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效应》玖月三秋

3、孟槐中学（2） 女生宿舍。

　　女生宿舍。
　　高跟鞋跺地的声音渐渐远去，满地血浆映着阳台外投进来的惨白月光，幽幽地在宿舍地板上泛起一层瘆人的暗光。
　　过了好一会儿，等周围半点声音都没有了，衣柜突然晃了晃。
　　“吱呀” 一声，铁质柜门绕着转轴旋开，一道身影跌出来，跪坐在一米高的柜门前面。那人瘫在地上了几下，撑着生锈的床架爬起来，把宿舍门、阳台门关得严严实实，还上了锁。
　　做完这一切后，她靠着宿舍门坐下，双腿屈起，额头疲惫地抵着膝盖。
　　这人长了一张漂亮且个性化的脸，一头白色短发凌乱不堪，浅粉的瞳孔嵌在桃花眼中，在星夜和微光里像猎食的野猫一样闪烁着杀意。她的身上有十数条细长的伤口，那是用极锋利的薄刃切割出的，伤处的皮肉像石蒜一样绽开，鲜血从肌理间渗出，几乎能用视觉传递疼痛。
　　直播间内：
　　“伤得不重啊，伤口全都避开要害了。”
　　“啊啊啊谁开了校医室的灯！我跟那傻 X拼了！”
　　“我他妈，鬼校医明明快要找到了…… 怎么刚好就被叫走了啊！”
　　“啧啧，打得真激烈啊，两败俱伤了？”
　　“真可惜啊，我还在想万一找不到她怎么办呢，这样下去估计是打不过了。”
　　“哎呀，你们没觉得她这模样特别带劲吗？浑身血的战损美人，我看爽了 [打赏积分 50]”
　　“楼上变态不藏了是吧，巧了我也有点爽怎么办 [打赏积分 50]”
　　言潇玖静静地坐在冰凉的地面上，神情平淡。
　　恢复了一部分体力后，她从系统背包拿出从校医室拿来的棉签和消毒水，脱下被划出几道裂口的校服衬衫，露出腰颈部瘦漂亮的线条和一道贯穿人鱼线的狰狞刀痕。言潇玖没有理会直播间中一连串积分打赏的提示音，只是面无表情地上药、缠绷带，再从背包掏出一件新衬衫套上，跟个没事人一样站起来。
　　还有十分钟天亮。
　　言潇玖打开面板，上面显示的数据使她不动声色地在心中舒了口气。
　　[称号：未解锁 (解锁进度 81%)]
　　[主线任务：享受四天完美美好的校园生活 (进度 50%)]
　　还有两天时间。
　　言潇玖钟情于无限流小说，自己又是个想象力丰富的作家，因此一觉醒来从自己房间穿越到一间装修简陋的宿舍这种事对普通人来说难以接受，但言潇玖只花了几秒就弄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并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自己看过的二十几本无限流中的开局，给自己拟定了几套行动方案。
　　但很快她就体验到了传说中的地狱开局。
　　试问一个人要倒霉到什么程度，才会在副本开始三分钟内撞到鬼？
　　她正在翻箱倒柜找线索和道具，突然觉得背后凉凉的，一回头，一个长发披散、身穿白色睡衣的女生站在她身后，一双长着尖利指甲的手已经快要戳到她的脖子。
　　言潇玖：！
　　我艹啊！！！
　　言潇玖一直很怕鬼，但看过那么多车无限流的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看鬼片蜷成团子的小朋友了。吓得宕机后她下意识地一闪身避开了那双手，然后从柜里掏出一把修眉刀，找准位置往这位半夜三更 cosplay 贞子的女同学肩上捅了两下，废了它的手臂。
　　推门而出的那一刻，言潇玖终于明白了，她那数值圆润的幸运值，0，不仅能带来嘲讽让人破防，还会威胁到她的生命安全。
　　天亮前短短半小时，言潇玖拎着从某个衣柜里顺来的水果刀，凭着天生强悍的直觉和走位在拥挤的走廊穿行，杀完了整个三楼的二十几只鬼。
　　那些鬼的战斗力都很弱，跟着普通女高中生一样只会抓挠撕咬。言潇玖虽然是天生体弱的白化病患，但她为了锻炼身体专门学过格斗，虚而不弱，打二十几个无组织的只会乱抓的女鬼还算小问题。
　　主线任务开启后，言潇玖拿到了一张学生证，她的身份是刚转来这个学校的某高三文科转校生。
　　这两天下来，已经上大三的生命科学系言同学白天要痛苦地学习早在高一分科就被她抛弃的政史地，晚上要满校园跑一边补探索度一边躲鬼。
　　苦不堪言。
　　幸运的是，她刚才终于被命运眷顾了一次，快要把她从衣柜里掏出来弄死的鬼校医突然被引走了，着实让明明没被搜校医室却被盯上的言潇玖舒了口气。
　　受伤了倒是无所谓，反正天亮之后，没死的都能给你把血条回满。
　　她只要把衣服换了，伤口处理一下防止失血过多就行。

　　“滋…… 恭喜玩家完成第一个隐藏任务：存活至主线开启！”
　　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言珣之打开面板，发现副本的信息多了几行。
　　[副本名称：孟槐中学]
　　[评级：D]
　　[历史最高探索度：57%]
　　[当前探索度：49%]
　　[主线任务：享受两天完美美好的校园生活 (进度 0%)]
　　[请领取身份卡]
　　言珣之点击了一下 “领取”，身份栏那里又多了几行字。
　　[身份：转校生江陌]
　　[你因父母工作地变更转至这所学校就读，由于是转校生，与同学相处得并不融洽，连来校医室都没人陪。]
　　[支线任务一：探索校园]
　　[支线任务二：与高三（二）班的同学们打好关系]
　　这里的学生还排外啊？言珣之收起光屏，支起上半身倚着墙沉思。
　　“吱 ——” 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女人走进来，看到坐在床上的言珣之后微微一愣。
　　“你是哪个班的，怎么这么早就来校医室了？保安五点五十开门，这才过了十分钟吧？”
　　她的长相普通，年龄大约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要不是那身略显熟悉的护士服，言珣之都认不出这人就是昨晚那相貌可怖的鬼校医。
　　他不着痕迹地往下瞄了一眼，仍然是红色高跟鞋，但受伤的脚踝已经恢复了。
　　天亮后鬼怪都会变回正常人？还会顺带消除所有伤势？连记忆都不留？
　　那还怎么玩？她都不知道自己是鬼！
　　言珣之边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弄死鬼校医，一边对校医扬起一个人畜无害的笑：
　　“您好，我是刚到这里的。五点多的时候我醒来感觉身体不太舒服，就先离开宿舍了。我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我就先在这儿坐会，等您来帮我开点药。我头有点晕，可能是感冒了。”
　　校医 “哦” 了一声，将手中的登记板递给她：“那你登记一下，我去拿点感冒药。”
　　趁校医转身离开，言珣之迅速把登记板上几页表格全翻拍一遍，上面大多数登记着是学生，班级都是一到七班，可能这学校一个年级只有七个班。少数实习老师和在编教师的名字间杂其中，若是不仔细找，估计就要被忽略了。
　　最近几天的登记者只有少数高三学生。
　　言珣之想了想，提笔写下信息。他翻身下床，走出休息室，刚好碰上拿完药的校医。
　　“三包感冒药，那边桌上有机器，直接刷脸付款就行。”
　　言珣之看了眼机器屏幕上显示的金额，“可以付现金吗？”
　　拿到身份卡后，他的背包里多了几套校服、一张学生证和几十块钱，物品名后都有一行字表明了这几件东西仅能在此副本内使用。
　　“没问题。” 校医收了零钱，把药递给言珣之后接过登记板。“…… 实习老师江言，没错吧？你先回去休息吧，还有二十来分钟才打铃呢。”
　　言珣之微笑道谢：“多谢了，我会再补觉的。”
　　校医并没有对实习老师大清早出现在校医室表达过多的惊讶，难道有些实习老师是住学校宿舍里的？那挺好，操作起来更方便了。
　　言珣之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并未被换成校服后就决定放弃学生身份了。当学生就得老老实实上课，怎么探索校园？再者，他以实习老师的身份跟同学打好关系，可比用江陌的身份方便简单得多。只要不刷脸，没谁认得出他 —— 毕竟，江陌就是个被孤立的边缘人物，大家跟他不熟。
　　人嘛，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直播间内：
　　“好家伙，别人拿到身份卡都立刻换校服，你怎么就能装实习老师了？”
　　“原来身份还可以换的？第一次见这种操作！”
　　“你就演吧，我看你什么时候翻车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
　　言珣之丝毫不怵。
　　倒不是他胆大，而是自他跟校医说自己是实习老师后，他查看了一下身份卡，身份那一栏已经更新了：
　　[身份：转校生江陌 / 实习老师江言]
　　关于江陌的身份信息后面也多了一条斜杠，以及一串 “???”，大概是因为他还没补充 “江言” 这个身份的背景故事。
　　[支线任务三：前往教师办公室，整理自己的办公桌]
　　连办公桌都给准备好了…… 这游戏还挺人性化的。
　　言珣之倒不着急去完成前两个支线任务。他走出校医室，环视了一圈学校这片区域的布局，随即往一座看起来跟旁边几座教学楼长得略有区别的建筑物走去。
　　清晨，整片校园笼在一层薄雾中。
　　绕过操场，可以看见跑道外围种了一圈枝干瘦削深褐的树，翠叶丛丛。言珣之心想难怪叫孟槐高中，别的学校种杨桃树芒果树，这里却种了许多槐树。
　　透过雾气，他看清了建筑物侧墙上的字：
　　行政楼。

　　晨光洒进宿舍，地板上的血渍像春雪一样融化、晕开、消失。
　　言潇玖伸了个懒腰，浑身骨骼关节被拉开时发出 “喀拉” 的轻响。她撑着地面坐起来，打开宿舍门，大步穿过走廊。
　　轻纱似的薄雾笼住周围的景象，洗去夜间留下的血腥气，为这所学校残酷的真相掩上一层温柔妥当的假像。那些黑夜中鬼影似的槐树也蒙着熹微日光，显得婆娑多姿。
　　言潇玖左手揣兜，右手上一把从鬼校医手中顺来的手术刀在苍白五指间旋转。跨进教学楼前，她的视线轻飘飘地一转，浅粉色的桃花眼透过晨雾，锁住 “行政楼” 三字。
　　她有种预感，这所高中最核心的地方，这个副本最关键的东西，一定在行政楼。
　　校长室？也许吧。
　　等今晚解锁了称号，她就去探一探。
　　言潇玖早就发现了，当她白天想去行政楼时，没人拦着她，因此整栋楼总共三层，上上下下都被她跑图专业户小言同学跑了一遍，结果尴尬的是一进门就会有 npc 赶人 —— 校长室更是被锁得严严实实，据说校长办公时不喜他人打扰。
　　很熟悉的感觉，有种某二字游戏里玩家走到地图边缘时系统说 “前方的路以后再来探索吧” 的既视感。
　　真是绝了。
　　言潇玖磨了磨后槽牙，走进教室。四个陌生人正聚成一团，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其中一个年轻女孩眼睛红肿，看着像刚哭过。
　　新来的？言潇玖心中啧了一声，她可不想让这些家伙打扰她闯行政楼的计划。
　　看来只能利用信息差装一下老玩家镇住这些人了。
　　“你、你是什么人？” 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战战兢兢地开口，看到一道冷光从言潇玖指间旋转的刀刃上闪过，他顿时闭了嘴，不敢再吱声。
　　半小时前，他们六个人莫名其妙来到这间教室，外面黑漆漆的，还时不时响起悠长凄厉的呼啸声，似风声，似鬼哭。
　　一个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系统告诉他们 “直播开始”，又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主线任务描述，四个人惊慌失措，只敢在教室里待着，另两个胆子稍大的跑出教室到现在还没回来。
　　好不容易熬到主线任务开启，天亮了，鬼哭声终于消失了，系统又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张身份卡，新出现的支线任务二让他们跟这个班的同学打好关系，这不由得让众人都有些无语 —— 他们都还没出门，怎么探索校园？两个支线任务，没一个能完成的！
　　本来就已经很慌了，突然闯进来一个人，更是让这四人吓得魂不附体。
　　虽然进来的少女长得漂亮又英气，但她手上的刀实在让人不敢接近。
　　言潇玖居高临下地瞥向他们，手上刀光一闪，小巧的手术刀收入背包。她走到四人面前，随意地找了张桌子坐下，修长双腿支着地面，神色冷淡：“新人？”
　　“额，是…… 是的。” 眼镜男看了眼三个吓成鹌鹑的同伴，只好硬着头皮回答。“我叫许知，这是林玥，他们俩是夏泽和夏子扬。我们四个是大学生，同个系的，今天上着选修课呢突然就到这了…… 我能在后排打个盹来着……”
　　“还有两个人呢？”
　　许知惊了一下，她居然知道还有两人？
　　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白发少女漫不经心地垂下眼眸，说：“这个副本的玩家分两批进，你们是第二批。一批七个人，六个在教室，一个分到别的地方，活过半小时才能开主线。你们怎么只有四个？”
　　“他们两个出去了…… 现在还没回来。那，还有一个会被分到什么地方？”
　　言潇玖：“那两个人八成死了。” 她凉凉地说：“另一个倒霉蛋会被分到更危险的地方，别找了，现在都没到教室，估计尸体已经没了。”
　　前两个晚上的教室是安全的 —— 想到这点言潇玖就想吐血，毕竟作为那个不幸被分到别的地方的倒霉蛋，她刚开始找线索就撞上鬼了，为离开宿舍还血洗了整个三层 —— 好不容易熬过开局半小时，她跟着支线任务的指引找到高三 (二) 班，一推门，就见六个陌生人窝在教室角落里愣愣地看过来，一问发现他们只是听了半小时鬼叫，什么危险都没碰上，开局即地狱的言潇玖几乎自闭。
　　言潇玖怕鬼吗？怕，她怕得很。但她相信消灭恐惧的源头就可以消除害怕的情绪，即 “解决不了问题本身就把提出问题的人解决了吧”，于是她一路杀穿宿舍，剧烈运动了半小时，白化病的虚弱身体差点没撑住。
　　听说那两个人可能已经死了，许知几人的神情变得哀伤，那个名叫林玥的女孩眼圈更红了。
　　“那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长了张娃娃脸的夏泽问道。
　　言潇玖打了个呵欠，起身走到另一张靠墙角的桌边，坐上椅子，丢下一句话：“等呗。你是学生，不上课想干什么？自己找空位坐，别吵。”
　　说完，她直接就趴桌睡了，留下四个人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