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春风一杯酒》七道落影

72、第七十一章 有情人难成

　　景珩等人入京时，大渊迎来了炎夏。烈日炙烤着大地，暑气从地底腾起，热得人畜都有些难受。
　　因为景珩回京，皇帝龙颜大悦，一早便让礼部尚书带着百官在西门等候。
　　景珩安排云掣将依拉勒押送到景王府，然后让云轩驾着马车，带着周煊也一道往皇宫行去。岳小满则跟着云掣等人一道，先行回了景王府。
　　“我也要去吗？”周煊也惊道，她对于大渊皇宫实在是没什么好印象，“我就不用了吧......”
　　说着，她便急不可耐地站起身来，一副恨不得立即跳下车的模样。
　　景珩脸色一沉，手上愈发用力，一把将她拉到了身边。虽然脸色不好看，但他还是语气温柔地宽慰道：“上次宫里赏梅宴的种种是因你机智聪敏，才顺利化解，但宴会上发生的事多少令你不愉快。可今天不同，我有军功在身，今日进宫我要想陛下求的便是将你光明正大娶进门。”
　　周煊也扭头看着她，脸上看不出喜色。她动了动身子，靠在软垫上，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
　　景珩还以为她是安心了，却没想到她下一句话令他心下一冷，整个人都置于了一种尴尬且气闷的地步。
　　“你就没想过，我可能不愿意嫁给你呢？”周煊也低声说道，可说完这话她就后悔了，别开脸不敢再看景珩。
　　景珩忍着满腔愤怒，捏住周煊也的下巴，硬将她的脸掰向自己：“你......你不嫁我，你想嫁给谁？我们都已经......”
　　说到这里，他不自觉地手上用了力，疼得周煊也轻哼一声，眼眶一红。
　　看到她这般模样，他心有不忍，赶忙松开了她的下巴。可他又不远放开她，只能恨恨地将手放在她的颊边，最终轻抚了一下她的脸颊：“我该拿你怎么办？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看着他眼中那无奈、伤心、愤怒交织着的复杂情绪，周煊也也知道自己话说过了头，她是铁了心要回到自己的世界，但景珩并不知道，他还做着自己可以跟她执手白头的梦。她自己一面惦记着回去，一面又想着若是回不去也只能有一天是一天，这般反反复复、纠结不清的心态自然也会影响景珩。
　　不等她想清楚，马车已经行至宫门前。
　　马车不能入宫，景珩只能将周煊也从马车上扶了下来，两人跟着迎接的官员和宫人一道往宫内走去。
　　周煊也对这皇宫没有好感，两侧高高的宫墙带着强大的压迫感，将里面的人称得渺小又脆弱。
　　因为景珩和周煊也风尘仆仆归来，为免殿前失仪，宫人先带二人到旁的宫殿洗漱更衣。
　　等二人抵达大殿时，宴会已经开始。
　　听到宫人通传“景郡王到”时，大渊皇帝抬了抬手，禀退了殿中央的舞姬。
　　景珩这才带着周煊也跨过大殿的门槛，走入大殿中央。
　　周煊也跟在景珩身后，学着他的样子跪倒在地，朝着大殿上的人叩了三叩。
　　大渊皇帝坐在大殿之上，右侧是皇后、左侧是岑贵妃，右边下手的座位坐着的是景珩的母亲衡宁公主。再往下就是太子和众皇子们，当然，其中并不包括被勒令闭门思过的晟王和又被禁足的昭王。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平身。”大渊皇帝抬了抬手，满脸的愉悦，看得出来心情很好，“景珩啊，你这番凶险啊，但好在成功手刃了莫明，立了大功，说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景珩站起身来，微微侧过头，看了看跟自己距离半个身位、正缓慢起身的周煊也，正欲开口，一道声音却堵住了他即将说出口的话。
　　“禀告陛下，微臣有事启奏。”这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年纪，周煊也小心翼翼地抬了点头，朝说话之人看去，看到一个身材瘦高、头发花白的人站起身来，朝着大殿上的人作揖。
　　“甄太尉，有什么事一会儿再说，今日这宴会是为景珩庆功。”皇帝微微皱眉，但没有多少不悦。
　　“微臣要禀之事与景郡王身边的女子有关。”说着，他缓缓扭过头，朝周煊也看了过来。他眼睛微眯，目光里透着精明和算计。只是他不知道，他心里的算计已全数进了周煊也的脑子里。
　　得知对方后招的周煊也心下一凛，可此时在大殿之上，她也无法将对方的计谋告知景珩。她有意无意地往大渊皇帝看去，皇帝的心声也一字一字传入她耳中。
　　她身子微微一颤，很快背上就冒出了一层冷汗，一时间万千思绪萦绕在她的心头，她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双手不停地握住又松开，仿佛想抓住什么，但最终也只有满手心的汗。
　　“哦？”皇帝挑眉，扭头看向那位甄太尉，“既然如此，那爱卿说吧。”
　　景珩也隐隐感觉到了不妙，因为他和周煊也还站在大殿中央，皇帝并没有让他们落座的意思。
　　“禀圣上，景郡王带回来的女子名叫周煊也，据微臣所知，她是个忤逆不孝、离经叛道、品行不端之人，为免陛下和郡王被蒙骗，微臣带了证人过来，恳请陛下准许微臣将证人带上来。”那位“甄太尉”不急不缓地说着，他微微低着头，一副很恭敬的模样，但脊背挺得直直的，显得十分有底气。
　　“准。”皇帝淡淡道，目光落在周煊也身上。
　　此时的周煊也微微颔首，双眉紧蹙，整个人有些紧张但并不显得慌乱。同时，她小心翼翼地往大殿内所有人的眼睛看去，试图从这些人中找到一些有利于自己的信息。
　　不多时，宫人带着两个人走入殿内，那是两个女人，她们如履薄冰一般地进了大殿，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两人对周煊也来说并不陌生，正是原身的母亲和妹妹。看到这两人的一瞬，周煊也觉得胸腔间涌起一股委屈、愤恨、悲凉的复杂情绪，一时间有些头晕脑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锤击着，一阵阵发疼。
　　“陛下，这两位是这个周煊也的母亲和妹妹，是她的血亲，她们二人作证自是信得过的。”说着，甄太尉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母女二人，“说吧，陛下在此，自会为你们作主。”
　　两母女身子一颤，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周煊也的母亲才像是狠下心来一般猛地抬起头：“禀陛下，我这个女儿不孝至极......”
　　接着便听到她在大殿上细数周煊也是如何枉顾父母一番心意，以自杀要挟父母，拒绝与庆国公小公子成亲；是如何离家出走，转入青楼；又是如何在被找回来之后，再次忤逆父母，通过放火烧家、挟持亲妹的方式拒绝嫁人的。
　　乍一听这些事确实是忤逆不孝，但只要细想就会发现不过是不愿意嫁人惹出来的事罢了。只是经过周母添油加醋这么一说，就显得她不知感恩、大逆不道。
　　周母诉说时，一旁的周焰染不停抹泪，她原本就长得漂亮，这副委屈愤恨的模样更是引得殿内众人一阵心疼。
　　周母控诉完，话音尚未落下，甄太尉就语速缓慢地接了下去：“如此品行不端之人，微臣担心她另有图谋，便着人到平阳府查探了一番。这不查不知道，原来此女早就与疆国人有所往来，更是主动跟着疆国人去了白虎军军营，为的就是引景郡王上钩，试图围杀景郡王。此事，微臣也有证人可以作证。”
　　说着，他又让人带了一个人上来，这人穿着粗布衣服，脸上坑坑洼洼，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有一个很大的鼻子。看到来人，周煊也原本皱着的眉皱得更紧了一些，此人跟她往来不多，她甚至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可以说是一个NPC得不行的人物——他不过是平阳府泽芳楼的一名杂役。
　　只听那名杂役颤抖着开了口：“启......启禀......陛下，在景大将军奔赴疆国之前，有个疆国人......来找她。”
　　说着，他抬手指向周煊也：“然后......然后她就跟着那人走了。”
　　他的话到这里为止。甄太尉顺着说道：“此女居心叵测，恐为疆国间谍，还望陛下明察，还请景郡王擦亮眼睛，不要被此女蒙骗啊。”
　　此时，景珩脸色铁青，他想向陛下求恩典的话还一句都没有说，眼下周煊也却已被一条条罪名钉住。他狠狠的盯着甄太尉，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可越是这样他就越要冷静，不能让这些人坐实周煊也的罪名。
　　不等景珩开口，一旁的周煊也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原本气氛凝重的大殿因为她的嗤笑变得有几分诡异，大殿上的人全都朝她看了过来。看不出喜怒的皇帝也因为她这声笑目光一沉，隐隐有了怒意。
　　此时的周煊也脸色苍白，四肢疲软，但她还是忍着不舒服朝景珩微微一笑，安抚似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接着跪倒在大殿上。
　　“陛下，民女出生卑贱，又是罪臣之女，自知配不上景郡王，民女无意嫁给景郡王，还请陛下明鉴。”周煊也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吐字十分清晰。此话说完，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压住了她的胸，四肢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浑身的疼痛感顷刻间席卷全身。她强忍着不舒服，深吸了一口气，然而这一口气也没让她舒服多少，反而愈发感觉到窒息，冷汗顿时浸湿了她的背。
　　这番话说出来时，大殿上传出来不少唏嘘声。大殿之上的大渊皇帝脸色一变，他挑了挑眉，眯着眼朝周煊也看去，似要将她看穿一般。
　　“陛下，民女有话要说，恳请陛下准许。”周煊也道，强忍着难受，缓缓抬起了头。
　　这话说得很奇怪，刚刚她在没有得到皇帝批准的情况下已擅自开口，现在又说请陛下准许，是生怕陛下不治她的罪吗？
　　大渊皇帝先是坐直身子，接着将手臂搭在龙椅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斜靠在椅背上：“准了，说吧。”
　　“陛下，民女确实忤逆不孝、离经叛道，不过，事出有因。”周煊也一字一字缓缓说着，见皇帝没有打断的意思，便又继续往下。
　　“民女先是陛下的臣子，然后才是周家的女儿，我父亲贪赃枉法、尸位素餐，一个五品知州，住的宅邸比京中不少三品大员的都大。他欲将我嫁给庆国公家小公子，目的是为了攀附。民女不愿与他同流合污，这才拼命逃婚。去年年底，景郡王已将我父亲法办，所以民女才成了罪臣之女，民女的母亲是罪臣之妇、妹妹也是罪臣之女。”
　　说着，周煊也朝两人冷然一笑，心中的委屈、难过顷刻退下，一股难以言说的愤怒和得意涌了上来。到此时她才意识到，这是身体里另一个周煊也作出的反应，是她此刻的心情。
　　“关于勾结疆国，更是无稽之谈，若民女联合疆国人，意图围杀景郡王，他又怎么会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大殿上呢？”周煊也抛出问题，然后一头磕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忍着痛说道：“陛下英明，请陛下明鉴，还民女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