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怨》漾枝柑绿

1、兰妃破局

　　沈蕴就要死了，给先帝陪葬！

　　陛下是昨晚子时去的，陪葬的口谕是酉时传到苡兰殿的。她是先帝的兰妃，跻身四妃之列，荣宠不能抵命，况且有人不想让她活。

　　本朝已废除陪葬的旧俗，无所出者守帝陵，或者青灯古佛为伴。命好些的，有子嗣还能跟着去封地尊享太妃殊荣。

　　天还未亮，端着毒酒的公公已来到苡兰殿，俨然是讨命的恶鬼。

　　刘鞍才是慕容静让的心腹，尖酸刻薄的讽刺她，“我们娘娘感念兰妃娘娘对陛下用情至深，特命奴才来送行，阖宫上下都知兰妃娘娘伤心过度已随陛下去了。”

　　谁不知沈蕴败局已定，往日一两个交好的姐妹更是躲得远远的，生怕不小心惹了不该惹的人。

　　小太监催促着沈蕴快些，沈蕴镇定下来思考对策，难道真的死局已定，无力回天了吗？她余光一瞥，看见那太监身后站着的宫女。

　　本也不稀奇，只是将死之人对周围多了几分敏感。女子圆脸杏眼是很普通的长相。耳环只戴了右耳，宫里极重视女子的端庄，万不可能出现只戴右耳的情况，再看女子腰间佩着一块玉。

　　刻的是鱼戏莲叶，玉质细腻无杂质。这样的玉，难道是他的人？没别的选择了，沈蕴只能赌一把。拿起右边的鸩酒一饮而尽，昏昏沉沉，没有想象中那般痛楚。她只觉得呼吸凝滞，倍感无力。

　　感受到被什么东西裹住，周围是无休无止的黑暗。沈蕴动弹不得，直到有道声音钻入耳中。

　　小太监低着头，“回桂嬷嬷，掖庭死了个宫女，前儿个夜里失足死的。”说着把席子裹紧了些，那道声音却又落了下来，“你掀开我看看是哪宫的。”

　　“不祥之人，恐怕惊扰了嬷嬷。”小太监声音微微颤抖，席子下好像隐藏些什么。

　　遮遮掩掩更让桂嬷嬷起疑，身后的宫人见状索性一把掀开破席子。展露在众人眼前是一具被泡肿的尸身，苍白可怖。桂嬷嬷以帕子掩面，连生说晦气，夜里从北门抬走。

　　小益子长舒一口气，幸好人在后面紧跟着的送水车里，不然可就不妙了。

　　天大亮，咏德皇帝棺椁前跪倒一片。

　　丽妃心下戚戚，从前未与与慕容静让起冲突，如今她手握重权定然不会为难自己。一想起以后要永远屈居人下，在慕容静让手底下讨生活，日子总归不会太如意。

　　像沈蕴这样的宠妃，还不是一句话就决定了生死。

　　慕容静让扫过众人一眼，众妃大气不敢出，特别是好些心虚的，更是头压的很低，怕极了这位太后娘娘。当然，更多的是终于熬出头的喜悦。

　　“贤妃，你切忌浮躁，与你的城儿去陌木离。”陌木离不算富庶，地广人稀。距曜金城最近，把贤妃母子放在眼皮子底下，也是图个安心。贤妃昔年幻想做那搅乱风云的一把手，扶持自己的儿子登上太子之位，如今尘埃落定，不得不磕头谢恩。

　　瑶妃和一双儿女分到了水隰，许柔笑意愈深。水隰城中百姓安居，地势险要。自古便是易守难攻之地，水路四通八达。想到这里，惠妃携子对着慕容静让重重磕头，捡了个大便宜。

　　“晏儿还小，如今才七岁。待三年之后你们母子就去弋烁。”丽妃明白，弋烁是慕容静让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丽妃在心中盘算，面上却作欣喜之态，“妾和晏儿多谢太后娘娘。”

　　丽妃容貌依旧，保养得宜。即使入宫十二年，风采不减当年。若不是出身微末，再来十个慕容氏也只会是她的手下败将。

　　另外的宫嫔妃妾则安排在行宫待着，非诏不得擅自离宫。大家心知肚明，兰妃昔年与同为妃位的慕容静让最受陛下宠爱，两人平分秋色。慕容氏如何能不恨，沈蕴夺了原本属于她的关注，一想到这个女人虽然表面不争不抢，想要的就有人双手奉上。这个女人的目的不在后宫名位，甚至更多。沈蕴与寻常女子不同，令她感到了空前的威胁，她必须把一切苗头掐灭在萌芽状态。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沈蕴还不知，上天的惩/罚分很多种，其中永远不见是最深刻的一种。她还不知什么是爱就被迫和他分离。

　　一封圣旨断了她所有的念头，入宫册封为兰贵人又封为兰妃。人人说她命好，四妃之中唯有她无子获封。笑话，命好之人怎么会没办法和喜欢过的人长相厮守。

　　她只当那晚两人淋的雨是年少一场悸动，淋过了雨就该醒来，情丝了断明月桥。从此，他在她心里是一颗褪色的朱砂痣。

　　他不怨沈蕴，只和往常一样看着她的眼睛，问她， “蕴儿可是自愿入宫？”再等等，为什么不等一等。

　　他轻唤她小字，连声音也小心翼翼。

　　好像琉璃盏落空，发出的细微声响，如果没有说谎，为何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沈蕴佯作看向别处，留给他的是决绝，是沉默。塘中荷花成簇盛开，被风吹动。最残忍的结局不过如此了，我们初见的地方成了最后告别之地。

　　“是，我甘愿。”

　　“隅舟，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天命难违，很多时候我们没得选。

　　“好……”何隅舟喉中苦涩，不敢再看她。雨下了一整夜，他在雨中没等到她回头。

　　每每夜深人静，沈蕴总会想起他来。很少有何隅舟的消息了，只听人说他去了岩阔又去了水隰。

　　沈蕴只觉得好累好累，如梦初醒般缓缓睁开眼睛。不是梦，她醒来了，真的是何隅舟来救她了。脑袋昏昏沉沉，所以真的活下来了？

　　何隅舟看沈蕴憔悴的样子，心疼不已。她是风光无限的宠妃，人人艳羡。可得宠背后的真相是什么，只有她知道。

　　“蕴儿……”一声蕴儿将他们拉回从前，两人的隔阂消除了。何隅舟做的已足够多，担心她被旁人所害，打点上下又替她做了假死局助她逃出生天。

　　宫女是他安排的，毒酒是他让人换了。宫门接应的内侍臣也是他的人，护她周全是他唯一所愿。

　　小木屋里散发着湿木头的气味，潮潮的，都无法回到从前，只能站在原地任记忆搁浅。

　　体内余毒还没清除彻底，她接过何隅舟递过来的药，药苦，而他又会像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拿出一粒小小的糖，哄她说不苦。

　　有你在，怎么会苦。何隅舟是她的良药，药到病除。

　　何隅舟是先帝最小的弟弟，先帝行四，何隅舟行九。何恕嫉恨他天赋卓绝，处处设防，一道圣旨，沈蕴再不愿也入了宫闱。还把沈蕴唯一的妹妹赐给宿王为妾，沈愫心有所属自是不愿，终日消沉。宿王后院百花齐放，沈愫自然被冷落一边。王妃善妒，以祈福之名命她挪到庙里。

　　何恕是帝王，在兄弟中杀出一条血路才得以登基，享受吞噬他人血肉，把失败者踩在脚下。

　　沈家这一代子嗣不丰，只有沈蕴和沈愫两个女儿。姐姐囿于深宫，妹妹困于王府。

　　帝王与生俱来有分辨宠与爱的能力，掺杂着威压与审视。利用楚家斗垮了沈家，又扶持慕容氏打压楚家。

　　翻不起什么风浪了，沈家倒台，沈联玉辞官还乡，慕容静让愈发敢做，对沈蕴赶尽杀绝。

　　天子疑心，何隅舟哪怕只做一个富贵闲人，整日与无所事事之人厮混在一起。他弱冠之年尚未有封地，只有名无权的端王。饶是这样，何恕要看着他失去挚爱又一辈子在泥沼中苦苦挣扎。

　　他崩逝，谥号咏德帝。棺椁葬入帝陵。沈蕴做梦都想逃离那四方的天，愿望以另一种形式实现。不必活在他带来的阴影之下，改名换姓离开皇城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边陲荒漠也好，天下之大，总会有容身之所。

　　唯有一事割舍不下，沈愫。

　　沈愫出嫁时，家族已显颓态。她怎能做妾！哪怕是嫁与八王爷也终究身份有别，出嫁那天，端王送来了许多贺礼，看沈愫的眼神很难过。

　　自从嫁入王府，一步三咳，似乎一阵风就足以让她卧榻不起。沈蕴知道是心病，如今自己逃出来了，自然是想见一见沈愫的。

　　“唯有一事相求，照顾好愫儿… …”

　　提起妹妹时，她不自觉的温柔了几许。何隅舟带她去了庙里，沈愫缓缓朝她走来，姐妹俩一别多年，话都融入了泪里。

　　沈愫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找不出当年怯懦的样子。

　　“长姐，保重。”沈愫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姑娘了，她学着坚韧、独立，蜕变为一朵亭亭玉立的芍药花。

　　月上柳梢，她该走了。沈蕴答应以后会回来看沈愫，让她放心。

　　沈蕴看着一左一右两位壮士，以及树上的，假山后的人影。这不亚于天罗地网的护卫，很难不安全。

　　沈蕴连影子也消失在夜色里，何隅舟不知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她走时，荷叶相送。

　　“你姐姐以后还会回来看你的。”你是她的软肋，蕴儿自然放不下，就像我也放不下她一样。

　　天下之大，总会有容得下蕴儿的地方，而何隅舟注定一条路走到黑，看不到光就一直一直走。他会坐上那个位置，更好的守护她。

　　沈愫心里点燃了一束光，她会好好等姐姐回来。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沈蕴一行人投宿到风年客栈。此处再往南走越十里就是陌木离了，老板看着沈蕴喜笑颜开，气质骗不了人，这一看就是贵客。

　　沈蕴女扮男装倒真有些翩翩公子的模样，雾散、霜染两人惊叹于沈姑娘女相男相都无可挑剔。

　　雾散是何隅舟身边医术最好的暗卫，出生入死十几年。如今得了令保护她。心下了然，这位姑娘在王爷心中不一般。

　　霜染不语，只一味巡视周遭。

　　巡着巡着被路边的一只小猫吸引了全部目光，仔细瞧，这只猫有点像王爷养在后院的那小只，小家伙嚼起了霜染掰碎的干粮。

　　雾散看着办事没点靠谱的霜染，心想我可是王爷的心腹，保护沈姑娘还是得我来，走着走着，发现一条浅浅的溪流，就在客栈后方小路，水很清澈，手有些痒，于是捡起了溪边的瓦片，打瓦。

　　沈蕴近日劳累，眼皮也是倍感沉重，睡意占了上风，沉沉睡去，窗外翻进来一抹青色身影。

　　多累才能睡成这样，萧隐心想。你的暗卫一个撸猫一个打瓦去了，当真是一对卧龙凤雏。

　　还好进来的不是坏人，而是正人君子萧隐，找到理由后萧隐愈发觉得自己简直高风亮节、光明磊落。

　　沈蕴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念念不忘多年。当年萧隐得她拯救，他发誓此生定要护她周全。

　　兰花沁香，萧隐又是一跃，如来时那般轻盈，舍了这兰香去。

　　沈蕴，我们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

　　[绿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