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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晨微光,同檐餐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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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醒得很早。
并非因为认床,她睡眠质量一向不错,只是潜意识里知道隔壁房间住着的那个人,让她整个神经都处于一种微妙的警醒状态,像拉满了弓的弦,不敢全然松懈。
窗外天光熹微,是那种清冷寂静的灰蓝色调。秋末的早晨,寒意已经颇为明显。她没有立刻起床,而是抱着被子在床上又赖了片刻,侧耳倾听隔壁的动静。
一片安静。
想来也是,长途飞行加上倒时差,沈聿应该还在熟睡。
也好。她悄悄松了口气。至少避免了清晨第一面就相对的尴尬。昨晚那番刻意维持的平静和得体,已经耗费了她不少心力。她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重新构建心理防线。
轻手轻脚地下床,趿拉着拖鞋走进浴室洗漱。对着镜子,看到自己眼底的青色似乎又加深了一点,不由苦笑。明明身体睡着了,心却好像一夜未眠。
洗漱完毕,她换上一身简单的灰色居家服,走进厨房。
叔叔家的厨房宽敞明亮,中西厨具一应俱全,巨大的双开门冰箱里食材也储备丰富。她打开冰箱看了看,有牛奶、鸡蛋、吐司、培根,还有一些水果和蔬菜。
做点什么呢?
她有些犹豫。太简单了,显得不够用心;太复杂了,又怕暴露了自己过于雀跃的心情。毕竟,名义上,她只是个帮忙看家、顺便招待“兄长”的小辈。
最终,她决定还是做最简单的。煎两个鸡蛋,几片培根,烤两片吐司,再热一杯牛奶。家常,妥帖,不会出错。
平底锅放在灶上,倒上薄薄一层橄榄油。油温微热时,打入两个鸡蛋。蛋白在锅底滋啦作响,边缘很快凝固,泛起漂亮的焦黄色蕾丝边。她喜欢溏心蛋,不知道沈聿的口味如何。印象中,他好像对食物并不挑剔,总是温和地接受别人提供的一切。
或许,这也是他性格里的一种疏离。对什么都可以,也就意味着对什么都并非非要不可。
她轻轻晃动平底锅,确保鸡蛋不会粘底。又另起一锅,放入培根,小火慢煎,油脂被逼出来,香气渐渐弥漫开。吐司放进烤面包机,设定好时间。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厨房里只有细微的煎炸声和面包机运作的轻响。杜若的心绪却不像手上的动作这样平静。
她忍不住去想,沈聿现在醒了吗?他睡得好不好?等会儿见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是像昨晚一样客气地问候,还是可以稍微熟稔一点?
患得患失,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琉璃,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正出神,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杜若心里一跳,几乎是立刻转过身。
沈聿就站在厨房门口,身上穿着客房备用的深灰色棉质睡袍,腰带松松系着。他似乎刚洗漱过,头发还有些微湿,随意地搭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的规整,多了些居家的慵懒随性。脸上那点旅途的疲惫淡去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温和。
他手里端着个马克杯,杯口冒着袅袅热气,应该是刚冲了咖啡。
“早。”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一点沙哑,却依旧悦耳。
“早……”杜若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睡得还好吗?”
“还不错,谢谢。”沈聿目光落在灶台上的早餐,“你在做早餐?”
“嗯,随便弄点简单的。”她转过身去,拿起锅铲将煎好的鸡蛋和培根盛到盘子里,“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看着就很好。”沈聿走近两步,靠在旁边的中岛台上,啜饮着咖啡,“需要帮忙吗?”
“不用,马上就好。”杜若将烤好的吐司取出,摆在盘子另一侧,又从冰箱拿出牛奶,倒进小奶锅里加热。
沈聿没有坚持,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忙碌。他的目光并不带有审视的意味,只是平和的注视,却无端地让杜若觉得有些紧张,后背都微微绷紧了。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醇香、培根的焦香和烤吐司的麦香,混合成一种奇异而温暖的居家气息。这是她过去无数次在脑海中幻想过的场景——与他共处一室,分享一个寻常的清晨。
如今幻想成真,却让她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仿佛下一秒就会从梦中惊醒。
“牛奶好了。”她将热好的牛奶倒进两个杯子里,端起其中一个转身递给沈聿,“小心烫。”
“谢谢。”沈聿放下咖啡杯,接过牛奶杯。指尖再次相触,这次杜若没有立刻缩回手,而是任由那短暂的、微凉的触感停留了一秒。
她端着自己的那份早餐和牛奶,率先走向餐厅。“去餐厅吃吧。”
餐厅与客厅相连,巨大的落地窗将清晨的微光引入室内,照亮了原木色的长餐桌。
两人相对而坐。
杜若低头,拿起刀叉,小心地切开溏心蛋,金黄的蛋液缓缓流淌出来。她舀起一点蛋白蘸着蛋黄送入口中,味蕾感受到了熟悉的香浓。
对面的沈聿也在安静地用餐,动作优雅斯文,几乎听不到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他似乎吃得很专注,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
餐桌上的沉默有些微妙。不同于昨晚初见时的客套与试探,此刻的沉默更像是一种……近乎亲昵的家常。可正是这种家常感,让杜若更加无所适从。
她偷偷抬眼打量他。晨光勾勒着他挺直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长而密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细嚼慢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良好教养。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杜若心里一慌,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对付盘子里的培根,耳根却不争气地微微发烫。
“味道很好。”沈聿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温和的笑意,“很久没吃到这么舒服的早餐了。”
“……你喜欢就好。”她小声应道,不敢再抬头。
“在米兰,早餐通常就是一杯浓缩咖啡加一个可颂,匆匆解决。”他似乎并不介意她的回避,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还是家里的早餐更有人情味。”
他话语里的“家”,指的是叔叔婶婶这里,还是……泛指国内?杜若不敢深究。
“对了,”沈聿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今天有什么安排吗?如果没安排,下午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我回来还没倒过时差,正好熟悉一下附近环境。”
出去走走?和他一起?
杜若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起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答应,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下午可能要改一下画稿。”她找了个借口,“客户催得有点急。”
“这样。”沈聿点点头,脸上并无失望之色,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那就不打扰你了。我下午正好也要处理一些邮件和工作上的事情。”
杜若心里微微一松,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总是这样体贴周到,从不强人所难。可也正是这份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她觉得无力。她宁愿他像个不懂事的毛头小子一样,霸道地要求她陪同,或者至少流露出一点被拒绝的遗憾。
可他没有。他永远是那个沉稳可靠、情绪内敛的沈聿哥。
早餐在一种平静却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
沈聿主动收拾了餐具,端进厨房。杜若想去帮忙洗碗,被他拦住了,“放着吧,等张阿姨来了再弄,或者我等会儿洗。你不是要赶稿吗?去忙你的。”
他的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这样同居了很久。
杜若只好“哦”了一声,看着他熟练地将碗碟冲洗干净,放入水槽,然后转身离开厨房。
沈聿没有回客房,而是拿出了行李箱里的笔记本电脑,坐在客厅沙发上开始处理工作。他很快进入了专注的状态,眉头微蹙,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偶尔拿起手机接听电话。
他说的是流利的意大利语,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气场。杜若虽然听不懂内容,但能感受到他工作时的那种严谨和高效。
这才是他真正的世界。那个她只能远远观望,却难以企及的精英领域。
杜若回到了自己的画室,坐在画板前,却迟迟无法进入状态。画笔在指尖转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半开的房门外。
客厅里传来他低沉的交谈声,键盘敲击声,还有他偶尔起身去倒水时,拖鞋摩擦地板的轻微声响。
每一个细微的动静,都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她的心,让她无法安宁。
就这样,一个上午在各自的忙碌(或者说,心不在焉)中度过。
临近中午,沈聿结束了一个视频会议,合上电脑,走到画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若若,”他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中午想吃什么?我点外卖。”
杜若放下画笔,“我都可以,你决定就好。”
“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杜若坐在画架前,看着画板上只画了几笔的草稿,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样近的距离,这样日常的相处,对她而言,简直是一种甜蜜的酷刑。
午饭是附近一家私房菜馆的外卖,三菜一汤,荤素搭配,口味清淡。
两人依旧在餐桌旁相对而坐。
“下午真的不出去了?”沈聿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嗯……稿子确实有点急。”杜若埋头扒饭,不敢看他。
“行。”他没再勉强,“需要我帮忙看稿提意见吗?虽然我不是专业人士。”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搞定。”她连忙拒绝。开玩笑,让他看到自己画稿时紧张羞涩的样子吗?那也太难为情了。
吃过午饭,沈聿没有再继续工作,而是去了客厅阳台,倚着栏杆,望着窗外发呆。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他微微偏着头,看着楼下花园里的梧桐树,侧脸轮廓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杜若站在画室门口,悄悄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他。
这个念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连忙收回目光,转身回到画室,用力关上了门,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那些不该有的绮念。
她靠在门板上,心脏怦怦直跳。
不行,杜若,你要冷静。
他是沈聿哥,是长辈,是兄长。你们之间隔着九年的光阴,隔着无法逾越的身份界限。
她一遍遍地在心里告诫自己,试图将那刚刚冒头的、危险的情愫按压下去。
可越是压抑,那情感反弹得越是厉害。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走到画板前,拿起画笔,试图将注意力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可画纸上寥寥几笔的线条,怎么看都像是他清隽挺拔的身影。
下午三点多,杜若的手机响了,是她大学同学打来的,约她晚上一起吃饭,顺便讨论毕业设计的事情。
她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沈聿还在阳台,背对着她。
“好啊,”她对着电话说,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几点?在哪里?”
挂了电话,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出了画室。
“沈聿哥,”她走到阳台门口,“我晚上约了同学吃饭,可能要晚点回来。”
沈聿转过身,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好。需要我送你过去吗?”
“不用,我们约的地方离地铁站很近。”
“注意安全。”他叮嘱道,“女孩子晚上出门,别太晚了。”
“嗯,我知道。”她点点头,目光快速地从他脸上扫过,不敢多做停留,“那我……先去准备了。”
“去吧。”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回了卧室。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吁了口气。
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或许出去和同学待在一起,反而能让她稍微喘口气。
她快速地换了身衣服,收拾好背包,临出门前,又去客厅看了一眼。
沈聿已经不在阳台了,客厅里空无一人。
她走到玄关换鞋,刚穿好一只鞋,客房的门开了。
沈聿走了出来,身上已经换回了他来时的那件黑色高领羊绒衫和长裤,手里拿着车钥匙。
“要出门?”他问道。
“嗯,”杜若点头,“你也要出去?”
“约了人谈点事情。”沈聿走到她身边,“正好顺路,我送你到地铁站。”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走过去也很快。”
“走吧。”他却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径直打开门,示意她先出去。
杜若只好跟在他身后下了楼。
沈聿开的是叔叔周怀安留在车库里的一辆黑色奔驰,车型沉稳大气,很符合他的气质。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轻微声响。
杜若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心里却有些七上八下。
“实习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沈聿忽然开口问道。
“嗯?”杜若转过头。
“昨天你说还没收到回复。”
“哦……还是没消息。”
“需要我帮忙吗?”沈聿语气平常,“我认识几家设计公司的老板,可以帮你问问。”
“暂时不用了,谢谢,”杜若婉拒,“我想先靠自己试试。”
“好。”沈聿点点头,没再坚持,“有需要随时跟我说。”
车子很快开到了地铁站入口。
“那我先走了。”杜若解开安全带,“你路上也注意安全。”
“嗯。”沈聿看着她,“晚上回来给我发个消息。”
“……好。”杜若心里一暖,点头应下,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没有立刻离开,站在路边,看着黑色的奔驰车汇入车流,消失在道路尽头,才转身走向地铁站入口。
晚风吹起她的长发,带着秋末特有的萧瑟凉意。
她将手插进口袋,低头快步走下台阶。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聿发来的微信消息:
【晚上和同学好好玩。到家告诉我。】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她心里那片被搅乱的湖水,又泛起了细密的波纹。
她该如何自处?在这份突如其来的、近在咫尺的距离里。