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川往事》牧筱子

1、荒野穿行 第一章

　　第一章 荒野穿行

　　1

　　冷风肆虐了黢黑的黎明。世界黑不见底。
　　微弱的清油灯的光晕中，秀英仰面躺在土炕上，声嘶力竭，下身赤裸。血水成股地流到堆放在炕边的草木灰里，又被在炕洞里燃烧熊熊火星逐渐暖干，最后结成暗黑的硬块。
　　秀英黑黄的脸庞局促甚至狰狞，汗水早已濡透了上身粗粝的旧汗衫。
　　从天黑到黎明，大半宿了，孩子横卡着，接生婆已然束手无策。
　　秀英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眼睛不由自主地往一起合，意识开始恍惚。
　　冥冥中，她看到了秦之章的脸，棱角分明，眉眼含笑。
　　她和秦之章的第一次见面就在新婚之夜。他绅士而儒雅。三天后，他匆匆离开。中间只来过一封信，说他安好，你们一定要保重。
　　可是，秀英早已将他刻在心里。此刻，恍惚中，只想撑住，撑到他回来，把可爱的孩子给他看看。
　　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气，让秀英得以拼劲最后一丝力气再度发力。终于，一声脆生生的啼哭，划破了秦家川头顶的黎明。秀英看着孩子被憋得青紫的小脸，头一歪，昏睡过去。
　　几个月后，孩子褪去了乳毛和奶痂，白白净净。
　　在一个半夜，秦之章回来了，他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对秀英说：“你受苦了，一会儿我还得走。”
　　秀英想问他做什么去，可看到他焦急的眼眸和疲倦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柔柔地说：“给咱们的孩子取个名字吧。”
　　秦之章把秀英和孩子的手捏在自己的手里，郑重地说出三个字：“秦五四！”
　　天还未亮，秦之章就匆匆离开。并嘱托秀英：“不要对人说起他来过。”
　　2

　　秦家祖上据说很殷实，后来秦老太爷吃上了大烟，于是家境阶梯式下滑。到后来，秦家仅靠祖上留下来的一些薄田，勉强维持生计。时不时地，还要应付各类征收、捐赠，多时入不敷出。
　　秦家的希望全部寄托在唯一的儿子秦之章身上。他自小聪慧。二十岁那年，家里变卖了大部分田产，供他前往北京读书。光宗耀祖指日可待。
　　从此，秦之章却不再着家。就连娶到已经出变得美丽大方的秀英，也没能拴住他的心。
　　日子清汤寡水，时刻不停。
　　秦五四一天天长大。
　　秀英的肚子又一天天变大。
　　1921年的春天，在寒冷和饥饿中，秀英生下了一个男孩。无名，她一直在等秦之章回来取名字。
　　时光如风过境，绿了门口的白杨，红了后院的樱桃，又洒了满地的金黄，直到山野白发苍苍，秦之章还是没有回来。
　　秀英只把眼底望穿，心底念烂。
　　门口的白杨树叶再落的时候，一个夜里，两个黑影闪进了秀英家。
　　是两个男人。他们一见秀英，就摘下了帽子。
　　“嫂子您好，受秦之章同志委托，我们把这些东西亲手送到您手里……他说请您务必保管好，秘密地！”
　　“那他自己怎么不来呢？”
　　“……秦之章同志……在执行组织任务的时候，不幸遇难……”
　　秀英的心头一颤，天旋地转。
　　镇静了片刻，秀英接住他们手里的黑色包袱，珍重地问：“能告诉我是什么组织吗？”
　　两个男子对视几秒，其中一个瘦高的男子说：“嫂子，暂时不能说。但请您相信，我们干的是光明的事，是让绝大多数的人过上好日子的事。”
　　秀英看到，他们虽然风尘仆仆且面容瘦削，但却目光坚定而表情诚挚。纵然心中有无数个为什么，此刻都强忍着，并狠狠地将它们咽进了肚子里。
　　“两位同志，我想请你们给秦之章的小儿子取个名字……就当是他爹取的……”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子仔细看了看睡在炕上的孩子，掏出别在胸口的钢笔，从兜里撕下一页纸，郑重地写下三个字：秦为民。

　　3

　　日月流转中，秦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秦家老人去世。秀英卖田安葬。之后，秦家所剩田地，租金日稀，勉强糊口。
　　艰难岁月里，唯一的寄托，便是秦五四和秦为民。秀英费了很大的周折，送他们两个去张家私塾读书。
　　两个孩子回家后会问他们怎么没有父亲。秀英总会说，你们的父亲去外面干一件大事。
　　屋漏偏逢连夜雨，秦五四十五岁那年的春天，秀英感染了风寒，日渐严重，直到一病不起。在贫病加交中奄奄一息的秀英，唤来五四，让五四到后院的樱桃树下朝东五步的地方一直往下挖。最后，五四挖出了一口大坛子，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包袱。
　　秀英说，今天，我必须告诉你们，你们的父亲早已去世，就在为民出生后不久，这是他唯一留下来的东西。

　　4

　　五四和为民一边抹眼泪，一边打开包袱。包袱里面有一块彩色的布，上面印着镰刀锤子。一本封皮很破旧的小本子，首页，写着：“为了实现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而奋斗终生。”
　　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秦五四亲启”。
　　五四迫不及待地打开，泪眼蒙眬中，一行行刚劲的钢笔字映入眼帘。
　　五四我儿：
　　此刻，为父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写下这些文字，希望将来某一天，你能够看到。
　　为父在干一件大事。
　　一旦干成，我神州大地定会旧貌换新颜。
　　但为父也面临着重重艰险，随时都会失去生命。
　　我的孩子，万一我死了，请你不要悲伤。
　　也请你坚信，还会有更多的叔叔阿姨前赴后继。
　　我的孩子，如果有一天，你们长大了，还能看到我的这封信，请你记住五个字：中国共产党！

　　你们的父亲：秦之章
　　1921年9月3日

　　娘三个哭成了一团。
　　秀英渐渐感到脑子一片混沌，她又看到了秦之章的脸——他揭她的盖头……他拉着她和五四的手说他得走了……他英俊的脸庞和坚毅而清澈的眼神……
　　恍惚中，秀英看到秦之章对着她笑……秀英说等等我，我也来了……之后再也没醒来，脸上一直含着笑。
　　门口的白杨树，抽了新芽，在咋咋呼呼的春风里，纵情摇摆。树上有几只麻雀，叽叽喳喳。
　　五四和为民变成了孤儿。
　　五四一手拉着为民，一手拿着一根木棍，背着黑色的包袱，穿行在秦家川的荒野上。
　　饥饿蔓延，山野荒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