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潋春山》媛辰

3、进京 元宵佳

　　元宵佳节，华灯初上，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将沈家大院晕染得暖意融融。院内人影穿梭，木屐踏过青石板的声响此起彼伏，却唯独不闻喧哗，只余一片忙碌的静谧。

　　沈媛从禹州带回的风寒尚未全愈，此刻刚从昏沉的梦中转醒。她披着件月白夹袄，指尖微凉，推开雕花木窗时，冷风裹挟着烟火气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蜷了蜷肩。窗外正是那片忙碌景象，她望着望着，肩头忽然一沉——小兰捧着件银狐披风快步进来，眉眼间满是急色，将披风往她身上裹时，声音都带着颤：“小姐，您这病才见好，可别再招了风寒！”说罢便匆匆合上窗，将寒气隔绝在外。

　　沈媛扶着胸口低低喘了几声，脸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到酉时三刻了。”小兰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语气里满是心疼，“小姐您竟睡了这么久，奴婢们都快急坏了。”

　　“我去请老爷过来。”

　　“先别去。”沈媛连忙摆手，眼尾微微下垂，带着几分心虚，“我稍后自去便是，此刻去了，他定又要唠叨不休。”她怎会不知，父亲沈重还在为她私自跑去禹州的事赌气。目光重新落向窗外往来的人影，她轻声问：“外面怎么这般热闹？”

　　“小姐忘了？今日是元宵节啊。”

　　沈媛望着院中挂起的红灯笼，一时出了神，喃喃道：“竟已是元宵节了……”忽然眼中亮起一点光，抓着小兰的手道：“替我更衣，咱们出去瞧瞧。”

　　她先去了书房见父亲。沈重看着女儿病恹恹的模样，终究没忍心再责备，只叹着气让她在家好生歇着，少往外跑，生意上的事也不必挂心。沈媛一一应了，退出书房时，恰逢天际炸开第一簇烟花，金红碎屑如雨般坠落，映得她眼底流光溢彩。

　　“哇，好美。”她仰着头，唇角不自觉弯起。

　　“沈媛！这里！”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沈媛回头，见张启正站在廊下，一身宝蓝色锦袍衬得他愈发精神，手里还提着个兔子灯。“你病好了？没事吧？要不要出去转转？李雪她们都在福香楼等着呢。”

　　“小姐，您刚醒，不宜出去吹风。”小兰连忙上前一步，挡在沈媛身前。

　　沈媛却笑着按住她的手，对张启道：“你先去，我随后就到。”许久未见这些好友，她心里实在惦念。转头看小兰仍是一脸忧色，她拉着人往回走：“没事的，我躺了这许久，正该出去透透气。”

　　“可老爷让奴婢看紧您……”

　　“那你便跟我一同去。”沈媛不由分说，拉着她往厢房走。

　　换了身藕荷色衣裙，外罩件素色披风，沈媛带着小兰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街上彩灯如昼，各式花灯沿街悬挂，马车与人流交织着向前涌动。沈媛被眼前的热闹景象勾得雀跃，一路拉着小兰往前赶，不多时便到了福香楼。

　　“他们在在几楼？”她熟稔地问店小二，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店小二见是她，立刻堆起满脸笑：“沈小姐来了，楼上雅间请。”

　　跟着上了楼，房门一开，屋内的李雪便披着件绯红斗篷迎上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你可算来了！身子当真好了？瞧这脸色还是白的。”

　　沈媛拍开她的手，笑着摆手：“早好了，别担心。”

　　“你当初为何非要去禹州？那边乱成那样，你竟也敢去。”李雪拉着她坐下，柳眉紧蹙，满是不解。

　　“那边正好有笔生意，我本就要去滁州，离禹州近，便顺道去了，也省得商队再跑一趟。”沈媛端起茶杯暖着手，轻声解释。

　　李雪低低应了一声，沈媛赶忙岔开话题：“我不在的这两个月，你们都在忙些什么？”

　　“别提了。”张启往椅背上一靠，锦袍上绣的暗纹随着动作流转，“我爹非逼着我备战今年的科举，头都大了。”

　　“那你是要去天盛城了？”沈媛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雀跃。

　　张启抓起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漫不经心道：“嗯。”

　　“听说天盛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还有西域来的琉璃盏呢，我好想去看看。”李雪托着腮，眼中满是向往，水绿色的裙摆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张启忽然坐直了身子，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不如你们同我一起去？今年天盛科举与往年不同，特意设了女科名额，去不去？”

　　李雪顿时蔫了：“我爹未必肯放我走。”

　　“有我在，怕什么？”张启拍着胸脯保证，又转向沈媛，满眼期待，“你呢？”

　　沈媛指尖轻点着桌面，低头沉思片刻，还未开口，便听李雪惊道：“郭芙也去？你从哪儿听说的？”

　　“我去书院报名时见着她了。”张启撇撇嘴，“她那般才学，去了定能拔得头筹。”

　　沈媛与李雪皆是一惊。郭芙乃是城中有名的才女，一袭素色衣裙也难掩书卷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向来是闺中女子的典范，她竟也想参加科举？

　　“她为何要去？”李雪探头问道。

　　“许是想在天盛施展才华吧。”李雪轻声道，忽然想起什么，“听说她父亲要将她许给府尹的儿子，她应是不愿。”李雪接着道。

　　张启接口道：“这慕容雪啊，乃是皇太后的侄女，出身京城四大贵族窦家，自小便博览群书，是京中贵女之首，及笄时便与摄政王李豫定下了婚约。”

　　“果然是天之骄女啊。”李雪赞叹道，眼中满是艳羡。

　　沈媛却望着窗外的烟花出了神。她想起在禹州救灾时初见慕容雪的情景，那时她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便衣，指挥灾民安置时有条不紊，眉宇间只有沉稳与亲和，却不见贵女的骄矜。这般人物，倒真让人好奇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