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川往事》牧筱子

5、山河锦绣 第五章

　　第五章 山河锦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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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国已经身为院长，是市级技术骨干。雅琴是妇产科主任。事业风声水起。
　　儿子却不争气。建国一直认为秦改革应该考个清华北大之类的学校。但事实是他的分数总是特别稳定地位居全班倒数。每考完试，建国就会打改革，改革就跑到爷爷那里。
　　“爸，这孩子就得打，不打不成器！将来是要给咱老秦家丢脸的！”
　　“一山的羊有一山的草，改革从小不喜欢学习，但他一直是班长，说明他是有能力的。”
　　每当这时候，秦改革就特别得意。建国简直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狠狠地把这个臭小子揍一顿。

　　2

　　秦改革十八岁那年，勉强考了一个三本，学旅游管理。
　　秦改革大学毕业后，意气奋发，独自去上海滩闯荡。无奈，几年后，依然一无所有。他忽然就厌倦了这灯红酒绿的浮华。于是，想回来，又不好意思给爸爸说。只好打电话给爷爷，爷爷说：“想回来就回吧，这里本来就是你的家。”
　　最后，改革考了个本地事业单位编制，成了一名干部。
　　上班不久，正赶上国家精准扶贫和脱贫的攻坚时期。于是秦改革就变成了一名驻村扶贫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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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改革所驻的村，叫苏家叉。四面环山，山青水秀。
　　但凡是精壮的劳动力，都去了外地打工，因为待在苏家叉，只能种地，靠天吃饭。一年的收入连吃饭都是问题。
　　进城务工的他们，所从事的工种五花八门。建筑工、环卫工、快递员、外卖员、流水线工人等等，都是又累又脏，城里人不愿意干的活。
　　村里留下来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
　　人们过着亲情缺失、生活没有保障的生活。个个唉声叹气、面色无华、两眼空洞。
　　彼时的秦改革，开着小轿车，戴着太阳镜，梳着大背头，唱着小曲，准备大干一场——来改变苏家叉的面貌，让苏家叉的百姓过上幸福地生活。
　　可召开第一次村民大会，就让他吃了个闭门羹。
　　到会的百姓，都是六十左右的老头子和老奶奶。
　　秦亲改革豪情万丈地发表了一长串感言。满心的激动使得他两眼发光。
　　可是，最后，老头老太太们说：“精准扶贫是个啥？好吃吗？”
　　大会在秦改革失落得哭笑不得的表情中遗憾地告一段落。
　　还有一个大娘，走过来，笑嘻嘻地说：“小伙子，看你这打扮，倒像是个明星……”
　　秦改革囧得灰溜溜地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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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建国一听这些事就对着改革一顿破口大骂：“你小子从小跌儿郎当，到哪里都站不稳脚跟，现在能干好工作才怪呢！”
　　秦为民喝着茶，慢腾腾地说：“改革啊，扶贫，关键要让老百姓有事干，觉得有希望。”
　　南竹灵机一动，说：“改革，要不，你让那些老人养羊吧！”
　　“奶奶，办法是个好办法，可是那些老人根本没有本钱啊！”
　　“我的好孙子，可以从我的牧场把小羊羔欠给他们，等他们卖了钱，再还我！”
　　秦改革的脸上乐开了花儿。
　　几天后，秦改革又去了苏家叉，这次，他骑着摩托车，穿着迷彩服，戴着一顶大草帽。把免费给他们羊羔的事情告诉老爷爷老奶奶们，老人们还不相信，说小伙子，别吹牛了，哪有这样的好事？
　　紧接着，秦改革真的把羊羔拉到苏家叉村部，让大家伙来领，大家才相信，都说这个小伙子还真有两下子。
　　年底，秦改革开着大货车，一家一家去收羊。
　　老人们卖了钱，布满皱纹的脸上乐开了花。
　　来年春天，又有一些年轻人主动说不去外面打工了，多领点羊，专业养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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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苏家叉竟然以养羊而出名。
　　苏家叉的羊肉，参加了兰洽会，签了几个大单子。
　　参加兰洽会之前，为了打出自己的牌子，专门注册了商标，有了自己的品牌。
　　苏家叉的羊肉，叫南竹牌绿色羊肉。
　　秦改革，被评为那一年的全市劳模。
　　再后来，有一个来镇上实习的女大学生，爱上了秦改革。女大学生叫丽娜。正儿八经的城里姑娘。丽娜被秦家川的山山水水给吸引住了，当然最吸引她的还是幽默风趣且越来越得民心的秦改革。
　　秦为民说：“那就让两个孩子结婚吧，这是我们老秦家的荣幸。”
　　秦为民还给改革和丽娜讲了自己当年和奶奶南竹的故事，听得两个年轻人直呼浪漫。
　　2008年，秦改革和丽娜的孩子出生，是个女孩。秀气白净。取名秦锦雯。
　　2015年，响应国家二孩政策，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出生，是个壮实的男孩。取名秦泰安。
　　山河锦绣，国泰民安。搭乘着时代的列车，秦家川飞速发展，成为陇上一颗璀璨的明珠。
　　每个黄昏，为民和南竹，总会坐在院子里看夕阳。
　　“老头子，生活真幸福！”
　　“生活越来越好……这一路走来，简直就像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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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年1月，全球突发新冠疫情。武汉成为重灾区。医院需要派遣医生护士去支援武汉。
　　秦建国，已经70岁的秦建国，退休后仍然被医院返聘，是心肺科专家。
　　他主动请缨，想驰援武汉。
　　可是由于年龄太大，领导不让去。
　　建国坚决地写下了请愿书：“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我是心肺专家，我主动请求支援武汉，如有不良后果，一切责任自负！”
　　秦建国走之前，把情况详细地说给秦为民听。
　　秦为民已经百岁，眼花，耳不聋。听完后，默默地伸出手，拍拍建国的手背，点点头，摆摆手，示意他出发。
　　建国一出门，就看见母亲站在门口。建国不知该如何开口。南竹拍了拍建国的肩膀，缓缓地说：“孩子，咱老秦家的男人都是勇敢的，去吧！”
　　雅琴沉默着，送他到大门口，强忍着泪水，凝噎地说道：“我们等你回来！”
　　建国抱住雅琴，把头埋在她的耳边，悄悄地说：“照顾好家里！”
　　好像所有的分别总是会下雨，那天也不例外。
　　已经古稀之年的建国，已经不再挺拔的高大的身子，逐渐消失在雨中。他步履沉稳，如一名勇士，将要奔赴一场关于正义的恶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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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年5月，樱花已落。武汉的疫情得到全面控制——人们结伴出行，欢呼雀跃，庆祝劫后余生。中国率先在全球控制住了疫情，令世界刮目相看。
　　建国已经圆满完成了为期两个月的支援任务，并且，距离隔离期满只差12个小时了——明天早上八点他就可以回家了——那天晚上他兴奋地跟全家视频，把第二天一早就可以回家的消息告诉家人——全家人高兴极了，锦雯和泰安在视频里不停地喊着：“爷爷快回来，我们爱你！”
　　视频完不久，建国起来上厕所，忽然倒下了——再也没有醒来。至死，没有说出一句话。
　　建国的意识逐渐恍惚，有那么一两秒，他的眼前出现了秦改革，调皮，不爱学习，可是建国却笑得很开心，发自内心地说：“臭小子，你其实挺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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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国归来时，已在一个方寸铁盒中。
　　雅琴紧紧地，把铁盒子抱在怀中。默默地说：“你回来了……”
　　秦锦雯哭得梨花带雨，小脸红红，眼睛肿肿，一个劲儿地叫爷爷。
　　秦泰安，爬到奶奶的怀里，问：“奶奶，这面装的可是糖？”
　　童言无忌，却让刚刚平息的一家人又哭了好大一会儿。
　　秦为民无泪，闭着双眼，躺在藤椅上，任由五月的风肆意吹拂着自己苍老的脸颊。仿佛，时间回到了从前，他跟着五四，一路向前攀行。
　　建国永远地躺在秦家川的祖坟里了。不远处，是秦之章的坟，里面埋的是他的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