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龙少女路易莎[魔戒]》霜红十里

31、拜访 你太容易引

　　“我有一个秘密。”路易莎说道：“或许能让你变得开心一些。”

　　格罗芬德尔望着她，看了她一会儿。他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要成形却又被压回去的笑意。

　　他觉得有点好笑，路易莎几乎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生活。他以为他们在山洞里那些篝火旁的交谈已经足够将话都说完了。他很难想象路易莎还有什么值得隐瞒的东西。

　　可路易莎接下来说出口的话，让笑意彻底凝固在格罗芬德尔的嘴角。

　　“伊缀尔和图奥在挖一条密道。”

　　格罗芬德尔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眸子掠过了一道闪电。他沉住气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等待她继续往下说。

　　路易莎迎着那道目光，语气依旧平静。

　　“图奥约我去他们家里说的。从他们的宅邸下面开始，向北穿过图姆拉登谷地底。他们已经挖了半年多了，凿出来的碎石在夜里碾成粉末，撒进银泉下游的水里冲走，没有惊动任何人。"

　　格罗芬德尔的脊背在不自觉地挺直了，姿态已经从方才的松弛舒展切换成了绷紧的警戒。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面见至高王的上午。”路易莎答得很直接，“图奥写了一张短笺约我去他们家，伊缀尔亲口告诉我的。她在告诉我之前，说他们已经观察我很久了。她需要情报，需要有人替他们留意奥克的行踪和动向，而我是这座城里唯一一个既能进入巡逻队又不会反对他们计划的人……至少，他们是这么认为的。”当然，他们的猜测没有错，路易莎没有反对的理由。

　　格罗芬德尔的思想在飞速地转动，这个消息让他有些恍然，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刚多林的角落已经在发生改变。

　　“你为什么告诉我？不是承诺为他们保守秘密？”他问。

　　路易莎像是已经做好了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很久的准备。

　　“我问过伊缀尔。”她说，“我告诉她，我每天跟你的相处时间很长，你几乎每天都能在训练场上见到我，有时候我练剑的间隙会坐在你旁边休息，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把秘密藏起来。我不擅长这个，我不知道怎么掩藏自己的情绪。”尤其是在格罗芬德尔面前。

　　“我怕自己哪一天走神的时候会被你看出来……我练剑走神的样子你知道的，你上次一眼就看出我在想别的事情。”

　　“伊缀尔和图奥考虑过这个情况。她说既然他们选择告诉我，自然就已经考虑到了有可能会被你发现。她甚至说，他们允许我告诉你，如果我觉得有必要的话……”

　　格罗芬德尔望着她，眸子里掠过一丝很难用语言描摹的东西。

　　他原以为自己是在面见至高王时被门隔绝在了外面，可此刻他得知，另一扇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门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打开了，而路易莎被邀请走了进去。

　　此刻，她正从门内探出头来，将手伸向了他。

　　“他们也在等我表态。”路易莎说，声音比方才又轻了一点，“他们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意思很明确。我知道了这个秘密，我就成了同谋。当然，我没有拒绝。”

　　路易莎想起伊缀尔说，如果她觉得有必要让格罗芬德尔知道，他们不会阻拦。路易莎是后来才想到两句话之前的差别，伊缀尔没有说“如果你信任他”，她说的是“如果你需要他”。

　　路易莎没有将这句话告诉格罗芬德尔，她知道伊缀尔也不会在格罗芬德尔面前提起。

　　格罗芬德尔的脑中同时翻涌着诸多情绪……震惊、警惕，对图奥与伊缀尔胆大妄为的难以想象，对自己被拉入这个漩涡的某种微妙的受宠若惊，以及一种他还没来得及仔细辨认的与路易莎有关的情绪。

　　这个惊世骇俗的消息，游走在这座城的律法与至高王的意志之外，简直是一个无法想象的事情。

　　他张了张口，想说的第一句话是“这太冒险了”。但话到了嘴边，格罗芬德尔换了另一个问题，一个在他自己听来都有些始料未及的问题。

　　“你什么时候跟伊缀尔和图奥这么熟悉了？”

　　这话说出口之后连格罗芬德尔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在一个足以撼动整座城的秘密面前，他最先涌上心头的居然是一点好奇。

　　好奇她是什么时候悄悄走进了那两个人的圈子里。

　　他记得她初入刚多林时的模样，浑身带刺，对每一个精灵都保持着警惕的距离。可如今，她居然被伊缀尔和图奥选中成为他们最深秘密的知情者。

　　路易莎想了想。

　　她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浸透的夜色，似乎在脑海中梳理着一条自己也不太确定何时开始变得亲密的线索。

　　“大概是因为我跟图奥都是人类吧。”她终于像是找到了什么线索，“有些东西精灵理解起来会比较慢。图奥有时候会来找我坐一会儿。他说些有的没的，有时候是今天遇到什么烦心事，有时候是伊缀尔做了什么让他觉得不开心的事情。他一般说着说着自己就想通了，不太需要我给他什么建议。”

　　图奥在刚多林里认识的人类就只有路易莎，有些事情跟精灵说了他们不一定能听懂，但跟路易莎说起，至少还有一些精灵理解不了的纠结和功名。但图奥本身不需要什么指导和答案，往往说完自己就开心了，又快乐地回去跟伊缀尔过日子了。

　　路易莎很快就发现了，图奥需要的其实就是一个能听懂他说话的人。

　　她正好合适。

　　格罗芬德尔听她说完。

　　他低头看向路易莎。她微微上扬的唇角表明了她的愉悦。

　　“这个秘密不会从我这里泄露出去，我会帮他们隐瞒。”格罗芬德尔说，“但明天我要亲自上门去找图奥和伊缀尔谈谈。”

　　路易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带着担忧。

　　“你去了太容易引起注意。金花领主上门拜访，有心人看到会多想。”她混在人群中不显眼，可格罗芬德尔不一样，他的金发和白袍走在哪里都会被人多看两眼。

　　格罗芬德尔的唇边浮起了一道极浅的弧度，带着一丝早已想好了的从容：“我还没有在埃雅仁迪尔出生之后正式拜访过他们。对于一个新生儿来说，长辈的拜访是一种礼数，没有人会多心。明天下午，我们一同去。”没有人会怀疑领主给工刚多林公主新生的王室成员拜访的心。

　　路易莎没有了反对的理由。

　　于是，在金花家族的口信送到图奥的宅邸得到肯定的回应之后，行程便定了下来。

　　第二天的午后比昨天更加晴朗。

　　日头从薄云的边缘透下来，将刚多林的街巷照得十分温暖，银泉的水面在日照下泛着碎金般的粼光。

　　格罗芬德尔换了一身比常日稍正式些的浅色长袍，腰间佩着那柄不离身的剑，手中提着一只藤编的小篮，篮中装着黄金饰品和来自金花家族花园的玫瑰露。

　　路易莎走在他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穿着一件干净整洁的白色衣袍，腰间的剑收在鞘中，姿态却比平日稍显拘谨。她并不常去别人的宅邸做客，尤其是带着礼物去的，这种需要交谈与应酬的场合始终不是她的长项。

　　图奥与伊缀尔的宅邸门前种着一排修剪整齐的花朵，门廊的柱子上缠绕着刚抽出新蔓的蔷薇。

　　格罗芬德尔与路易莎走到门前时，门扉已经从内侧打开了，图奥站在门内，带着温厚的笑容。他的目光在格罗芬德尔身上停了一瞬，又在路易莎身上停了一瞬，目光里尽是平静与清明，没有透露出丝毫胆怯和忐忑。

　　“请进。”图奥领着客人穿过了门廊和短厅。

　　伊缀尔在厅堂中等着，银色的长发在日光中泛着光泽，她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她看见格罗芬德尔进来时微微颔首致意，那种致意的姿态中带着一层与以往不同的细微的差别，透着初次正式面对时交织着试探与坦诚的目光。

　　格罗芬德尔走近，将藤篮递给了旁边候着的侍女，然后俯下身来望着襁褓中那张小小的面孔。

　　埃雅仁迪尔醒着，一双继承了伊缀尔血统的浅色眼睛清澈如两汪浅泉，他的皮肤细嫩得近乎透明，小小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独自练习一种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语言。

　　格罗芬德尔望着那张面孔时，被新生生命的微小所触动的神情浮上了他的眉眼。

　　埃雅仁迪尔在襁褓中转动着脑袋，眸子追随着格罗芬德尔的面孔看了片刻。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微微一愣的事情。

　　他伸出蜷曲着的小手，准确地抓住了格罗芬德尔垂落在肩侧的一缕金发。他攥紧了之后，小小的嘴唇立即咧开来，露出一个没有牙齿的笑容，仿佛认定了这一缕头发是世界上最好玩的东西。

　　伊缀尔轻轻笑了起来，俯下身去，用手指小心地掰开儿子攥紧的拳头，柔声哄着他松手。

　　格罗芬德尔保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没有动，怕自己的动作会扯到那缕被攥住的头发，直到伊缀尔终于将最后一丝发丝从婴儿的指间抽出来，他才直起身。

　　埃雅仁迪尔被母亲裹紧了襁褓之后，依然不屈不挠地偏着脑袋望着格罗芬德尔的方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好奇的光芒，仿佛对格罗芬德尔非常感兴趣。

　　伊缀尔将襁褓转向了旁边的路易莎，带着一种柔软的善意：“你要不要抱一抱？”

　　路易莎后退了半步，那是完全出于本能的退缩。

　　“我不会抱小孩。”路易莎的声音僵硬，有一种罕见的手足无措。

　　可伊缀尔没有给她更多的准备时间。

　　伊缀尔将襁褓从自己的臂弯中轻轻地递到了路易莎的面前，动作流畅而柔和。路易莎在那一瞬间几乎是本能地伸出了双手，将递过来的襁褓接住了。

　　但路易莎的动作瞬间变得僵硬起来。她的双臂保持着一种不敢动弹的姿势，仿佛怀中抱着的不是一个轻软的人类婴儿，而是随时会碎裂的价值连城的宝器。

　　路易莎的眉头微微蹙着，神情紧张，比面对奥克的大举进攻时还要更甚几分。

　　埃雅仁迪尔被伊缀尔交给路易莎，并没有吵闹，而是重新偏过脑袋，用眼睛打量了路易莎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从他那张还没有长出牙齿的小小的嘴毫无保留地绽放，像是春日里被阳光照到的一朵初绽的花，所有的花瓣都在同一瞬间舒展开来。他发出了一连串含糊的口齿不清的咿呀声，仿佛在努力与这个抱着他的人类进行一场严肃的对话。

　　但对话终结于埃雅仁迪尔还尚未装配完毕的语言系统。

　　路易莎被他那个笑容击中。

　　她的神情没有变化多少，但她紧绷的嘴角在那一瞬间柔软了下来。

　　她低头望着怀中这个正在用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语言试图与她搭话的小小的人儿，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一个婴儿的咿呀，最终只是极轻地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嗯”。

　　厅中目睹这一幕的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图奥的嘴角弯成了一道明显的的弧度，伊缀尔的笑声轻而清亮，像风吹过银泉水面时搅起的一串涟漪，旁边的侍女们也掩着嘴笑了起来，就连格罗芬德尔的唇角都扬了起来。

　　他看着路易莎怀中抱着一个婴儿时那种全身僵直却又不敢动弹的姿态，与他在训练场上见到的那个挥剑如风的少女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他忽然意识到，他几乎从未见过路易莎在任何事情上露出这种笨拙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神情。此刻她抱着伊缀尔的孩子，用那种不熟练过于小心的力道捧着一个小小的生命，仿佛抱着的是整个刚多林最贵重的宝物。

　　埃雅仁迪尔终于被侍女接手抱走了。

　　他离开时发出了一声表达不满的抗议，但很快便被侍女熟练的摇晃哄住了，小脑袋歪在侍女的肩头，眼睛却还不甘心地望着路易莎的方向。

　　路易莎在被接走襁褓的那一刻几乎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她的双臂垂回身侧，活动了一下方才僵持太久的手指关节，目光不自觉地追着那个被抱走的蓝色襁褓看了好几次。

　　图奥适时地开口，说道：“茶已经备好了”。

　　接着，他引导着众人从会客厅穿过一道走廊，进入了书房。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合上时，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板与门框之间发出了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