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糟糕，但我们可以》清竹xr

3、清风巷的约定 清晨六

　　清晨六点十七分，阁楼的老式天窗刚透进一丝蟹青色的光亮。沈念已经穿好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这是她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便服。她轻轻抚平袖口的褶皱，那里有个不起眼的补丁，是奶奶用同色系的线细细缝好的。
　　书包里传来塑料膜的窸窣声。她再次确认了那包用油纸裹着的桂花糖是否安好——这是奶奶凌晨四点去庙里上香前，偷偷塞进她书包的。"给新朋友尝尝"，老人家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她的脸，指间还带着佛前供香的檀木气息。
　　沈念摸出枕头下的二手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细纹，这是她暑假在便利店打工两个月换来的。相册里只有三张照片：一张校园的清风道，一张教室窗外的晚霞，还有昨天体育课后偷偷拍的，江晓熙在阳光下喝水的侧影。
　　【06:23】她在备忘录里写下：【去梧桐巷】
　　楼下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沈念踮着脚尖下楼时，看见弟弟正把稀饭里的花生米一颗颗挑出来扔在地上。父亲坐在晨光昏暗的角落看报纸，母亲在灶台前煎蛋，油烟熏得她眯起眼睛。
　　"这么早？"父亲的声音从报纸后面传来。
　　沈念的指甲陷进掌心："去...图书馆。"
　　她几乎是逃出家门的。巷口的早餐摊刚支起蒸笼，白茫茫的水汽在秋风中扭成各种形状。沈念在公交站台等了二十分钟，期间摸了十八次口袋里的手机。其实根本没有新消息需要查看，但金属外壳冰凉的触感能让她稍微平静些。
　　清风巷比想象中安静。沈念站在"好邻居"便利店门前的槐树下，看着落叶在积水中打转。手机显示08:41，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九分钟。她翻开物理课本假装看书，却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沈念！"
　　清亮的声音惊飞了树上的麻雀。江晓熙骑着辆天蓝色的自行车冲过来，急刹车时前轮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帆布鞋。她今天没扎马尾，微卷的头发随意披在肩上，发梢还沾着水珠，像是刚洗过澡。
　　"你怎么来这么早？"江晓熙单脚撑地，自行车筐里放着瓶冒着水汽的矿泉水。她穿着灰色连帽卫衣，下身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毛边。
　　沈念下意识把手机塞回口袋："刚、刚好有车。"
　　江晓熙的视线落在她攥紧的课本上："哇，你已经预习到第三章了？"她凑近时，沈念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牛奶香，混着某种清爽的植物气息，像是雨后刚修剪过的草坪。
　　"给。"江晓熙从车筐拿出那瓶水，"你嘴唇都起皮了。"
　　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沈念的手指流到腕骨。她小口抿着水，余光看见江晓熙正用橡皮筋把头发扎成凌乱的丸子头，露出后颈一颗小小的褐色雀斑。
　　"我家就在前面那栋红砖楼。"江晓熙推着自行车往前走，链条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三楼没有电梯，不过采光特别好。"
　　沈念默默跟在半步之后。她注意到江晓熙的自行车后轮少了块挡泥板，车轮转动时带起的泥点溅在她裤脚上，形成一串小小的褐色斑点。
　　拐进单元门前，江晓熙突然停下："差点忘了！"她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荔枝味的，昨天便利店新进的货。"
　　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斑。沈念小心地剥开一颗，甜腻的果香立刻在舌尖漫开。她想起书包里那包桂花糖，油纸应该已经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
　　楼道里弥漫着某户人家煎蛋的香气。江晓熙的钥匙串上挂着个褪色的钢铁侠玩偶，转动门锁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们回来啦！"江晓熙踢掉运动鞋，"哥？糖醋排骨做好了吗？"
　　沈念僵在玄关。米白色的地砖擦得发亮，鞋柜上摆着个插着向日葵的玻璃瓶。客厅墙上挂着幅笔触稚嫩的蜡笔画，画上是三个手拉手的火柴人，右下角用彩笔写着"晓熙六岁画"。
　　"江晓熙。"厨房里走出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子，围裙上沾着酱油渍，"跟你说了多少次，进门先换......"他的目光落在沈念身上，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凝固了三秒。
　　"这就是沈同学吧？"男人突然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和江晓熙如出一辙，"我是晓熙的哥哥江易。"他手里还举着锅铲，一滴酱汁正顺着铲子边缘往下坠。
　　沈念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打扰了。"
　　"哎呀你别这么正式。"江晓熙拽着她胳膊往里走，"我哥就是个普通社畜，上个月还因为上班迟到被扣奖金呢。"
　　江易作势要用锅铲敲妹妹的头，被江晓熙嬉笑着躲开。沈念看着他们打闹，突然注意到电视柜上摆着的相框——照片里年轻的夫妇站在樱花树下，男人肩上坐着一个小男孩，女人怀里抱着个女婴。
　　"洗手吃饭啦！"江晓熙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我哥的糖醋排骨可是一绝。"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沈念悄悄把书包里的桂花糖放在椅子旁，油纸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江易端上来的排骨泛着诱人的酱色，旁边还配了清炒时蔬和紫菜蛋花汤。
　　"听晓熙说你物理很好？"江远川给沈念盛了满满一碗米饭。
　　沈念的耳根发烫："...只是及格。"
　　"她谦虚！"江晓熙夹了块排骨放到沈招娣碗里，"上次小测超纲了，全班就三个及格的，她是其中之一。"
　　阳光透过纱帘在餐桌上投下细密的光斑。沈念小口咬着排骨，酸甜的酱汁在口腔里漫开。她想起家里那张永远摆不满的餐桌，弟弟总是把喜欢的菜拖到自己面前，而父亲会说"女孩子吃那么多干什么"。
　　"沈同学？"江远川的声音让她猛地抬头，"要添饭吗？"
　　沈念这才发现自己碗已经空了。她摇摇头，却看见江晓熙已经自然地接过她的碗，盛了满满一碗紫菜汤递过来。
　　"喝点汤。"江晓熙的指尖沾了粒米饭，她自己都没发现，"下午我们去我房间写作业吧？我有套新的物理习题集。"
　　饭后，沈念坚持要帮忙洗碗。江易在厨房教她用热水冲掉洗洁精泡沫时，她听见客厅里江晓熙在哼一首走调的歌。
　　刷完碗，她就被拉进了卧室。江晓熙的房间不大，但采光很好。单人床上铺着浅蓝色的星星图案床单，书桌上摆着个小小的多肉植物。衣柜门内侧贴着几张便利贴，沈念瞥见上面写着"记得买牙膏"和"周三化学补习"。
　　她放下书包拿作业时，听见江晓熙在身后说："你肩膀好薄啊，是不是经常不吃早饭？"
　　卫衣领口有点大，露出沈念清晰的锁骨。江晓熙突然伸手碰了碰她脖子某处："这里怎么青了一块？"
　　沈念浑身一僵。那是昨天弟弟用玩具枪砸的，当时没觉得疼，现在却泛起隐隐的钝痛。
　　"撞到柜子了。"她低声说。
　　江晓熙的指尖温暖干燥。她没再追问，只是转身从抽屉里拿出盒卡通创可贴："这个图案很可爱吧？贴上就不疼了。"
　　沈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镜面反射出江晓熙正在翻找习题集的背影，阳光给她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手机在书包里震动了一下。沈念知道肯定是10086的流量提醒，但此刻，在这个充满阳光和糖醋排骨香气的房间里，连运营商的短信都显得温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