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世·一双人》暗夜之殇

1、第 1 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初见她的时候，是皎洁月夜。
　　那晚的月，很美。
　　那晚的她，却比月更美。

　　秦淮河畔的华灯总比别处的亮，通通明明的亮着一整夜。
　　繁华至极的金陵城，奢侈至极，处处笙歌，媚影妖红。一湾秦淮河水不知已淘尽多少才子的情，歌女的痴，名妓的怨。

　　他在画舫上饮酒，倚江望月，笑看风云眼前过。
　　旁边有人举酒来贺，“萧将军旗开得胜，远征归来，我等为将军洗尘，实乃三生有幸。”
　　他颔首饮酒，但笑无语。
　　窗外月光依然皎洁，透过镂空木窗斜斜的洒进来。
　　月色如水，泻地如银。
　　边关一役，磨去了太多心力，带走了往昔风花雪月，今晚这秦淮月光却似乎照进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推开窗，想让月光更多的洒进来。
　　然后，他就看见了她。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奇妙。

　　她斜倚在船头，长袖垂下，溶入水中，她微微蹙眉，刹那的风情让他紧了心，然后他看见她抬头，肌肤似雪，眉目如画，素衣黑发萦绕间，是一朵如梅如菊的容颜。
　　月光洒在她身上，为她披上一层温柔银纱。
　　月出皎兮，佳人撩兮……
　　也许是太过情不自禁的眼神泄露了太多东西，旁边有人讨好的说道，“萧将军真是好眼光，那女子是这金陵花魁，名唤紫嫣，要是萧将军中意的话……”
　　紫嫣，紫嫣……他在心里默念，明明清素如水，为何却取个姹紫嫣红。

　　接下来的一切似乎有些顺理成章。才子佳人，英雄红颜，世人羡慕。甚至在很多年以后，依然有人记得，盼望着那秦淮河畔的惊鸿一瞥，自此沉沦不复，永定终生。
　　一切，都美得像个童话。

　　世人只知他的深情，却无人晓他的迷惑。
　　她总是在笑，轻轻地微笑。低掩的眉睫微微一挑，幽滟的眸光如飞雪，越过众人，投落于虚无缥缈处。
　　虚无缥缈，真的缥缈。
　　她从来都是顺着他。初见那晚，他找到她的妈妈，提出要替她赎身，他以为她会很开心或者拒绝，她却只是淡淡一笑，从此便跟了他。
　　她从来都在笑，美丽的笑，惊若天人。太多次，他为她精心做的一切，她看了之后都只是微笑着说，“喜欢。”开始，他还感到开心。可是，渐渐的，他开始怀疑，开始困惑。她真的喜欢吗？她快乐吗？她感到幸福吗？她想要什么？为什么她从来不对自己说？他宁愿她说一次拒绝，那样他至少还知道她想要什么，她需要什么。
　　一次……
　　两次……
　　时间太久，心就有点冷了。

　　他，又要出征了。
　　城外长亭，她素琴邀月，愿它随君千里走。
　　纤纤素手，为他系上出征披风。薄薄红唇，却从未说过半句挽留。
　　他叹了口气，转身就要离去。
　　眉睫微微垂下，她伸手轻轻拉住他，“……我，会等你……”
　　短短话语，却让他心神激荡，好久回不过神来。
　　深深的拥抱，重重的点头，他用力的道，“恩，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我们还要一起到白头的。”
　　转身，离去，纵马前驰。身后琴音响起，辗转送君，音阶扶摇直上，响彻云霄，久久徘徊在碧落苍穹之间，
　　没有回头，怕回了头就再也不想走。
　　他，是将军，为天下定国镇邦的大将军，情，永远只能放在义后。

　　朝云横渡，车声如水去，白草黄沙，月照孤村三两家。身向榆关那畔行，幽梦忽还乡。
　　飞鸿过也，愁肠无昼夜，渐近燕山，回首乡关归路难。彤云深处望三关，断肠山又山。

　　一夜一夜，梦中醒。耳边琴音依旧，幽咽徘徊。
　　战场冰冷残酷，心底最深处却在温柔的轻唤，紫嫣，紫嫣……

　　金戈铁马，折戟沉沙，攻城掠地。
　　战争比他想的还要持续得久。
　　转眼，已是六年。
　　看大雁飞来六年，又飞走六年。一年一年，断人肠。
　　不止一次的在午夜梦回小楼，绣帘重重，看她把酒祝征途。
　　无奈只是黄梁一梦，醒来过后寂寞依然萦绕心头，只能一次次的喝酒，希望酒入愁肠可以让他再回梦中，与她相逢。

　　又是大漠的黄昏。
　　皓月初升，如弯钩，长星漫天，照心愁。
　　坐在帐中，忆起他与她的初逢。突然在想，如果那天没有开窗邀月，或者没有去画舫饮酒，那他与她是不是就不会相逢，如果没有相逢，那他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刻骨铭心的思念。
　　如果……
　　自嘲一笑，人生怎会有什么如果。与她相逢，他，自是不悔的。
　　帐外突然喧闹嘈杂起来，一名小兵跑进帐来，身上血污处处，他突然有不详的预感升起。
　　“将军，有敌军夜袭我营。”
　　猛的站起身，拿起桌上宝剑冲出帐外。粗暴的动作打翻了桌上的酒杯，掉在地上摔成碎片，酒沁地上，似鲜血渲开。
　　不详的征兆。

　　记不清已斩杀了多少人，血溅的满身都是，只有手还在机械的动作着。
　　忽然听到旁边士兵的大声吼叫，“将军……”
　　应声望去，一只羽箭飕飕射来，蓦的，穿透心脏。
　　血液在一瞬间冻结。心里突然有种恐怖的感觉：也许，会再也见不到紫嫣了。也许，会死在这里。也许……
　　周围开始变得一片茫然。
　　是谁，在旁边大声嚷嚷，好吵。想抬手赶开说话的人，手却酸软无力的动不了半分。想开口说话，却有什么粘稠的东西自嘴边流下。
　　是谁，在那么悲伤的看着我。是谁，在抱着我哭泣。
　　紫嫣，是你吗？
　　你为什么哭，笑笑吧！你笑起来，真的，
　　很美。
　　嘴角绽放出一个笑，虽然微弱，却是眉弯弯，唇弯弯的笑。
　　紫嫣…………
　　恕我不能，再与你到白头了……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