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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是一把狙击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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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器灵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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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一把狙击枪。
你知道自己是把狙击枪,这是件很神奇的事——是的,你拥有独立意识和思考能力,并且意识到正常而言,这是件不可能的事。
你不记得自己刚“出生”时的事,等你被交给你现在的主人之后才逐渐有了“记忆”——如果这可以称之为“记忆”的话。
其实你不是很清楚你主.人的样子,因为你的“眼睛”——瞄准镜——的视野限制,你最清楚的还是你主人拥有一双蓝色的凤眼。
哦,以及你的主人会抽烟,但他不爱抽。
你的主人很爱惜你,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回来保养你,你感受到那双带着木仓茧的手一点点把你拆卸开,检查、擦拭、上油、重新组装,这一切令你感到神清气爽;你的主人偶尔似乎不怎么喜欢你,某些时候在他开木仓后,他握着你的力道很大,你会感到有点疼,他拆卸你时也不似平时保养时那么细致,于是你会被磕碰。
——但总体而言,他是一个很好的主人。
你有一个不算朋友的朋友,它是一把贝斯。
你的贝斯朋友——姑且先这么称吧——和你一样,也拥有自我意识,某种意义上说,你们两个是同类,不可避免地,你们有了交流,也就渐渐熟络起来。
你的主人在外出时会将你们放在一起,那时便是聊天时光。
你的贝斯朋友有一副很好的嗓音,能唱出低沉而悦耳的音乐;而你的嗓音很单调,无非是机械零件摩擦、碰撞产生的声音。
贝斯的话更多一些,会给你轻轻哼唱歌曲(据它说是它最喜欢的《故乡》和《樱花樱花想见你》),会对生机勃勃的花花草草感兴趣,会向你分享它的见闻——尽管大部分其实你也见过。
而你大多数时候只是一个沉默的听众,偶尔应和两句。
“你真是不解风情。”贝斯说。
风情?
说实话,你不是很理解“风情”这个词的意思,大部分时候,你直面的是高楼的猎猎寒风,重力、风力、速度、距离的综合计算,子弹出膛后瞄准镜视野里爆开的血花,突然压抑的沉默氛围,琴包中的撤退与逃亡,混杂在烟味中的硝烟气息。
你仍然保持沉默。
贝斯说,为什么我们两有同一个主人,差别却那么大呢?
你认真思考了一下,回答道:或许,人类本来就很复杂,我们所接触到的,只是他的某一侧面吧。
某一侧面……
所以你至今仍不明白,为何子弹击中了目标,主人的兴致却不高。
你为数不多的常识告诉你,作为一把狙击枪,高命中率会是你的追求,那么为何击中目标后,你在主人身上感受到的不是高兴,而是如图一团乱麻般的难过、自厌、罪恶、歉疚,以及一种坚定呢?
你想不明白,索性放弃思考,继续考虑综合因素对子弹偏转的影响。
这样的物理计算复杂而单调,但总会有结果,而不是像主人的心思,你无从下手,无从猜测。
日子略有些单调地一天天过去,某一日,你和贝斯再次一同装进包里。
贝斯哼着小曲,像你打招呼:“早上好!今天天气不错,你过得怎么样?”
你回答:“还可以。”
很快到了目的地,很快又是熟悉的流程。组装,拉栓,扣动扳机,你看见熟悉的血花。许是这次时间紧张,你没有被完全拆卸便被H装进包中。
你在主人的肩上颠簸,不过很快平稳下来。接下来的路上,你便同贝斯聊天(虽然基本上是它说你听)。忽然,你感觉到琴包被靠墙放下,紧接着贝斯被主人拿出去了。
很快,你听到了贝斯的音阶。
不一会贝斯被重新放回来,兴致勃勃地对你说:“你猜刚刚怎么了?”
“……”
“刚才主人在教一个小男孩怎么弹奏我哦!”
“…哦。”
作为一把狙击枪这样的生活虽然单调,你却对此感到很满足。你的主人很好,很好(原谅你只能想到这个词),你有一个话多的朋友,你……
总之,一切都很好。
冬季要出门的话,是件苦差事。
虽然狙击枪对温度的感知不那么明显,但每次主人带你出门时,你总能感觉到他有些不情愿。
这很正常——冬季,气温低,为了保证口腔吐出的气不会变成水雾沾在瞄准镜上,狙击手需要在嘴里含冰块来降低口腔温度。
连贝斯和你说的话都变少了,或许过低的气温让它的嗓子变得脆弱,它说起话来也显得懒洋洋的。
不过进入“十二月”(其实你对时间没什么概念,这还是贝斯告诉你的),贝斯便开始一天一天数着过日子了——按它来说,“一年”就要结束了。
“今天是十二月三日!你过得怎么样?”
“今天是十二月五日!…”
“今天是十二月六日!…”
今天是十二月七日。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你被留在屋子里。
贝斯打着哈欠和你说早上好,于是一天的生活开始了。
屋子里很安静,大约是没有人的缘故。
但这份沉默没有保持很久,打完招呼后一直安静的贝斯突然开口说:
“我今天感觉不是很好。”
说完,屋子里又陷入沉寂。
你想开口问一问它为什么感觉不好,组织了半天语言,也没想好到底怎么开口问对方,索性就不问了,任由这份沉默蔓延。
上午过去了。中午过去了。下午过去了。
天黑了。
有什么东西断了。
——你感觉到,自己和主人之间的联系,忽然,断了。
一阵心慌与无措,你茫然地抬起头。
贝斯慌乱的声音响起:“你感觉到了吗?主人和我们的联系怎么……”
像是意识到什么,贝斯又咽下后半句话。
为什么联系会断呢?你也不知道。
天越来越暗,气温越来越低,你感觉到自己的温度不受控制地下降。
你罕见地感觉到有点冷。
你开口了,这大概是你第一次主动和贝斯说话:“贝斯,我有点冷。”
不知道为什么,贝斯的声音听上去很难过:“嗯。”
“我还有点困。”
“……嗯。”
“我想睡觉。”
“……”
“对不起。”
你总觉得自己应该道歉,尽管你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你闭上眼。
你睡了很长很长时间,又睁开眼。
你仍然感觉很疲惫,按理说,“疲惫”不会、至少很难出现在你身上,这不合常理。
睡不醒,睡不够。
你勉强将视线转向贝斯的方向,发现它也在沉睡之中。
主人和你之间的联系没有恢复,你似乎被主人抛弃了。
由金属构成的机械的“心脏”难过起来,你想来想去,想不明白为什么主人会将你抛弃。或许他并不希望你的命中率那么高,所以去找了把新的狙击枪;或许他其实一直都不喜欢你,只是在十二月七日这天把你抛弃;或许……
贝斯醒了。
贝斯说话了。
“你还好吗?”
它的声音似乎没之前那么好听悦耳了,你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你的朋友身上。
“我还是很困。”你如实回答,“你知道怎么回事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贝斯沉默了一会,才回答:“……我不知道,但是不用担心我,我现在还好。”
真的吗?
可是你没有精力再去探究贝斯说的话的真假了,你感觉自己的眼睛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最后只咕囔一句“我好困啊…”便睡着了。
你不知道的是,贝斯在你闭上眼之后,小声说了一句:
“……你不要睡,好不好。”
你的清醒时间越来越短,沉睡时间越来越长,贝斯似乎也是这样,你清醒时,它经常在沉睡之中,极偶尔的时候,你和它才会同时醒来。
你趁着这个时候,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问:“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贝斯总是回答:“……不知道。”
它撒谎了……吧。
不然,为什么它会用那么难过的眼神看着你呢?
你等不到答案了。
你知道自己正在缓慢死去,尽管你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属于什么,但你知道没有主人,你会渐渐死去。
你最后一次闭上眼。
你知道自己大概已经到极限了,这次睡着,就不会再醒来了。
贝斯难得清醒着,在一旁小声地哭。
作为同类,它也能感知到你的情况。
“你不要哭啊,”你尽可能用轻松的语气说,“哭了声音不好听。”
以前都是贝斯来活跃气氛,现在倒是反过来了。
贝斯抽噎的声音变小了。
“你不要难过,呃……”
你不知道该怎么说来安慰它,贝斯这时缓过来,对你说:“没事了,没事了。”
你的呼吸变弱,强撑着说出最后一句话:“我睡觉了,晚安。”
“……晚安,好梦。”
你失去了意识。
你停止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