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柝客》花煜

3、第 3 章

　　俞临清闭上眼后并没有立马睡着，屋外似乎飘起了小雨，听着雨点敲打着玻璃的声音，他的思绪也随之飘散，回想着之前做过的梦，在不知不觉间又想到：
　　……　　今晚还会梦到他吗？
　　紧接着，俞临清听见了捕梦网晃动的声音，混着雨声，将他从思绪里拉出来，但这声音有些催眠，他原本闭着的眼皮愈发的沉重。
　　“下雨了啊……”
　　脑中迷迷糊糊地想完，便被拖入梦中，他觉得自己走了很久很久，脚下明明是大地的质感，却走的每一步都像是踏空一样，没有实感。
　　四周一片漆黑，他分不清方向，只能盲目地走，走得有些久了，他就站着，有些时候手还莫名向前伸，可每次都会扑空。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就像……
　　就像原来他的世界也是一片黑暗，但会有人握住他伸出的那只手。
　　俞临清的手指蜷了蜷，压下心中没由来的落空，抿了抿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迈出脚步。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铜铃的声音，不禁有些发愣。
　　“是要醒了吗？”
　　俞临清喃喃开口。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却不见有要离开这梦境的迹象。
　　这时，铃声又响了起来，距离也稍近了些，俞临清无奈，只能仔细辨别方向，向前迈进。
　　他走了好久好久，有些时候还有莫名的困意。
　　在做梦的人也会犯困吗？
　　他想到。
　　而每次在困到精神恍惚时，铜铃的响声就会变大，将他吵醒。
　　有一次他都醒了，但铜铃还在很大声地响，俞临清只能用手遮住耳朵，无奈地朝黑暗中喊道：“知道了知道了，已经醒了。”
　　然后耳根就清净了。
　　俞临清：……
　　你倒是摇啊！
　　俞临清凭借着直觉，信步向前走，这次没过多久，看到前方凭空出现了一束光。
　　他才刚看到，那束光就像是有感应似的向他这边飞速移动过来，刹那间便笼罩在他身上。
　　速度太快，俞临清只来及在它过来之前用手堪堪遮住眼睛，浑身感觉暖洋洋的，像是在他最喜欢的春天里晒的太阳，很舒服。
　　忽然他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这个味道他很熟悉，是桃花。
　　这时俞临清感觉光线稍微弱了些，就将手放了下来，想睁眼看看周围。
　　只不过这睁眼睁得有些困难，就像是有人故意用手夹住你的眼睑，不让你睁开。
　　俞临清挣扎了好一会儿，勉强睁开了一条缝，可刚刚睁开就被晃得重新闭上了，他不信邪，用手半遮着眼，慢慢适应，才将手拿开。
　　看清周遭全貌，他还是有些震惊，这是之前梦中从未出现过的场景，一大片桃林，现在他可算知道在那片黑暗中的味道哪来的了。
　　俞临清现在正坐在其中最大的一棵桃树下小憩，头上身上落满了桃花花瓣，配上他身上洁白的长袍，腰间还系着一根鲜红的飘带，活像一位桃花仙。
　　“又是梦吗？”他想着，低头看了看明显比自己小了很多的手，有一些迟疑，又看了看手背，看到手背偏中指下方的痣，才确定这就是自己的身体，只不过看起来现在的自己应该只有五六岁的样子。
　　他拍了拍头上身上的花瓣，随着手上的动作，一道银光闪过去，俞临清愣了愣，抬起左手，将有些长的袖子向上撸了一些，才看清手腕上有个银色手圈。
　　有些像小时候他妈给他带的银镯子，但又不像，分不清什么材质，上面刻有繁复的花纹，仔细看还能发现花纹下有些许红光冒出。
　　“倒是和捕梦网上的花纹有些相像。”
　　俞临清在心中想着。
　　他想来观察仔细，在拿到那个捕梦网时就细致地研究过，只是一直没明白这些花纹想表示些什么。
　　他依旧坐在树下，低头研究着，小小的一团，跟一团云似的。
　　头发垂落在脸侧，俞临清嫌它有些烦人，向后拢了拢披散着的长发，随手把拴在腰间的飘带扯下来，讲头发虚虚的扎住，草草的打了个结，又重新研究起来。
　　看了好半晌，俞临清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因为我烦躁无意识皱起的眉头和微微撅起的嘴。
　　他扶着树干站了起来，还没站稳，眼前就突然有些发黑，腿也有些发软，他连忙重新扶住树干，晃了晃头，试图缓解这种眩晕感。
　　可过了好一会儿，这种感觉不减反增，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接着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战栗，过往二十多年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他就像一个旁观者，以第三视角看完了自己从小到大发生的所有事情，并且俞临清发现，自己看完一幕就会立刻忘记，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只有个模糊的印象。
　　理应来说，他不应该记得再小一些时候的事情，却意外地看到了。
　　可能才刚出生的他被父母递给了一个男人，然后便离开了。
　　那个男人很高，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男人挺的很直的背在接过他的时候有些弯下去了，甚至还有些微微颤抖。
　　不知怎的，俞临清心口有些隐隐发痛，可能是男人的背影太过悲伤，他不由自主地走进，走到他的面前，先看看到底是谁。
　　他不敢离得太近，站在离他三四米的位置，那人明明穿着一身板正的西装，却从他身上看不到世俗的气息，只有脸上复杂的表情可以证实他也是世间的一个人。
　　俞临清稍稍仰起头，注视着这个英俊的男人，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似有一层朦胧而柔和的光晕，隔绝了尘世的喧嚣与纷扰 ，刹那间，周遭的一切都沦为模糊的背景。
　　男人垂着眼看着怀中的婴儿，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睛，他低下头，在婴儿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轻，像是怕稍微重一点儿这人儿就会碎掉一般。
　　俞临清看到这一幕，只觉得鼻头发酸，眼睛有些胀痛。
　　这时，男人看了过来，俞临清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看到自己，因为在之前并无一个人发现他站在旁边，但在这一刻，俞临清觉得，他是能看到自己的。
　　他们这样静静的对视着，俞临清看着男人眼眶越来越红，率先移开了视线，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也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什么身份。
　　他再次将视线移回来时，男人已经低下了头，专注地盯着“他”。
　　他有看到，年幼的自己将一只手抬起，搭在男人微微低下的脸旁，就像是在抚摸他……
　　转眼间，这画面也消失不见。
　　俞临清脑子经历了一阵空白期后，又有什么其他的东西进入，脑袋有些胀痛，他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强制抽出，经过洗礼后又被硬塞回去。
　　俞临清痛苦地闭上眼睛，靠着树干滑倒在地上。
　　暂时关闭视觉后，其他感官愈发敏感，原本因疼痛有些发冷的身子，在温暖的太阳烤了一会儿后逐渐回温暖和起来。
　　手上带着的银圈似乎也在发热，他感觉到一股热流从手腕处流向全身各处，是紧绷的身体舒缓开来。
　　大抵是太阳有些晃眼了，俞临清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听着风吹的声音和花瓣落地的轻响，顿时困意翻涌，在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陷入沉睡的前一刻，骤然失忆的俞临清还在想：“我是谁？”
　　却还没想出答案，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一觉他睡得并不沉，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在迷迷糊糊间，他听见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面前，接着，他的脸被人用手碰了碰，那人轻声唤他：“云瑟，云瑟？”
　　是了，他叫云瑟。
　　知道自己名字后，他全都想起来了。
　　在睡梦中，那人的声音有些失真，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
　　俞临清……啊不，现在应该是云瑟，云瑟在迷迷糊糊间好像回应了一声，像是呓语一般。
　　那人笑了起来，但很轻，他差点没听到，那人又在他鼻梁上刮了刮，语气温柔，带着笑意，像是在质问睡着的人儿：“唉，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云瑟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人是他师伯的弟子，现在应该算是他的师兄，叫夜尘。
　　夜尘像把人抱起来，这人明明没有比自己小多少，却又一副儿童的躯体，抱起来应该没啥重量。
　　可刚把人从地上捞起来，他就犯了难，他也没抱过小孩儿，活蹦乱跳的都没抱过，更别说这睡着了的，平时云瑟也不让他抱，他连练习都找不到人。
　　就在夜尘还在考虑是横着抱还是竖着抱时，云瑟可能被折腾的有点不舒服，动了动，夜尘连忙把他竖着抱紧，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分开他的腿让其夹在腰间。
　　他一只手拖住云瑟的屁股，另一只手轻轻地帮他调整了下位置，让他睡得安逸些。
　　云瑟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舒服过了，午间阳光毫无保留地尽数洒下，晒在身上又不会使人感到焦躁，鼻尖萦绕着清香，云瑟似乎特别喜欢这个味道，在意识不清醒的情况下，把脸向深处埋了埋，想要汲取更多。
　　可这就苦了夜尘，他离开这片桃林向山下走去，下台阶时，一步一步走得很实，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把怀中的人摔了。
　　偏偏云瑟还不老实，往他肩窝里蹭，有些长的头发被风吹起，扫过夜尘的脸颊，不禁有些发痒。
　　眼见松松垮垮系在云瑟头上的飘带要掉了，夜尘不紧不慢地施了个法术，让其飘在他们后面，看着有些诡异。
　　他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人，有些好笑和无奈，最终也只能控诉：
　　“真是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