下。时秋望着怀中逐渐透明的恋人，第一次主动吻上那双千年未变的薄唇。
　　铜镜在角落里发出幽幽青光，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这一次，命运终于站在了他们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