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效应》玖月三秋

9、孟槐中学（完） 副本升级，

　　副本升级，对观众来说是狂欢，因为这意味着更多的看点、更精彩的发展，当然也少不了直播间里更稀奇血腥的死法。
　　对玩家而言，却意味着危险。更疯狂的鬼怪、更诡异的环境，造就更惨烈的死亡。
　　言珣之没有犹豫，趁那些怪物还没发现他，立刻使用技能。
　　技能二【刻骨】。
　　过了几分钟，言珣之撑着一把黑伞走进雨幕。他换了一身黑衣，伞下阴影将浅茶色发丝和秀美白皙的下颌全部收进黑暗，使得他整个人仿佛湮没在夜色里，连身形轮廓都是模糊的。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水坑和鬼怪，周围的鬼怪也似乎没注意到他，言珣之就这样一路有惊无险地穿过行政楼和教学楼之间的空旷地带。
　　远远看见高三那层亮着的灯，言珣之叹了口气，把伞收进系统背包后摸着黑溜到控制室，关了教学楼的总电闸。

　　每隔几分钟就会有鬼影飘进教室，言潇玖跟定点刷怪一样，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手腕持续高强度使用，关节已经有些酸痛。
　　她不动声色地扭了扭腕骨，眼角余光看到门口又有一只，正准备继续扔塔罗牌，灯突然灭了。
　　毫无预兆地，周围的一切瞬间陷入黑暗。
　　言潇玖心一凉。
　　卧槽，不会吧，对面都摸到水晶了你个破副本整这一出？什么垃圾供电设施啊挑这紧要关头搞跳闸？！
　　那种鬼怪走路没声，比她上高中时某些老师还阴间，言潇玖眼前一片黑，只能依靠周围的温度变化判断对方的位置。
　　所幸她的夜视能力还算不错，过了一会儿视力恢复，已经做好被鬼怪贴脸的心理准备了，眼一睁却看到那团模糊的黑影一直在教室门口转圈圈，迷茫而不知何去何从。
　　言潇玖立刻反应过来，这种鬼怪夜盲，没有光就看不见路。
　　她深知能借她那点运气，整体楼突然停电导致她在鬼怪面前“隐形”这种好事不可能自然发生，一定是有人把电闸关了。现在副本里靠谱的人只有一个言珣之在单独行动，不用脑子都能想到是谁干的。
　　也就意味着言珣之大概在楼下等她。
　　言潇玖心中一喜，迅速趁那鬼怪还在原地打转时将它杀死，狂奔下楼。
　　不出所料，言珣之就站在楼下架空层。
　　把老校长告诉他的校史讲给言潇玖后，言珣之说：“我们之前的推论大致正确。表世界的确正在被里世界侵蚀，但可能是为了使副本能不断引入新玩家，每隔几天侵蚀进度都会被重置。探索度还差百分之一就满了，考不考虑争取一下满探索度？”
　　这话一问出来言潇玖就明白她哥是铁了心要去补探索度了——从小到大，言珣之很少会把自己想要的东西说出口，他一旦说了，那就是必须达成的指标。
　　言珣之只是担心，言潇玖已经消耗了很多精力，再去找事会不会有危险。
　　“必须争取啊！”言潇玖毫不犹豫，“走吧，是不是要去找那水池？现在就去吧，不然副本要结束了！”
　　言珣之拉住兴冲冲打算直接走的团子，“等等，你先拿把伞。”
　　“拿伞干什么，淋雨一直走啊。我没那么脆，淋几分钟也病不了啊。”
　　“……”言珣之扶额，“你没发现这雨不对劲么？怪物淋雨会变形，我们淋了就会被鬼发现，不然我撑把伞干嘛，闲得慌？”
　　你想在身上装GPS告诉鬼怪你的实时定位？
　　“哥，你的技能可以看出鬼怪弱点？”言潇玖问。
　　“二技能，cd二十四小时，没对玩家用过，不过应该也能生效。”言珣之把冒失的白团子拉回来，“一技能换脸，在这个副本没什么用。而且谁告诉你要找池子了？那玩意还用得着找？抬头。”
　　言潇玖抬头看天，震惊：“不会吧，你的意思是……”
　　“对，就那样。”
　　这天上正在下的雨，能让鬼怪彻底脱离人类的形态，又是带了浅灰色的，不就是那所谓的池水么？
　　下雨天不易发觉露天的地面也正在渗出水，言珣之走进架空层发现地上一片潮湿，才想到水不仅正在从天上落下来，还有从地下涌上来的。他当时就意识到之前的猜想有些差错——由于措词问题，“里世界”侵蚀“表世界”会让人下意识认为这所高中是从内部开始异化的，但实际上作为副本核心剧情触发点的校长室反而没出现任何鬼怪。因此这种侵蚀是从外向内，像枪战游戏里的毒圈一样包围玩家。
　　“原来里世界在表世界的外面啊……”言潇玖喃喃道，脸色一白，“看这架势，这破学校难不成一直浸在池子里？”
　　她猛地攥住言珣之的手腕：“快走，我们回校长室！”

　　两道身影从行政楼的楼梯快步跑上楼。
　　又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感，言珣之带着言潇玖再次来到那栋挂了画的走廊。
　　迎面扑来的有浓厚的冰汽水汽，还有张牙舞爪的鬼怪。
　　这里的鬼怪也由黑雾构成，但身形比外面那群凝实一些，速度和攻击力也有显而易见的增长。言珣之下意识地抬手格挡，黑雾化成的利爪抓在他的小臂上，留下深可见骨的抓痕，皮肉像被浓硫酸泼过一般卷曲发黑，一时间竟没有血液溢出。
　　言潇玖用塔罗牌当飞镖，但造成的伤害并不高。她取出手术刀拦在一手受伤一手拿着储物盒的言珣之身前，声音冷冰冰地：“哥，小心。”
　　跟言潇玖比起来，言珣之的技能可以说是半点攻击力也无，他手中也没有任何趁手的武器，唯一的自保道具仅对普通鬼怪起效，简直太容易挂掉了。
　　言潇玖费了不少力气才杀死面前的鬼，定睛一看前面还不只一个，差点当场破防。
　　一群小BOSS级的玩意团建，副本你想杀了我吗？！
　　此时的走廊里，白色火焰组成的光带断开了，那些没有火焰照着的画像中的人都睁开了眼——只不过那一张张原本安宁带笑的脸孔上全是贪婪、怨毒。有些画像已经空了，鬼怪披着人皮从画框中爬出来，正在一点点褪去人类皮囊。好在这些刚爬出来的鬼怪防御力不高，几张塔罗牌切中要害就能将它们杀死。
　　都被逼到这份上了，言潇玖也不再顾忌大声喊叫会引来更多鬼怪，她一边清理新生鬼怪一边对言珣之大喊：“我终于明白这学校为什么要叫这么阴间的名字了！哥你在听吗——”
　　孟槐中学，“槐”为鬼木，象征这里有鬼怪横行；“孟”通“梦”，这间白天安全的学校只是一场梦，一个由历任校长构建的、沉在深深池水下的幻梦。
　　最后一任校长身死，梦境碎裂。
　　池水涌入学校，黑夜吞没白昼，亡魂化为恶鬼。
　　挂了七十七幅画像的走廊开始晃动，地面和墙面一起震颤，有蜘蛛网似的裂纹在湿漉漉的墙上蔓延。这条走廊本就是连接校长室和学校的桥梁，是二者间唯一的通道，现在整个学校——或者说这学校依托的梦境都在坍塌，这走廊自然也保不住了。
　　兄妹俩跌跌撞撞地跑进办公室，用力关上门。
　　“吓死人了，呼，差点被活埋……”言潇玖背抵着门喘气，感受着身后不停歇的拍门引起的震动，脸色苍白得没血色，“这难度怎么可能是新手副本？池水倒灌还能有活人吗？”
　　言珣之又要护着储物盒又要躲避鬼怪的攻击，也是累得很：“应该是由于探索度……隐藏剧情开启，七天一次的循环打破，副本难度也大幅上涨了。”
　　“蝴蝶效应吗，有点意思。所以下一步怎么走？”
　　没有回答。
　　言潇玖疑惑地转头：“哥？”
　　言珣之怔怔地捧着储物盒站在原地，一手搭着盒盖。鲜血从刚被鬼怪伤到的小臂涌出，顺着搭在盒盖上的手滑到锁扣的位置。

　　言珣之感觉自己好像晕过去了。
　　半梦半醒间，有东西落在脸上。柔软，微微凉。
　　他昏昏沉沉地睁开眼，支起上半身，接住从脸上滑落的东西——一片薄得半透明的莹白花瓣，形状像蝴蝶的半侧翼翅。
　　远处是海与天空的交界线，天空上悬着一轮白色的圆月，夜幕和霜雪似的光线笼罩住一望无际的漆黑海面，明明无风，却有细小的浪在翻涌。
　　近处是花。数不清的花朵连成无垠的一大片，花瓣泛着银色光晕，轻缓地摇曳着，生在银白细沙上，茎条和叶片像琉璃一样澄澈通透。白色的、浮着光的花海一直延伸到海岸线后，有的花已经大半没入水中，乍看之下，仿佛无数蹁跹欲飞的白蝴蝶。
　　这是什么地方？
　　言珣之用手掬起一捧白沙，看着它们像流银一样从指缝流出，心中满是疑惑。
　　“你终于醒了啊。”
　　言珣之吓了一跳，这么寂静的地方突然出现声音挺吓人的，况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声音和他几乎并无区别。
　　他回头望向声音来源，瞳孔因惊异而猛地收缩。
　　花丛中坐着一个人，雪色长发曳至地面，宽大的白袍在花间铺散开来，因一腿屈起一腿伸直的动作而在袍角处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关键是，他长了张跟言珣之一模一样的脸。
　　长相昳丽、五官出众的白发青年有一双形状跟言珣之相同的丹凤眼，浅金色瞳仁像透明的托帕石。这样一双末梢微挑的狭长眼眸看人时难免会显得凌厉，但那份凌厉被眼尾两抹颜色妖丽的朱红巧妙地化成不显攻气的漂亮。言珣之想起当年言潇玖刚上高中那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某二字游戏热门角色的影响，成天想让他试一下红眼影，没想到有朝一日真能看到自己的眼角处多了点红色的样子。
　　“你好。请问你是？”言珣之冲着这人微微一笑，掩藏起不自禁的警惕和敌意。
　　白发青年一手支着下颌，道：“别盘算着怎么套话了，你想问什么我能不清楚？毕竟我们本质上是同一个人。”
　　“……”
　　“先别着急怀疑，你刚来到这个世界，还不了解你自己的能力。这里是由你的称号技能创造出的独立空间，别人无法进入，而我是未来的你留下的一枚灵魂碎片。”
　　言珣之：“……好玄幻的说法。”
　　“总之，储物盒是未来的你留给现在的你的东西，待会我要暂时掌管你的身体办点事，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
　　白发青年说完这句话就直接消失了，言珣之来不及让他解释清楚为什么要占用自己的身体，干着急也于事无补，他只好原地坐下，尝试用一颗在正常人类社会中待了二十多年的大脑处理刚才获取的信息。

　　言潇玖看见她哥的血一直没止住，人也被下了降头似的站着一动不动，皱了皱眉，掏出纱布准备帮他包扎一下。
　　突然间，那些滴到储物盒上的血液沸腾起来，然后在言潇玖的注视下开始燃烧。苍白色火焰无端出现，烧开盒子锁扣，盒盖打开了一条缝的刹那挤出一只拳头大的白色光团，在言潇玖三分警惕三分迷茫四分措不及防的目光中“啪”地糊了言珣之满脸，紧接着直接消失。
　　“？！”
　　言潇玖大惊失色。她听了言珣之对这盒子来历的描述后，立刻就想到那可能是未来的言珣之给现在的言珣之留的重要物品，但这玩意居然能沾血自燃还真不是她能想到的。
　　由于没及时反应过来，那团白光就这么当着言潇玖的面融进了她哥体内。
　　这是在整哪一出？
　　夺舍？
　　言珣之被光团贴脸后就没动过，捧着储物盒闭着眼，像一个静止的精美雕像。
　　过了半晌，浅茶色短发率先发生了变化——本就偏少的颜色快速褪去，发梢拉长至肩，变成一头跟言潇玖相似的雪白色半长发。青年缓慢地撩起眼睑，浅金色瞳仁镶嵌在眼眶中，在昏暗的校长室中尤其夺人目光。
　　他看向不远处指尖紧绷神情戒备的言潇玖，安抚性地对她笑了笑，道：“别紧张，我就是你哥哥，不过我来自未来的时间线，暂时接管这具身体是为了解决一点问题。”
　　言潇玖：“……嗯，猜到了。”
　　她是写小说的，对玄幻非自然的概念接受良好，言珣之之外表发生变化后气质也变了一些——具体变了哪里难以描述，大约是多了一些神秘感，但本质还是言潇玖熟悉的亲哥。于是擅长幻想且直觉向来很准的言潇玖在他开口后就基本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自然而然地放下了戒备。
　　大概是未来的言珣之，因为某些原因去到了几十年前的孟槐中学，把那只储物盒留下并嘱托校长交给这个时间点上的他自己。至于要解决的问题，也不难想到一定跟这满学校的鬼怪有关系。
　　“你要去解决这里的鬼怪还是上面那池子里的东西？要我帮忙么？”言潇玖问。
　　白发金眸的言珣之摸摸她的头：“学校和池子间的空间壁垒还没完全消失，我现在还没法对它直接动手。不过，解决了这些鬼怪顺便对它造成一些影响倒是做得到。你先待在校长室吧，再过一会儿副本关闭，就可以离开了。”
　　“离开副本后，我们会回到以前的世界吗？”
　　“……不会。从此以后，你要努力在这个世界成长……这是一个很神奇的世界，你会喜欢它的，小玖。”语毕，白发青年从储物盒中取出一枚单片眼镜戴上，打开校长室的门。
　　外面的走廊已经消失，行政楼里一片漆黑。言潇玖看着合上的门将他的身形掩去，捧着不知何时被塞到她手上的盒子，短暂地在不存在的风中凌乱了一下。
　　这“我去买几个橘子，你且在此处不要动”的即视感是什么鬼……
　　她犹豫了一下，决定听话地待在校长室——再碰上几只从里世界跑出来的鬼，她可不确定自己消耗殆尽的体力条还能不能支撑下去。
　　本着对自家亲哥实力的信任，连着几天没睡好的言潇玖尝试在校长室趴桌睡觉。

　　行政楼里没开灯似乎并未影响到言珣之的视野。他下楼、走到门口，看向外面，然后顶着显眼的白发，没带任何遮雨用具就踏入了蒙蒙雨幕中。
　　他丝毫不顾忌会被鬼怪发现。
　　直播间内：
　　“靠，终于能见到人了！”
　　“扫码直播间，一到校长室就断线，我真的好好奇校长室发生了什么啊啊啊！”
　　“主播这是怎么了？乍一看到那背影还以为是他妹，哪来的假发？”
　　“去校长室开新地图获得新皮肤奖励了吧（误）”
　　“等等他要干什么？！”
　　“这不还下着雨呢吗怎么起火了？？”
　　……
　　盘踞在阴雨中的怪物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涌过来。
　　言珣之摊开手，掌心燃起的一团苍白色火焰顺着掌纹淌到指尖分成两份。大一点的那份在言珣之身前静静悬浮，另一份逆着滂沱大雨，直冲向高高的天空上那些肉眼难寻的裂纹。
　　浅灰色雨水落在火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有黑雾从中洇出，被翻涌的苍白色火光吞噬。周围的鬼怪把言珣之围得密不透风，垂涎的目光从缝状眼睛中透出，几乎凝成实质的嗜血欲望久久逗留在白发青年身上，却因为忌惮那团火焰而没能敢伸爪子。
　　言珣之看着那小小一团白色火焰，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个时间点上他的血统能力还没觉醒，凭着一具纯人类身体使用死灵蝶的特有能力还是太为难这具附身的灵魂碎片了。
　　大致估算了一下这枚灵魂碎片还能撑多久，言珣之想想，决定使用另一种种族天赋。
　　他半阖上眸子，捧着苍白火焰，轻轻唱起一首在场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歌。
　　晦涩的异族语言从唇齿间溢出，随着漫天倾盆大雨中被雨声模糊的旋律，轻柔地笼住群魔。张牙舞爪的鬼怪逐渐安静下来，身上的黑雾一点点消融，雨势从刚才的瓢泼之势变得温和。
　　白发青年的面庞被火光映得泛白锋利，神色却透着一种平静的悲悯。苍白光影在精致的眉眼间浮动，浓密纤长的睫毛末梢微卷，遮住眼睑间透出的一缕浅金色，浸了些雨水，仿若教堂窗棂上欲飞的白蝴蝶被雨打湿的翼翅。
　　当地面开始震颤、龟裂时，当鬼怪褪尽漆黑恶意变成半透明的魂魄在细雨中消散时，言珣之吟唱完第十九句歌词，疲惫地舒了口气，睁开眼。
　　周围一片寂静，鬼群消失，只有细雨落地溅起的微小声响。
　　直播间里已经沸腾。
　　“不会吧这是什么能力？”
　　“没见过什么血脉书有白色火焰啊！难道是道具作用？”
　　“那至少得是个A级吧……不是，一个D级升C的小破副本哪来的A级道具？”
　　“新手村拿到逆天道具，我勒个爽文序章啊。”
　　言珣之的确用了道具。否则单凭一片灵魂碎片的能量，根本干不过刚才那群鬼怪。
　　[名称：某个S级道具的仿制品]
　　[等级：A]
　　[使用效果：是仿照一个S级道具制作的小玩意，可短时间内大幅度提升灵魂力量——作用跟正版大差不差，可惜由于原料缺陷有使用次数限制（剩余使用次数：2）]
　　言珣之摘下单片眼镜收进背包。

　　短短五分钟，言潇玖已经在校长办公室里转了十几圈。
　　[当前探索度：99%]
　　就差那1%，让强迫症不爽，让刷本人破防，让想睡的人辗转反侧睡不着。
　　言潇玖本来试图入睡，想到这百分之一就浑身难受。
　　突然，进度条闪了闪，在言潇玖激动的目光中变成了100%。
　　“芜湖！……卧槽？！”她欢呼一声，然后因为地面骤然开始震动差点一个五体投地。言潇玖踉跄了一下稳住重心，就听到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副本《孟槐中学》探索度达到100%，副本即将关闭。]
　　[正在传送往中转区，十，九，八……]
　　[传送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