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月》赋安钰

1、上元宵 今日原

　　今日原先破败古朴的寺院张灯结彩，红色的灯笼随风轻晃，与院中金黄的银杏叶相互映衬。零丁几个香客手持清香，虔诚叩拜，烟雾缭绕间，喃喃的祈愿声穿插在风声中。大雄宝殿前的香炉里有了香，青烟袅袅升腾，融入湛蓝的天空。

　　山门处，一位穿着朴素的少女大声嚷道：“凭什么今天也不让我出去！”

　　“师父有令，今天谁的可以出去，就姐姐你不行。”为首的光头小和尚用着稚嫩的声音解释道。

　　姜忘年脸瞬间涨的通红，怒气一股脑地往上冒，“这个坏老头又让你们阻止是吧。看我不砸了这破庙！”说着她就夺过小和尚的短棍往门框上砸。门框被捣的哐哐作响。

　　“哎呦——”，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老头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一把抢过她手中的短棍，“公主殿下你这是做甚？老衲的小院子可禁不住你这么毁啊。”

　　“我要出去游玩。我已经错过十四个上元节了。”

　　老和尚余光撇了撇旁边呆愣的小和尚，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

　　“公主殿下不能出这门，是当今皇上的命令。老衲做不了主。”

　　预期的回答如约而至。自从姜忘年有记忆来都是这个理由拦住她。她抬头仰望湛蓝的天空，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刚才的怒气俨然化为一团轻雾飘走，取而代之的数不尽的失望。她木讷地转过身，犹如被冻住的木偶离开的极不自然，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厚重的淤泥里。

　　老和尚看着有些于心不忍，在她背后叫道：“公主殿下也别太悲伤了，老衲会给你带些小玩意回来的。”

　　姜忘年耳朵下意识动了一下，却依然向前走，没有回头。

　　老和尚，现在拦着也没用，她总有机会出去的。

　　姜忘年回到居舍，推开木门，走进去。然后一屁股坐到圈椅上，拿起放在圆桌上的茶盏。暖煦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棱，如薄雾般轻洒下来。细碎尘埃在光线中沉浮，似春日飘絮自在舞动。姜忘年轻抿一口，茶汤早已没了温热，淡雅的茶香却依然浓郁。冰冽的感觉，使她喟然长叹，将茶杯置于桌面上。随后起来，来到了镜台。

　　镜中的人盘着一个简单的单髻，乌黑色秀发精心收拢，额前留了些细碎的发丝。精致白色花形发饰点缀其间，闪耀而不张扬，与发髻的后面垂落的细红发带相互映衬。整体造型和谐雅致，配上她白皙无暇的鹅蛋脸，娇小挺立的鼻子，细长的柳眉，又大又圆，乌黑乌黑的像两颗饱满的黑葡萄的眼睛。在平日里整个人是娇俏可爱的，现在却愁云惨雾看不到一丝生机。

　　蓦地，她眼睛咕噜一转，一个近乎完美的计划在她脑海浮现。

　　这个计划只需要借助一个人就可以完成，但那个人的踪迹向来琢磨不透。

　　姜忘年蹭的站起来，疾步奔门出扉，瞬间不见踪影。她来个一处位于偏僻位置的禅院。光线在这里极为稀少，导致四周灰茫茫的。并且因为无人到来的原因，这里杂草丛生 、枝叶横生，羊肠小径早已不见痕迹。她只得撩起衣摆往深处走去。

　　里处是一个小池塘。塘水依旧澄澈透明，宛如一面天然的明镜。塘提早已破败不堪，石块错乱无序，表面布满青苔，滑腻湿冷。

　　“白月！”姜忘年试着喊了一声。周围除了她的回声再无反应。

　　“白月！”她又喊了一声。

　　少年的身形忽焉出现。他穿着一袭黑色劲装，一条银白色的束带缠在腰间，显得格外突兀。

　　“有什么事吗？”

　　清冷如寒声碎玉的声音，让姜忘年原先愣住的神色恢复过来。她唇瓣轻启，声若蚊蝇般嗫嚅道：“今夕是上元节，那些和尚说什么都不让我出去，可我很想很想出去逛逛，在这里就你能帮我了。”她提到这里又眨巴眨巴圆溜溜的杏眼，似在像对方乞求。

　　白月浅浅扬眉问之：“你想让我怎么帮？”

　　姜忘年见对方宛然没有拒绝之意，松了一口气，声音恢复往常音量：“今晚你去我的屋舍睡，帮我躲下和尚的检查。”

　　“入你闺房？”他有些惊讶，低垂了眼睑。

　　姜忘年点了点头，又道：“算不上闺房，陋室罢了。况且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便再也没有旁人知晓了。所以，拜托。”

　　白月抬重新眸望她，她一脸像受尽了虐待似的委屈巴巴的样子。白月绷着脸撇过头，耳朵因为有些羞涩而微微发红。他磕磕绊绊地表示同意。

　　姜忘年倏地粲然一笑，刚才的愁眉苦脸一扫无余，两个浅浅的梨涡挂在嘴角边，她嗓音甜甜的说道：“谢谢白月！”

　　末几她像是怕眼前人变卦似的一溜烟跑走，独留下少年在风中忍受羞怯带来的脸热。

　　日薄西山，余晖很快便被夜色轻轻拢住。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影影绰绰，像是一幅淡墨的山水画悄然铺展。山脚下，城街市的轮廓逐渐清晰，华灯初上，一盏盏灯笼如同熟透的果实，挂满了大街小巷。

　　那些灯笼被薄纸蒙着，灯身被烛火映亮，透出暖黄的光，像是从岁月深处溢出的温柔。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勾勒出一片盛世繁华。

　　由于地址偏僻，人烟稀少，寺院也脱摆常规早早地闭了门。其间的和尚们悉数出去游玩。只留了两个人守着院子。姜忘年眼瞅着时机来了，换上提前备好的男装，打开窗户吹了个短促的口哨，这是她和白月的暗号。白月践信如初来到姜忘年窗口。姜忘年往旁边让了让。只见白月伸出右手稳稳撑住窗棱，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腾空而起，轻盈地跃进屋内。

　　“多谢了。”姜忘年颔了颔首，指了指她的床榻，便头也不回地翻窗离开。

　　四周除了灯火外悄然无息。高大的屋檐挡住了大多的灯火，她借着零星透过来的几点，沿着白色的墙壁，小心翼翼的挪动着。外面的两个和尚一前一后走了过来。他们敲了敲姜忘年的房门，见里面没有回答，便想通过窗纸来窥探一下里面的情况。

　　其中一个和尚突然发出了惊讶的声音，“往常我们来察访的时候可不见得这纸窗敞开。如今这窗户不仅大开着，屋里也跟深潭般黑寂。师父今天说过要格外小心看管。看这般样子，莫非公主走了不成！”

　　另一个和尚也瞅了一眼，意识到情况不对，他们也不顾及里面是否真的有人，堂而皇之的推开门闯了进去。
　　姜忘年心里暗道不妙，真是备车马忘糇粮——行囊有缺，刚才走的匆忙，把关窗户的事给忘了。况且白月才刚进去不久，还穿着一袭男子装扮，但凡两个和尚眼睛不瞎，很容易就被发现。事发突然，她一时有些紧张，没注意到脚下有一个枝条。她踩了上去，枯竭的枝条在寂静的夜晚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个和尚原先已经走到了床塌面前，听到这个怪异的动静，也就简略的看了一眼凌乱的床面，便急速跑出屋子。两僧中一个身材瘦弱的说：“我就说公主铁定跑了，床褥那么乱，院外还有个动静。”

　　“往声源处看看去，应该跑不远。”另一个说道。

　　听着两人谈论的话声，姜忘年也不敢轻举妄动，她浅浅抬脚离开刚踩到树枝的地方，沿着背后的墙壁提心吊胆的进入了拐弯处的一个狭窄的角落里。

　　两个和尚动作干脆利索，已然来到了发出动静的地方。枯枝断裂成两半，宣告着刚才这里的确有人。

　　“那里有个角落你去找找，我沿着这条路找。”

　　“好。”

　　两个人分离开来。某个穿着蓝色粗布，身材魁梧的光头和尚向着姜忘年所在的地方靠近。

　　他们的距离被一步步拉近。每走一步，姜忘年的心跳的更快一分。

　　就在和尚即将发现姜忘年时，“啊——”一个娇柔造作的尖叫声突然从姜忘年的闺房中传来。

　　刚才的和尚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回过身风风火火地奔去。

　　困境得以解除，姜忘年停在原地足足喘息了好些时候，才平息了情绪。刚才的那个叫声，怕是白月为了帮她引开和尚发出的。可和尚都进去了，白月又该怎么周旋。

　　眼见得两人都跑去了她的房间，姜忘年加快脚步来到围墙边缘。几步之外，一块坍塌了一半墙壁赫然在目。从姜忘年注意到它倒塌到现在已有三年之久却依然无人管理，不过现在也是派上用场了。她纵身一跃，利索的用双手掌住缺口，全身用力翻了过去。掉落时双脚点地。

　　她屈身拍了拍膝盖和腰间的灰尘，回头望了望着这个锁了它十四年的地方。她的房间刚刚起了点光亮，不过须臾，就灭了。白月被发现了吗？她思忖着。突然耳边隐隐约约听到一个口哨声。

　　“白月？”姜忘年谨小慎微地开口。

　　“走吧。很安全。”隔着墙，一道温煦地声音回答了她。

　　姜忘年安了心，转身走了。

　　她一路上蹦蹦跳跳，眼前的烟火色离她越来越近。她隐约看见了灯笼的模样，方方正正，烛光在一层薄红色的纸中摇摇曳曳。山路的尽头是一条蜿蜒的小巷，若是寻常这里难免少的了醉鬼和无良之徒。但今晚的热闹驱散了这一切。姜忘年以极快的速度来到街市。

　　街道上，人潮涌动，比肩接踵。年轻的姑娘们身着华丽的衣裳，结伴而行，银铃般的笑声洒在人群里，孩童们在人群里嬉笑奔跑，手中紧紧握着刚买来的小灯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可爱。四周是各式各样的商铺小摊，有关吃食的，饰品的，花灯的，以及门口人头攒动的茶馆……

　　姜忘年的目光仿若被一只无形却轻柔的手牵引，不由自主地缓缓飘向那个方向。甜食铺处挂在草把子上的糖葫芦，个个红润饱满缠着糖渍，微微发亮。一个面容慈祥的老爷爷大声吆喝着：“冰糖葫芦——好吃的冰糖葫芦！”

　　“师傅多少钱一个？”一位体态丰腴的妇女牵着孩子问道。

　　糖人师傅憨笑道：“三文钱一串。”

　　“来两串。”

　　姜忘年在旁边看着，糖葫芦被妇女放到小孩的手中。小孩子模仿着大人狼吞虎咽的样子咬了上去，糖衣发出清脆的一声，紧接着里面酸甜的果肉迸发滋水。姜忘年咽了咽口水，下意思摸了摸自己的荷包，瘪得像一块薄布。她只好悻悻收手，眼巴巴的看着别人。周围声音纷扰如沸。

　　“那边的打虎开始了，灯笼摆了不少。”

　　“走走走，今晚谜主可准备了不少好东西。”

　　“今年小爷我势必夺魁。”

　　……

　　旁边几位年轻的男子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作者有话说

　　钰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